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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半纸 亲长盈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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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团黑云十分显眼。像是谁无意滴下的墨,挂在穹顶交错的阵纹之间。
茧心照例查看这二人,而这二人依旧闲游玩乐。这二人早已得到风雨杖,却并没有带它前往圣贤堂许愿。也没有着手恢复此杖神力。
反而是将这黄金蛹当成游玩之地。
今日,他二人竟在茧知狩的土地上收起了庄稼。
茧知狩的土地?
茧心似乎想起什么,她回身几步,驾着一团黑云从虚空落下。面前是一座私塾,里面桌椅齐全,只是不见一个孩童。茧心进到室内,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手指沾了沾,也只剩默然。
——大约是,很久没有茧人把小孩送来读书了。
也是,他们忙着去圣贤堂许愿。谁还会记得这里?
茧心突然很想见一见茧知狩。在她很小的时候,茧知狩似乎就是个老头。那时候他身披甲胄,须发半白,行走坐卧时腰板总是挺得很直。哥哥们都很怕他,因为他还兼着教导皇子武艺的差事。只有她可以在他身边玩乐。
她偷穿他的铁甲,结果铁甲过于沉重,卡在里面出不来。她大声哭号,这老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手慌脚乱地切割那些她打了死结的系带和她胡乱卡上的卡扣。
想到这里,茧心嘴角微勾,现出一丝笑容。
她来到学堂旁边的偏殿,从前下学之后,茧知狩就睡在这里。她虽然很少来,但是她知道。
黄金蛹被封印之后,茧知狩一直不赞成用少仓帝的法身许愿。从那以后,他们相见就一直争论不休。后来,茧知狩渐渐不再入宫了。他远居见雪村,在这里开设了一座学堂。他想唤起茧人族最后的道心,她知道。
可现在看来,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茧心推开木门,先闻见一阵异香,但是屋子里光线很暗。她愣了一下,正疑惑茧知狩怎么住在如此阴暗的地方。忽地,她反应过来——原是自己遮挡了天光。哦,自己上次来的时候,还不像今日这样,一身罪孽。
“茧……”她开口,然而只发了一个音,就看见小屋里矮桌上,同样一层积灰。茧心愣住。
她缓缓上前,只见油灯下压着一封淡黄色的信纸。她抽出信纸,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啊……是当年茧王宫的信纸。只有皇族才可使用。
现在,黄金蛹一愿成真,这样的信纸早就泛滥。可是,这一张不一样。茧王宫御用的纸张,纸页薄而韧,一面浸墨,另一面洁净如常。浸墨不透、异香不散,蠹虫不蛀,可存数千年。那时候,常有高门贵女在随身香囊里折放半页御纸,用以留香。
只有半页最似体香,超出则香气过盛,不足又不够惊艳。
也不知哪位世家女发现的妙用,让这纸页的香气又添了新用途。
那时候,自己也随身折带半张。
茧心一阵恍惚,好像又回到旧日时光。
她拆开信纸,上面字迹遒劲有力,一如茧知狩这个人。他说:“吾皇圣安,见字如面。臣已老朽,魂归旧园。故纸两裁,半载臣愿,半幅留白。”
字句旁边,是他的落款。
三两句留信,果然只占了半页纸。
茧心在桌前站了很久,随后,她抽出一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故纸裁成两半。然后把留白的一半装进香囊里,贴身携带。异香融散,如同天生体香。
她转身出了小屋,依稀间看见小时候,她拖着茧知狩的长刀一路乱砍。身后一群宫女侍卫惊慌失措地追赶。最后茧知狩夺过她手里的刀,一把将她扛在肩上。那年月阳光灿烂,草屑飞散,亲长盈绕,家国犹安。
而今时过境迁,故人永诀,罪福因果都在眼前。
庄稼地里,太古神仪和九小雨将所有的甜芦粟全部收割,再搓出米粒。这其实是个苦差事,但他“父女”二人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太古神仪将所有的粮食全部搬回家里时,即便是一尘不染的文德大帝也灰尘满面。
九溟笑不可抑,下意识抬手为他擦脸。
她指腹抚过他脸颊,带起粘附的草刺和灰尘。
“你呀,”她声音软柔地道,“简直像个大花猫……”
话刚出口,她已经愣住。就在那个瞬间,她真的错认了面前这个人。太古神仪感觉到她的迟疑,他注视九溟,坚定地道:“你应该相信本帝!”
