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65、茧人 两千年心血

　　九溟变得很不对劲。

　　她甫一返回海族，立刻宣布她要嫁给木鬼长梦。鲛、鲸、鲨三王十分意外，但尚来不及细问，就接到了更诡异的消息。

　　——木鬼长梦之父木鬼靖容前往弱水，向凝华上神求娶九溟。

　　今时今日，凝华上神代掌弱水。木鬼世家要迎娶弱水少神，向她求娶自然是没错。但是，一个是掌权多年的代神君，一个是刚刚成年的幼主，两者之间何其微妙？

　　凝华上神难道真有这个胆子，将自家少神嫁入蓬莱吗？再说，九溟在人间两千年，她若要出嫁，早就嫁了，这桩亲事，她岂会答应？

　　昆仑、离焰天，就连蓬莱也纷纷侧目。

　　少神殿，一众海族更是如临大敌。

　　鲛、鲸、鲨三王，连同其他各族族长纷纷齐聚于此。鲸王苦口婆心，道：“我等倒并非反对少神成亲，只是陛下严令五部神族私自嫁娶。但凡神子、神女，一旦出嫁，立刻脱离原部族，黜落一切神职。少神若是嫁往蓬莱，从此以后就与弱水再无任何干系。”

　　鲛王也道：“少神，此事您一直知道。以前也并不见您对这门亲事如此上心，今日这是怎么了？”

　　鲨王站在一边，犹自生着闷气，想要说什么，终究是没开口。

　　九溟反倒是安慰道：“各位叔叔，我与长梦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两千年来，受他恩惠良多。我对他……一片真心。只是多年来，我们各自忙碌，冷落了儿女私情。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我只是希望，能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想到即将和那个人共度未来，竟也无端地多了许多憧憬向往。鲨王终于道：“少神若要成亲，当然也使得。只是那小槐医仙不过是蓬莱一个末流仙门之子。您却是弱水少神之尊！您何不让他嫁到弱水，难道我们海族还会亏待了他不成？”

　　他一向大大咧咧，但这话居然说得很有几分道理。鲛王忙道：“少神，老鲨这倒也是个办法。”

　　九溟闻言，却有几分为难。她说：“长梦哥哥是心怀抱负之人。他已经很得蓬莱器重，早晚非池中之物。若要让他嫁入弱水，便是断他前程。我不忍心。”

　　鲸王越发觉得不对，他神情凝重，道：“可是少神，您嫁入蓬莱，难道就不是断了前程吗？”

　　九溟目光垂地，许久方笑笑，说：“鲸叔，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前程呢？”

　　她这话一出，满殿缄默。

　　九溟扫视殿中一众海族首领，轻声说：“我母神被押浊水，父亲形同陌路。我从小在人间长大，连弱水门向哪边开都不知道。”

　　轻描淡写的话，却揭开了海族不愿承认的真相。三王也只能沉默。

　　——是啊，还要她怎么样呢？难道真的返回弱水，去争那个劳什子神君之位吗？她拿什么去争啊？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问：“可是……若是少神离开了，海族怎么办啊？”

　　这仿徨犹豫的一句话，触及了更大的困境。鲛、鲸、鲨三王顿时都有些赧然，好像他们强留九溟，是为了这一己之私。

　　九溟自然也是想过的，她说：“我走之后，海族想必还是三王主事。蓬莱不会干涉我，展示货品又不需要神职。一切与以往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识相地让出了少神之位而已。

　　三王纵然满心忧虑，却也实在不知如何劝说。最终，鲸王只能代表其他人，道：“少神旨意，我们身为臣子的原不该干涉。无论您是否出嫁，海族永远忠于少神。”

　　这话就带了伤感，却总算是敲定了结局。九溟拍拍他的肩。

　　海族的商议刚刚有了结果，凝华上神就命人前来问询。三王满心无奈，却也只得写了婚书，交由使者带回弱水。

　　婚书甫一送到，凝华上神立刻命人报呈玄穹殿。

　　这婚事竟然端得顺利无比，玄穹殿在当天就做了批示，转令弱水与蓬莱协商。蓬莱是青要神君主事，她能有什么可说的？九溟再如何也是弱水少神，且其信徒众多。蓬莱多了这么一号人物，自然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所以，青要神君也在第一时间与凝华上神交换了婚书。

