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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美梦 如今美梦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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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神殿。
鲛、鲸、鲨三王备下筵宴,只等着为九溟接风洗尘。九溟则重新梳洗更衣。她出自弱水,其实不用凡水沐浴。但是,她在人间太久了。
凡人习性,早已于无形之中影响了她。
洁净的白玉池里放上干净温暖的清水,上面撒上颜色鲜艳的花瓣,如此诱惑,谁能拒绝呢?
九溟来到白玉池边,换上洁白的浴袍。她一边系着袍带,一边低下头,冷不丁开始皱眉。她右腿上的伤疤交错纵横,在净秀的肌肤上显得十分丑陋。
九溟指尖抚过去,不免有些担心。
“应该让长梦哥哥为我开一副袪除疤痕的药才是。”她想。但是,“长梦哥哥”这四个字,一旦浮现在脑海里,就再也散不去。
他的脸、他的手,他身上似药似花的香气,这个人的一切都如有实质,充斥在脑海之中。九溟踏入池中,池水没过她每一寸肌肤,如同情人温柔的拥抱。
不,比不上情人的拥抱。
这花瓣的香气没有他身上好闻。再高的水温也远不及他的热烈。
九溟发现,自己突然很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哪怕是听见他的声音,嗅见他的气味。只要靠近他,什么都好。
“我这是怀春了?”九溟嘀咕一声,但是……如果思念的话,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九溟这次沐浴时间并不久,她踏出白玉池,开始认真挑选衣裙。木鬼长梦向来穿竹青色,她便找了一条竹青色长裙。
长裙是当年展示货品时留下的,长及脚踝。九溟犹觉美中不足,又找出一条翡翠镶嵌的竹节腰带束在腰间。腰带上翡翠的竹叶伸出几片,凭添几分活泼生气。
九溟这才勉强满意。她走出少神殿,三王已经备好筵宴,正来相请。九溟却兴致缺缺,她挥挥手:“洗尘什么的,晚点再说。我去一趟桐叶草堂。”
鲛、鲸、鲨三王闻言,俱是一怔。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没什么。鲛王道:“是否让海无脊护送少神?”
海无脊一听,顿时神情踊跃。但九溟仍是摇头:“不必。”
她满心惦念,根本不想多说,很快就离开大海。三王一直将她送到海边,直到她走远,仍不愿散去。
桐叶草堂。
积雪覆盖着山颠,草木被封冻,如同裹上一层透明的外壳。药圃里的草药已经换了一批,九溟也不认得,只觉得味道微甜。
——像她的心情。
她踩着薄冰,每走一步,枯叶就发出吱嘎一声。今天的桐叶草堂很是奇怪,整个庭院不见一个病患。只有几个药童正里里外外地扫洒。
九溟掀开芦苇编织的草帘,暧雾与寒气对冲,有跨入异世之感。
“少神。”伏苓见了她,忙迎上来,“您这可好些日子没来了。”
九溟一边拍落发间的霜花,一边问:“今儿个这里怎么一个病患都没有?”
伏苓二话不说,领着她就往里走,边走边答:“今天先生停诊,歇息一日。您来得正好。”他满面笑容,意有所指,“今日咱们先生可难得清闲呐。”
九溟莫名其妙的竟然也生出几分欢喜。她快步入内,一眼就看见后园竹林之下,小槐医仙正闲坐饮茶。
伏苓说得对,他真是鲜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长梦哥哥!”九溟看见他,满心思念都化作了春风。她飞奔上前,不等木鬼长梦站起身来,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身后伏苓一看,自己这也没必要进去了。他很是识相地转身就走。
九溟嗅到如药似花的香气,带着沉滞回甘的苦涩。她将唇瓣凑到木鬼长梦耳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想见你。”
木鬼长梦一脸无奈地拨开她的手:“让人看见不好。”
九溟却是越搂越紧,她整个人趴上他的后背,唇瓣贴着他的耳廓,小声问:“让谁看见不好?”
木鬼长梦无奈地松开手,索性由着她这样亲近。九溟这才满意地将下巴杵在他肩上,问:“往日过来,你总是忙忙碌碌,话都说不了几句。今日怎么舍得停诊了?不担心你的那些病患了?”
木鬼长梦不答反问:“你腿上伤口恢复得如何了?”
他说这个,九溟忙道:“疤很难看啊!你快想想办法!”
