《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96、锦水 那时候，你

　　黄金蛹外，方壶之中。
　　三位灵尊俱是勃然大怒。焚业灵尊厉声喝问：“南淮君！陛下准许木鬼长梦入内，可他身后摄魂旗是什么意思？！”

　　蓬莱大衍灵尊也没了好脸色，沉声说：“你们夫妇二人打的什么主意，我无意过问。但是黄金蛹罪孽丝危及仓颉古境，你们如此胡来，难道还指望陛下包庇吗？！”
　　凝华上神刚要说话，南淮君已经答：“二位灵尊的话，本君不明白。本君找到木鬼长梦，早将陛下旨意明白传达。这黑旗是本君法宝，但也只是借他防身。他身临险地，手握法宝，何足怪哉？”

　　“你……简直强词夺理！”大衍灵尊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入黄金蛹，你赠他一枚夺魂摄魄的法宝护身？”
　　南淮君还要再争执，一旁，白藏灵尊道：“是非暂且放下！如今此女手握风雨杖，本是寻帝子而去。你们夫妇……木鬼长梦死在这里，她岂肯再助沧歌？！”

　　他这么一说，诸真顿时一愣！
　　九溟愿嫁木鬼长梦，虽说有情丝推波助澜，但是这二人之间纠葛羁绊，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九溟和他一见面，立刻出手诛杀，其狠辣果断自不必提。重要的是，她是否已经猜出背后元凶？！

　　——她定然知道。
　　三位灵尊虽然跟她接触不多，但是，他们都明白，这个人定已知晓。毕竟，她是那么玲珑剔透的人物。

　　“帝子鏖战已久，没有风雨杖，如何支撑？”白藏灵尊怒问，“难道就靠陛下法身取血相助吗？”
　　凝华上神心中一颤，忙道：“陛下，既然神君传承已现，不如就打开封印，接引沧歌吧？”
　　她这话一出，就连南淮君都摇了摇头。不等少仓帝说话，南淮君说：“上神稍安勿躁。”凝华上神向他看过来，他说：“如今黄金蛹罪孽丝不计其数。岂能打开封印？”

　　凝华上神一顿，不由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文德大帝徐徐道：“等大道消亡。”
　　“可……可……黄金蛹大道消亡，罪孽丝固然也随之消亡。但是沧歌还有陛下的法身，焉有活路？！”凝华上神浑身发寒。

　　没有人回答她。
　　当然有活路。撑到最后一刻，就是生机。

　　黄金蛹里，沧歌很快发现——这些怪物是杀不尽的。
　　死去的怪物抽动着爬起来，然后他们惊恐地看到自己的样子——人头、蛛身，八只长长的触肢。触肢上长满尖硬的毛刺。

　　“啊——”怪物发出凄厉的长号，惊怖欲绝。但很快，罪孽丝侵入身体，它们又循着气味最重的方向爬去。“噗……”黑暗中，贪婪的怪物向沧歌吐出一根黑丝。
　　沧歌侧身避开，又一堆怪物冲过来。她挽弓射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黑雾中现出一双血红的灯笼。
　　这里当然不会有灯笼。沧歌仰起头，看见一头巨大的怪物，依旧是人头、蛛身，但足有普通怪物十倍之大。它的脸，沧歌还认识。
　　——茧心！

　　散花绫的衣袍挂在她身上，已成碎片。她目光腥红，长长的触肢挥向沧歌！沧歌一跃避开，一股腥风薰得她几欲呕吐。
　　茧心腹部一缩一鼓，大片罪孽丝被她吸入腹中。随后，她噗地一声，吐出一滩黑水！

　　沧歌只觉面前一黑，整个人被喷了一身。顿时，她动作变得缓慢无比，连挽弓搭箭都十分吃力。几只茧人跃到她身上，一口咬住她的肩背！
　　沧歌一把抓住一只怪物，用力扯开。嘶地一声，怪物尖牙硬生生咬下她一块肉。
　　“沧歌！”少仓帝的法身皱眉，正思索对策，忽然，远处一团光跌跌撞撞地靠近，将黄金蛹的黑暗烧出一个洞。
　　沧歌满身血污地转过头——那个人，她来了。

　　九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黄金蛹并不大，这段路程也不算长。但是，她却犹豫了好久。直到看见面前这个人，她心中的衔恨到达了顶点。
　　——他们派人进来杀她。他们派木鬼长梦进来杀她。

　　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她知道他们最在乎什么。她想要他们所求成空，她想要他们丧权丧女。她想要他们半生悔痛！
　　风雨杖净化不了她的仇恨和愤怒。
　　可是，陷在这里的是沧歌。

　　九溟隔着一群茧人所化的怪看，盯着正中的沧歌。
　　沧歌即使再迟钝也感觉到她的仇怒和杀心，她按住伤处，只问了句：“发生什么事？”
　　九溟的回答，是扬手将风雨杖丢了过去。

　　她甚至不管沧歌有没有接住，只丢过去，转身就走。
　　而就在此时，少仓帝的法身道：“慢着。”

　　九溟一顿，少仓帝的法身说：“你将风雨杖送来，不算一无是处。本尊一念慈悲，留你性命。”
　　“什么？”九溟转过身。法身一掌击来。

　　他掌风太快，九溟只听脑子里发出一声琉璃碎裂的脆响！她想要细看，但一口血喷出来，元神晕眩！
　　“九溟！”一只手把她扶起来，是沧歌。然而，她来不及问上一句，又返身击杀围上来的怪物。周围清风涤荡，九溟过了很久才看清——就在她体内，一物缓缓浮升！
　　半朵莲花。色白如雪，光耀九天！