　　当然，南淮君的目的远不止如此。少仓帝的意思，可不是什么把九溟嫁出去。

　　——殿上那位神帝，他真正的目的是太古神仪。

　　待到此事尘埃落地，南淮君立刻命人前往孤鸾峰。弱水少神要出嫁，自然应该有一场旷世庆典。所需之物实在太多，安排十数批人马前往孤鸾峰采买所需，那可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孤鸾峰。

　　太古神仪深感灵长类智慧无穷，他闲时看书增智。若需灵铢了，就去挖星月髓母矿。他下手奇准无比，高低也是挣了一点灵铢维持日常用度。

　　这几日，孤鸾峰陆陆续续来了十数波采办。其采买器物，俱是结契成婚所用。这在孤鸾峰十分寻常。但是，他们的闲聊却引起了太古神仪的注意。

　　“神女和小槐医仙终于要成亲了。”

　　“可不嘛？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情意深厚着呢。我老早看他们啊，就是天生一对。你别看他们这些年鲜少往来，其实神女赐福用的灵丹，哪次不是小槐医仙亲自炼制的？”

　　“呸！住嘴！小槐医仙什么东西？区区一个木鬼世家的私生子，也配得上神女九溟？”

　　“嘿嘿，你不信也不行啦。这门亲事，已经由蓬莱和弱水亲自操办，这些、还有这些……瞧见没有，这都是蓬莱送到弱水的聘礼。”

　　“你也不用不服。要说我们小槐医仙哪里不好？医术高超不说，对神女更是事事上心。桐叶草堂不准任何人插队，但是，若是海族去了，嘿呀，人家那都是单独就诊。你不会以为是它们付得起诊金吧？还不是托自家神女的福……”

　　太古神仪就在旁边听了大半天。

　　——九溟要成亲了，和木鬼长梦。可这怎么可能？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他还记得自己离开凤凰衔书台前，九溟和木鬼长梦的相见。

　　那时候，九溟曾说过——“他是有人费尽心思，特意为我培养的……一位兄长、挚友、恋人。我必须这么做，才能保证他守口如瓶。”

　　她并不信任木鬼长梦，既不信任，为何又突然决定嫁给他？

　　——难道她是受人逼迫？太古神仪这么一想，又不太确定。毕竟，九溟爱木鬼长梦。她爱他，决定嫁给他，似乎也说得通。

　　不行，无论如何，自己必须返回仓颉古境一趟。太古神仪作了决定，可他也知道仓颉古境危险。他思来想去，又开始为自己找必须回去的理由。单单只为了一个女子，这理由可不充分。于是他又想——

　　这东西曾起誓，要助本帝领悟“悲欢离合”，如今本帝才得一字，她就要嫁人？

　　太古神仪这般一想，登时满心不悦。于是回去的理由也变得再合理不过。他兀地作了决定，登时背生双翼，巨大的光翼迎风一展，人已经飞离孤鸾峰，向仓颉古境而去。

　　画疆，玄穹殿。

　　白藏、焚业、大衍三位灵尊到场，凝华上神亦端坐于弱水灵尊法座之上。九溟和小槐医仙并肩跪在殿中。三位灵尊居高向下而望，也觉得是一对璧人。

　　但是，九溟突然出嫁，这对凝华上神而言，无异于拔除了一根眼中钉、肉中刺。这之中是否有什么猫腻，谁说得准呢？

　　当然，想是这么想。说却也没必要说。

　　——恒渊陨落，浮月被囚。如今的弱水，掌握在凝华上神手中。而凝华上神的女儿，又是少仓帝座下首徒。她这么做，背后当然自有深意。

　　三位灵尊都是成了精的人物，谁会自找麻烦？于是此番前来，也不过是作证旁观，走个过场。

　　如今诸真到齐，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众等屏气凝神，只等少仓帝临朝。

　　醴泉。

　　沧歌入内时，见少仓帝端坐于几案前，玉冠垂缨，袍服半玄半赤，火焰的流光在他身上交错，他依旧不恶而严。

　　两千年来，他似乎一直就是如此。金质玉相、不动如山。

　　沧歌也不多想，俯身拜道：“师尊。”