于是,九溟回以了信任。她浅笑盈盈,说:“这是当然的,长梦哥哥。”
她一点一点,为他掸去身上的灰尘。她是弱水神祇,她有净化之力,可以在顷刻间让他无垢无尘。可是,她没有。她低眉伏首,认真地清理他衣上尘。像一个妻子,温柔妥贴。
太古神仪醉倒在这样的温存里,他甚至下定决心——如果九小雨敢在这时候出现,他定要打烂她的屁股。
而九小雨没有。不仅没有,她甚至偷笑着躲进了房间里。
太古神仪想说些什么,他一遍又一遍命令小凤凰,查询木鬼长梦的说辞。可惜木鬼长梦毕竟未将自己著入书中。小凤凰查询到木鬼长梦的医书十二卷,没有一字是他想要的内容。
他脑后光轮飞转,却说不出一个字。九溟发现了,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唇。她的声音又轻又媚,短短几个字,如同海浪般浅唱低回,她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的。”
文德大帝被勾走了魂魄。
此时,黄金蛹外,方壶之内。
日月眸有条不紊地运转。诸位高真面色凝重。
焚业灵尊当先开口,道:“这是什么秘法?难道真能混淆神智,破解情丝?”
大衍灵尊摇头,说:“闻所未闻。情丝本是一对,若是……”他看了一眼凝华上神,继续说,“若是身怀另一根情丝之人出现,岂不白费功夫?”
昆仑白藏灵尊有些幸灾乐祸,道:“只怕文德大帝另有妙计,他若打杀一位蓬莱医仙,另一根情丝还会出现吗?”
他这么一说,诸真尽数沉默。
这种事,太古神仪做得出来。如今的他,相比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他想要领悟真法化器成人,他绝不会允许九溟出嫁。
一旁,凝华上神看了一眼南淮君。南淮君会意,字字深思,谨慎地道:“我族少神和蓬莱医仙婚事已定,若是少神迟疑,我等身为长辈,自然也要为她考虑。黄金蛹危险重重,依臣所见,不如让她的未婚夫婿一并入内,携手杀敌。于公,可助帝子清除茧人余孽。于私,也可明见此人心性品行。”
他这一计,献得几位灵尊差点拍手叫好!
此人心思之缜密阴毒,简直令人佩服。
几位灵尊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御座上的少仓帝,仍旧没有说话。
木鬼长梦修习医道,当然可以进出黄金蛹。他若入内,九溟见了他,存思哪还有用?太古神仪这步计策,自然不攻自破。到时候,九溟受情丝所制,依旧会嫁给木鬼长梦。而太古神仪失了九溟,也只能重回凤凰衔书台。
沧歌失去竞争者,少仓帝少了个绊脚石。
一石二鸟之计。
御座上,少仓帝盯着日月眸,没有人敢猜测他心中所想。半晌,他说:“弱水少神不可轻易许人,木鬼长梦确需考量。”
一句话,帝心已明。
凝华上神看了一眼南淮君。
他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只这一眼对视,南淮君已经明白对方心意——如今九溟有太古神仪撑腰,陛下一时半刻又无法收服太古神仪。当年一些旧事,若是露出什么首尾……她诛杀南流的决绝,自己夫妇二人可是见过的。
此人若不及时清理,必成心腹大患。
至于如何清理……
凝华上神眼神询问,南淮君回以一记安抚的目光。
随后,他瞬间分出一道神识,离开方壶,向外而去。
桐叶草堂。
病患依旧很多,但小槐医仙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开出的方子虽然仍旧严谨,但是字迹之潦草,也是前所未有。
药童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担忧。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先生为何心神不定——大约是因为大海那位神女,已经失踪好几日了。
大海并没有传出消息,画疆也没有寻找。但是,忙着和自家先生议定婚期的人突然消失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可即便心中有数,也没人敢问。
——先生的事,又哪是他们可以干涉的呢?
