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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涂改 她一点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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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织坊里,沧歌开始更疯狂地清运垃圾。
沧风跟着她,白日里四处收集垃圾,晚上就躲在织坊熬功德粥。如果不是沧风无法驱动丹炉,沧歌恨不得晚上留他熬粥,自己出去收垃圾。
——她晚上再也没有单独出去。
功德粥一碗又一碗,流水似地喂进沧风嘴里。沧风好几次想问她为什么不去看“爹”了,但话到嘴边,又没问出口。
——算了,娘亲脸皮薄得很。问了也是找骂。
他跟随沧歌,满城运垃圾。黄金蛹五行能量变化轮转,他们又不能显现修为。于是“母子”二人有时候被热得吐舌头,有时候被浇成落汤鸡。
……
见雪村,华宅之内。
文德大帝带着“妻女”,几乎游遍了黄金蛹。这座古老的城池藏着太多的惊喜,九溟淘到了很多可以让她大赚一笔的工艺。这种收获,让九溟甚至忽略了这是怎样的险地。
日子变得丰富多彩,她带着九小雨任意行走游览。在文德大帝的护佑下,茧人变成可以被忽略的背景。
这里一切都好,就是容易做梦。
不知是不是情丝影响,九溟发现,自己的梦境几乎都在一处。
——桐叶草堂。
怎么又是这里啊?
九溟站在药园边,风吹苗圃,绿浪翻涌成海。草堂静默地伫立,好像也在向这里张望。
好吧。九溟满心无奈。
她缓缓上前,掀起芦苇编织的草帘,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苦涩的、冷冽的味道就这么浸泡了她。
还是先生火吧。
九溟快步走向后园,依旧是朝着木鬼长梦的卧房而去。
——他的卧房里有很多医案,撕来生炉子可是再好不过了。
她搓了搓手,推开正堂通往后院的门,却突然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
香气?
九溟皱了皱鼻子,努力地辨认。
突然,远处竹林之下,炊烟冉冉升起。小火炉上,砂罐的盖子被打开,里面不知道煮了什么,正咕嘟咕嘟地翻滚冒泡。
“醒了就过来。”一个声音清润硬朗,气息浑厚,带着医者对病患那种天生管束的口吻。
九溟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她双臂后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真是初睡刚醒的样子。她向那人看去。只见木鬼长梦玉冠束发,白衣无瑕,双肩处的白羽衬得肤色更加润泽。他脑后有一轮光晕轻轻转动,肩上小凤凰光羽舒展。
九溟小跑着过去,却见他肩上,小凤凰轻动羽翼,光屑浮沉。九溟脚步略显迟疑,她想要看清这个人,但这个人面目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长梦哥哥?”她努力想要记起什么,但思维被压制,连起心动念都变得缓慢无比。
“木鬼长梦”把砂罐端到石桌上,药膳的香气变得更加浓烈。
“做了什么好吃的?”九溟下意识问,她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像是经历过许多次。她凑到桌前,伸手去揭瓦罐的盖子。
……不太对,这到底是黑色的瓦罐,还是暗红色的砂罐?她想看得清楚些,但是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
“小心烫!”小槐医仙伸手来挡,但仍是晚了一步。九溟嘶哈一声,将盖子丢桌上。随后,她滚烫的指尖捏住了小槐医仙的耳垂。
“烫死了烫死了!”她连连吹气,也不知是吹小槐医仙的耳垂,还是吹她被烫了的手。
“木鬼长梦”拨开她的手,耳垂却似乎沾染了她的温度,烫得耳根都开始发红。
“你体质孱弱,日间更不该久睡。”他忽略耳垂的火热,用小碗将里面的药膳舀出来。
九溟一听这话,立刻就倒开了苦水:“你以为我想啊?鬼知道昨天晚上我经历了什么!”……自己经历了什么?九溟努力回想,但记忆实在迷乱不清。
小槐医仙把药盏递到她面前,说:“吃吧。”
九溟端着碗,越发觉得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她嘀咕了一句什么,自己都听不清。右手却下意识接过小瓷勺。等到看向盏中,她又皱起了眉头:“怎么有药姜啊。”她拨了拨药膳,顿时搁了勺子,兴致大减,“我不吃药姜。”
小槐医仙嘴角微勾,加重语气道:“既然体弱,就不应挑食。”
九溟气呼呼地侧过身去,给了他一个背脊:“既然知道人家体弱,还不做点人家爱吃的。还是说桐叶草堂病患太多,小槐医仙终日繁忙,早忘了我爱吃什么。”
她语声酸中带涩,赌气不肯看他。
小槐医仙长叹一声,自用勺子舀了药膳,转到她身前,轻轻喂过去。四目相对,他脑后光轮轻转,目光幽深如碧潭,似能吸人魂魄。九溟移开目光,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口,可药膳入口爽滑香浓,并没有药姜的味道。
小槐医仙又喂了她一勺,这才道:“知道你不爱吃,我用别的药材祛了祛味。”
九溟嘴角微扬,偷眼瞟他。目光相触,又忽地移开。
“吃吧。”小槐医仙把勺子递给她。
九溟扭扭捏捏地接在手里,埋头又吃了一口。空气中似有什么化开,甜丝丝的醉人。一碗药膳不知不觉便全都入了腹。
九溟肺腑都温热了起来,于是不觉风雪透骨寒。她这才想起一事,问:“长庚少主怎么样了?”