　　这是什么？
　　九溟颅脑剧痛，整个功体像是被切碎又重新拼接。她站立不稳，几次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
　　“九溟？！”沧歌焦急地喊。

　　法身将飘浮的半朵莲花接在手里，这才道：“水神冠已取出，你的任务结束。你驰援有功，本尊不杀你。”
　　水神冠……

　　这三个字，带给了诸真何等的震动！
　　少仓帝为了沧歌凯旋，竟连这等至宝也带入了黄金蛹……等等！
　　方壶内，诸神齐声道：“水神冠！！为何在九溟体内，还只得半副？”

　　少仓帝没有解释。黄金蛹内，法身将半副水神冠戴到沧歌头上，半朵莲花，足以清除她体内所有的罪孽丝！
　　沧歌只觉一股无名力量在她体内奔涌。她一箭将茧心所化的怪物击飞老远，这才回过头。
　　但是身后只有法身，没有九溟。
　　她举目四望，只见罪孽丝起起伏伏，笼罩着城池。
　　——九溟离开了。

　　杀伐声渐渐远了。九溟在黑暗中寻找方向，不多时，浮月的神像已在眼前。只是，神像通体滴水——她开始融化了。
　　神像之下，锦水的残魂守在自己的尸身旁。见到九溟归来，她目露悲悯，却只是说：“你应该跟着她，起码，有望出去。”

　　九溟摇摇头，她没办法向人倾诉她的哀恸和悲凉。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教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说过，我会回来。”
　　锦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尸身，她的尸身在罪孽丝的侵袭之下，也已经开始了异变——依旧是人头，但是身子变得细长。两侧隐隐可见毛绒绒的触肢。
　　等到触肢长成，她也要成为一只怪物了。

　　五行之中，水最是奇特。最容易被污染，却也最容易留存在最后。所以，所有神祇之中，最易受伤的是水神，但活到最后的往往也是水神。
　　锦低叹一声：“我真是不愿这样活着。”

　　九溟说：“那就不要这么活着。”
　　锦抬头看她，她抬手伸向耳畔的日月长肋纳宝珠，从里面取出一把琴。琴是古琴，通体漆黑，其上隐有金纹流光。

　　“我修为粗浅，其他术数一窍不通。但……”九溟望定锦水，“惟净化之术擅长。”
　　锦明白了，她摇头：“就在方才，我见到了水神冠。若它在身，你兴许可以做到。但……如今的你，没有水神冠，又失去了风雨杖。加之取冠之时，元神重伤，你不可能。”

　　“此琴也是宝物。”九溟忍住剧痛，飞身跃上浮月肩头。她撩衣坐下，嘴里又是一阵腥甜。那个什么水神冠，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封印在她体内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不过是个小喽啰。

　　她甚至想了一阵，才记起怀中琴的名字：“大音希声。”
　　锦怔住：“大音希声？少仓帝的琴？！”
　　“你……”她想问如此宝物，怎么会落到九溟手中。九溟朝她笑笑，她忽然明白了，说：“爹爹赠你的？”

　　满目苍凉之中，还有一粒温热的明珠。九溟点点头，轻声说：“我试试吧，不一定行。”
　　锦水的残魂浮生，半倚半靠在她身后。可惜残破之灵，没有肉身，也没有重量。只剩一点灵光，显现着法相。

　　九溟素手拨动琴弦，这是她得到此琴之后，第一次尝试弹奏。
　　可是少仓帝的法宝，她粗浅修为，又有伤在身，根本不能拨动。她指尖一挑，琴弦纹丝不动。

　　“算了吧。”锦水依偎在她身后，轻声劝她。
　　九溟一次又一次地拨动琴弦，琴弦罡气激发，她指尖破皮，然后滴血。“可以了！”锦水按住她的手，就在神像之下，她的尸身触肢慢慢变长。就算神祇异变缓慢，也快了。

　　到时候，她这一缕残魂又还有多少神智？
　　九溟不知道。她没有经历过，不知道什么是诸法之末。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拨弄着琴弦，血将琴身浸透。

　　“锦水汤汤，饮者甘凉。上润天阙，下泽河川。万物生发，黎民不伤……”她唱起那段歌谣，曾经茧人族开天辟地时，召请水神的祈愿。为巩固“神女”画皮，她研究过无数的音律。她知道茧人族的旧曲。她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古琴不语，只有歌声穿云透雾，宛转传扬。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伏愿临照。”熟悉的歌谣里，锦水泪如雨下。虚弱的残魂伸出手，覆盖着九溟的手，与她合弹一曲。

　　“锦水汤汤，饮者甘凉。上润天阙，下泽河川。万物生发，黎民不伤……”两千年后，在一座被封印的孤城，有人吟唱旧曲，再次召请了他们的神祇。
　　有人为他们，最后一次召请了他们的神明。
　　在密密麻麻的罪孽丝里，有怪物慢慢地抬起了头。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伏愿临照。”九溟与神合奏，她拨弦的手太过用力，血滴落下来，顺着浮月的冰雕滴落，留下长长的红痕。
　　那时候的愿望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们的愿望不是这样的。

　　“锦水汤汤，饮者甘凉。上润天阙，下泽河川。万物生发，黎民不伤……”锦和九溟和音共唱。铿然一声响，九溟拨动了琴弦，天地共振。
　　大音希声，回应了神之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