堂中,木鬼长梦开出一张方子,正嘱咐病患注意事项,突然,一阵狂风飞卷而入,穿过前堂,直至后园。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无人看清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有小槐医仙站起身来,嘱咐了一句休诊,便匆匆往后园而去。
药童们环顾四周,都有着一样的好奇——这般焦急,难道是那位神女终于回来了?
可她每次过来,都是优雅从容,哪见这般阵仗?
大家满腹狐疑,却也只能安抚病患。
后园。药田如故,竹林已枯。几点残雪缀在鲜绿之上,万里青山都白了头。
木鬼长梦快步入内,一眼已经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南淮君。”他眉心一跳,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不祥之感。南淮君甚至顾不上同他寒喧,立刻就直奔主题:“太古神仪将九溟带入黄金蛹,利用秘法扰乱了她体内的情丝。”
果然。木鬼长梦心头如受重击。南淮君难得地收起了往日的温雅,他目光如箭,逼视面前人。木鬼长梦在他的视线里,几乎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是我办事不利。请君上惩处。”
“惩处?”南淮君用力地平复心绪,道:“没有惩处。你应该知道,如果此事失败,你对本君再无半点用处。”
木鬼长梦当然知道。两千年来,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知道。
直到了此时,一切忧惧似乎也都不再必要。他注视着面前人,说:“话是如此。但是,君上既肯亲自过来,想必还要话说。”
南淮君到了此时,也对此人心生赞叹,于是,他决定开门见山。他说:“绝路之外,本君再赠你一线生机。”
果然。木鬼长梦注视他,眼中并没有半点喜色:“君上的一线生机,只怕并不易得。”
南淮君冷笑一声,说:“本君的一线生机,通常也意味着没有别的选择。”
木鬼长梦一揖到地:“愿闻其详。”
南淮君这才道:“本君命你进入黄金蛹,找到合适时机,夺舍九溟。”
他字字准确,意图鲜明。木鬼长梦却用了很久时间去理解,他说:“夺舍九溟?”
南淮君显然思虑已久,他说:“对!本君会抽掉一直以来维系你神识的这缕元炁,你的肉身很快就会衰败死亡。但是,你的神识是否留存,就要看你自己。”
木鬼长梦咬唇,许久才寒声道:“好个一线生机。”
南淮君深知他的顾虑,道:“你只有一刻犹豫之机。九溟孱弱,以你的修为,若是强行夺舍,必能成功。到时候,你虽然失去了一个木鬼世家外室之子的身份,却可以得到整个海族。如果你足够机智,你甚至可以左右太古神仪。从此整个弱水,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木鬼长梦站在原地,两千年风雨泥泞,到现在,他的天地也不曾放晴。命运笑看他半生奔忙,拼死抗争,最后,让他永堕地狱。
肺腑之中传来破裂般的剧痛,但他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身体的衰败,还是灵魂的哀鸣。
“你因何犹豫?”南淮君站在他面前,他一身衣袍浅金,风华绝世,俨然仙人之姿。他注视着面前人,目光如神一般悲悯,他带了一丝笑,问:“木鬼长梦,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因何犹豫?”
木鬼长梦弯下腰,身子弓得像一只虾米。一只煮熟的虾米。两千年情爱与执迷,那些腐烂的真心,毒虫般爬散开来,一点一点渗进灵魂里,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何犹豫?”他笑出声来,眼泪却遮蔽了眼睛。
世界开始下雨。可我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于是翠竹寒松、满山青黛,都应该踩进泥泞里。像那些自以为高洁的灵魂一样,被踩进泥泞里。
南竺佛国,宝盖流光,幢幡万千。
佛皇返魂香端坐莲花台,与佛众共同加持经典。佛音缭绕,庄严殊胜。
突然,返魂香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他睁开眼睛,目光穿云破日,似乎看向更辽远的天外。
身边的侍肋佛正欲暂停加持,他摇头制止,继续加持经文。
炉中烟雾袅袅,虚化了华盖下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