长庚少主?不……不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溟心里一惊,猛地醒转。眼见她睫毛微动,太古神仪作贼心虚一般,立马握住凤尾笔,以最快速度写了个“昏”字。
……
九溟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穹窿中聚集的罪孽丝被召回,只剩下金色的阵纹时隐时现。小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外传来嬉闹声。九溟打开院门,就见九小雨和太古神仪正在蹴鞠。见九溟出来,她一脚将鞠踢了过来。她动作快,力道也大,九溟眼看一物飞来,将要砸到脸上,又被人一掌拂开。
光影交错的瞬间,九溟看见太古神仪的脸,顿时一阵恍惚。
昨夜梦里,又是这个人,又是这张脸。
明明是太古神仪,偏偏顶着木鬼长梦的姓名。
怎会如此?
她想不明白,但是,她乍一见到这张面孔的时候,还是觉得安全。耳边太古神仪的声音响起,却是薄责了九小雨一句:“不可调皮。”他将鞠扔给九小雨,示意她自己玩。
九小雨嘻笑着道:“娘亲一起玩。”
“啊?”九溟回过神,心虚地道:“好。”
她上前和九小雨一起蹴鞠,见九小雨将衣裙扎到腰里,她眉头都皱到了一起:“谁让你这般模样蹴鞠的?”
九小雨说:“小雨要玩啊,这样多利落啊。”
九溟摇头,转而抛起鞠肩膀上顶,然后灵巧地回旋一踢,裙袂飞散,发如丝藻,蓝色的珠花在功德丝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她这一脚力道不大,但九小雨看得呆住,连球也忘了接。九溟这才说:“无论做什么,都要保持一个好体态,否则让信众取影成像,制成丑图,没地儿哭去。”
她蹲下来,为九小雨整理衣裳。明明是在同她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门口。
没有看见其他人——太古神仪已经走了。
九溟压住自己的思绪,努力陪九小雨游戏。但一点心思飘忽不住,总忍不住留意院门。直到不多久,里面传来一句:“吃饭。”
九小雨欢呼一声,跑进家门。九溟后脚跟进去,只见太古神仪玉冠束发,光轮轻转。一身白衣洁净无垢,双肩上白色的羽毛衬得他宽肩窄腰、长身玉立,胜过芝兰玉树。他端来早饭,摆好碗碟,抬头一眼看过来。九溟无意间撞上这一记眼波,又开始胡思乱想。
九溟出生时,茧人族已经“灭亡”,情丝这样珍贵的东西,也早被寰宇大能销毁殆尽。她根本无从得见。若非太古神仪提醒,她根本不会知道世间还有此物。但现在,她开始有了真切的感觉——自己体内真的藏着这东西,悄无声息地影响自己的神智。
是否应该相信太古神仪?
——当然应该相信太古神仪。他是古境圣器,他见过的法门不知凡几。他的强大让他一味相助,不曾相欺。九溟刚一思考,脑海里又见金色沙滩,沙滩上,木鬼长梦一身竹青色长衫,背着厚重的药箱。九溟想要向他飞奔而去,但最终,她停下了脚步。
心跳在加剧,回忆像烈酒。
九溟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这根须纵横的相思。
她看向早饭,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在顷刻之间,做了决定。
木鬼长梦……她仍旧念着这个名字。她依旧期盼着回到他身边。她依旧幻想着那场奔向他的婚礼。她还是迫切地想要穿上那件美轮美奂的嫁衣,甚至只要想一想,就会生出无尽的向往和欢喜。但是,情丝催生的情感太过浓烈。夜夜迷梦,让她感到了恐惧。
“娘亲,你怎么了?”九小雨的声音传来,九溟才猛地看清,她面前伸了一双筷子。
她接过筷子,说了声:“没事。”
可是,又怎么可能没事?