木鬼长梦站起身,转而将她摁到石凳上坐下。然而,他蹲低身子,右手微微一顿,却还是撩起她的裙摆。九溟这次过来,本就是有意让他看看自己这伤口。但此时此刻,她却突然有些心虚。
——这样难看的伤疤,落入他眼里……他会怎么想呢?
腿上的伤疤呈深浅不一的紫色,形状并无规则,如同一只古怪的八爪鱼,恐怖地趴在细腻如瓷的肌肤上。九溟简直不敢看。
木鬼长梦指尖轻触那些坚硬凹凸之处,许久才说:“些许伤疤,若是不能消除,也……”他话未说完,九溟就道:“必须消除的。”
木鬼长梦抬头看她,在那样的眼神里,九溟终于反应过来。她拉过裙摆遮住那道狰狞的伤疤,半晌说:“我、我不想这样子。你若是无法可想,我去找其他医仙。”
她起身要走,木鬼长梦蓦地握住她的手。九溟用力想要甩开,木鬼长梦猛地用力一带,九溟站立不稳,整个人跌进他怀中。
凛冽的朔风停止了,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九溟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脏隔着胸膛强而有力地跳动。他抬起手,轻轻拂顺她的长发,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炉火送来的暖意,他说:“没有关系的,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这很丑啊!”九溟用手按住裙摆,仿佛是遮住其下的伤疤。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是……但是这样的伤疤,即将跟随一生,怎么能不慌?如若以后成婚,夫君看在眼里,又该如何?
“没事的。”木鬼长梦更加用力地拥抱她,过了很久,他说:“九溟,嫁给我吧。”
他终于说了这句话。
九溟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挣脱出来,鲜血淋漓,痛楚又欢喜。面前的人,并不能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这么说,必是有人给他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他方才拥有了……可以和她在一起的“权力”。
两千年来,他不过是个傀儡。被另一个人提着线,操纵着一切的言行和爱憎。这世间人,若有灵魂,又怎么能嫁给一个傀儡呢?
可是,这是自己两千年的期盼。两千年情爱的寄托,两千年的眷恋和纠缠,既是假象,也是温暖。
九溟闭上眼睛,蓦地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沙滩。金色的海岸,夕阳如残血。满身是血的幼神一脸无措地坐在黄沙上。她的血肉被人片片切割,用以炼丹入药,或熔铸一些珍贵的法宝。她的骨架被人丢弃在海边,等待下一轮“生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惊恐而艰难地回过头,看见一个半大的男孩。他步步走近,目带审视地看她。很久之后,他说:“你受伤了。我能治。”
那时候,天空在他头顶,西方霞光迸溅。可东方未被霞光晕染的地方没有一丝云彩,蓝宝石一般明净无瑕。
“这样的时刻,我曾经幻想过。”九溟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再加重一点语气,世界就都变了心。
“我想过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你,我们生四个孩子,大的那个,叫木鬼宁安。第二个叫木鬼宁思。剩下两个的名字,就交给你去取。你一定能想出世上最动听的名字。我想过等到我们寿终身殒,就埋在桐叶草堂这竹林之下。共一棺一墓一碑,享一香一纸一烛。我想过下辈子还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过我很多很多。”眼泪流下来,说话的人却是带着笑的。
木鬼长梦自背后揽住她的腰,是情话太动听,哄得清醒的人也醉了心。他轻声道:“那不会是幻想。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像从小到大那样。”
那一刻,他的身体是温暖的。
在砌骨的寒风里,在离离药田边。九溟渐渐想,就这么应承他吧。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她当然知道,嫁给木鬼长梦之后,她就要脱离弱水。可什么弱水少神,难道别人叫上两声,她就真以为自己是这一部神族的未来君主了吗?
木鬼长梦有什么不好?他们有两千年的默契,一旦自己离开弱水,剥离这少神之位,自然也就对任何人都没了威胁。或许那个在背后提线的人,也不会再对她如何。傀儡又有什么关系?这世界弱肉强食,谁还不是一具傀儡?
就这样应允吧,让那些虚无飘渺的情爱,在这一刻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九溟回以更加用力的拥抱,眼前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她喉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她只能低低地喊:“长梦哥哥。”
木鬼长梦轻拍她的后背,凛冽寒冬,即便是桐叶草堂也没有什么好景致。可是现在,最干净明澈的风景依偎在他怀里。
他的一生,怆惶忧惧、劳碌奔波。哪有什么绕指温柔?到后来,他难辨真假的关怀和爱恋,终于也被时间酿成了一场不敢企及的梦。
如今美梦成真,就该额手称庆。哪怕桐叶草堂已是冬雪皑皑,满园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