一个人的悲喜、爱憎都身不由己,从此一切以爱为先,处处割舍、退让、妥协。这与玩偶傀儡有何区别?
她木然地挟了一筷子菜,无意间瞥见太古神仪坐在自己身边。
九溟麻木地吃着早饭,她甚至不知道嘴里咀嚼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她看了一眼太古神仪,努力地记住他的相貌和声音,然后心中默念:“木鬼长梦。”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他就是木鬼长梦。两千多年来,小槐医仙就是这般的容貌和声音。
心中的悸动一点一点被诱发,他的名字依旧是咒语,只是持咒的人,开始存想别的神明。
——于是持咒的人,决心叛离,皈依别的神明。
早饭之后,太古神仪刷碗,九溟给九小雨换上新的衣裙。
九小雨乖乖地换上榴花红的采衣,头梳双丫髻,发间扎了一条珍珠发带。就这九溟还嫌太素净,又在她腰间系上一串金铃。眼看孩子穿戴完毕,太古神仪说:“村东有土地闲置,其中庄稼已熟,我们前往采收。”
他话音刚落,九小雨就拍手叫好。小孩子总是喜欢出门的,不管做什么。
太古神仪看向九溟,九溟连忙说:“走吧。”
见雪村往东,前行不过二里路,果然有大片田土。
“爹爹,这是什么?”九小雨摘下形如高粱的米粒,举到太古神仪面前,问。
太古神仪只看了一眼,就说:“此物名叫甜芦粟。茧人族最初生活淳朴,农人多以种植此物为生。”
九小雨眼睛一亮,问:“好吃吗?”
太古神仪唔了一声,道:“此物蒸食,味甜而糯。若是酿酒,更是醇香,只是易醉。”
九小雨说:“那我们把它们收回去做饭吧,爹爹。”
太古神仪当然毫无二话,于是父女二人挽起袖子,开始采收甜芦粟。
黄金蛹五行能量轮转,又到了火能量活跃之时,这里热得像个蒸笼。九溟躲在地坎边的树阴下,没有上前。甜芦粟已经成熟,上面草刺成灰,一摇一动间刺灰四散。她才不去。好在九小雨缠着太古神仪问东问西,谁也顾不上她。
九溟找了棵倒伏的树干坐下,目光盯着远处的太古神仪,心里仍是一刻不停地默念——木鬼长梦。
那个人当然不会出现,他应该还在桐叶草堂,披着小槐医仙的外皮,接待着八方病患。
他是不是也会想起我呢?
九溟放任自己的思念,她控制不住这情丝。但是没关系……没关系。她平复心中的杂念,只一遍一遍把眼前人跟木鬼长梦重合。
她存想得太过认真,冷不丁听见一个声音,道:“九溟。”
太过熟稔的声音,九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太古神仪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她下意识站起身来,太古神仪递过来半个葫芦。九溟接在手里,发现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尽是浓绿色的草汁。
她仰头喝了一口,只觉清凉甘甜。
太古神仪点点头,脑后光轮随清风转动,他说:“这是荀草汁,饮之美容养颜。”
九溟喔了一声,他已经返回地里,接着采收甜芦粟。地里尘灰乱飞,太古神仪仍然一尘不染,九小雨却已经灰头土脸。九溟又喝了一口荀草汁,清凉的汁液顺着喉咙流进去,暑气都降了几分。她伸了伸懒腰,莫名地生出一种安宁。
好像他们真是一家三口,在寻常之处,过着寻常的日子。
九溟察觉了,她细细审视。这安宁来得毫无原由。此时此刻此地,她身在黄金蛹,内城堆积着足以毁灭仓颉古境的罪孽丝。
就算是老天保佑,沧歌顺利夺回风雨杖,黄金蛹事态平息,她也是身无寸功。也只能重返碧落海,嫁给……哦,那自己就能和长梦哥哥成亲了。
她思绪又起,辗转来回全是木鬼长梦。
九溟察觉了,她一边喝着荀草汁,一边抬眼。
她一点一点,把脑海中的木鬼长梦涂改成太古神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