　　少仓帝不说话，沧歌也不抬头——她虽然单纯，但也不傻。自己当众挑衅六道边狱司狱，岂有不受罚的？但是，也是没有办法。

　　她以额触地，索性一言不发。

　　师徒二人就这么沉默，屠疑真君站在一边，却是心思复杂——少仓帝病体垂危，却还是在沧歌到来之前梳洗更衣。两千年来，他在沧歌面前，从来都是端严的师尊形象。

　　——他这么一个多疑而薄情的人，一直在努力传道解惑，作一个好师父。

　　但是，少仓帝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的。他俯视沧歌，许久之后，说了句：“谢艳侠身上铁索，乃是六道边狱的刑拷之器，名叫六道归一。”

　　沧歌正准备领罚，闻言不由一怔，说：“弟子听说过。”

　　少仓帝道：“听说，你在他面前，出到第四箭。”

　　沧歌很是识相，再拜道：“弟子冒犯司狱，愿领责罚。”

　　少仓帝以手拢唇，轻咳几声，方道：“下次，孤要你在他面前，撑到第六箭。”

　　啊？屠疑真君抬头看去，却见神帝的指尖轻轻划过几案，他仿佛在交待一件微末小事。沧歌也是一愣，随后她道：“弟子潜心研究六道归一索之后，再与他比过。”

　　“很好。”少仓帝轻声说，“坐。”

　　不是……你这弟子，这就教训过了？屠疑真君神色复杂。

　　沧歌却是顺从地起身，在少仓帝面前坐下。她被六道归一所伤，纵有医仙医治，却也不可能顷刻复元。如今这一跪一坐，身上又开始沁血。

　　少仓帝视若无睹，她也不当一回事。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四目相对，各自无话。直到少仓帝说：“斟茶。”

　　沧歌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奉了一盏茶过去。少仓帝接了热茶在手，说：“谢艳侠的法索名叫六道归一。你可知六道是哪六道吗？”

　　“啊？”沧歌皱眉，很快答，“师尊曾说过，寰宇之中，常以五行之力为基石。之所以称为六道，是因为多年以前，除了金、木、水、火、土之外，还有一种力量同样强大诡异。”

　　她顿了顿，接着说：“彼时，茧人族掌握着这种力量。但是现在，茧人族已经消亡，所谓六道，其实也只剩下五行。”

　　少仓帝轻转着手中茶盏，半晌，他说：“沧歌，茧人族并未消亡。”

　　“什么？”沧歌皱眉，“可是，《寰宇志》中所载，两千一百年前，茧人族已经被铲除。”

　　她说得不错。两千余年前，寰宇之中，茧人族为患。此族有一法宝，名叫织天梭，可以抽取灵长类所有的善恶之念。尔后织念成丝。被其抽丝之后的灵长类，无不痴愚、冷漠、癫狂而死。

　　宇宙众生不堪其扰，却又难以消灭。

　　一时之间，茧人族泛滥成灾，众生受苦。

　　或许是得志令其狂，茧人族屡屡得手之后，将魔爪伸向仓颉古境。然而这一次，他们惹上了真正的灾星。

　　——少仓帝查证之后，亲率部众，一路杀到茧人族的老巢黄金蛹。将其上上下下、从老至少，不论男女老幼，一并屠灭。

　　自此以后，茧人族亡种灭族。寰宇清静安平。

　　仓颉古境之盛，到达顶点。

　　可是，真正的祸事，也由此开始。

　　少仓帝盯着沧歌，一字一顿，道：“如果说，茧人族并未消亡。又该如何？”

　　又该如何呢？沧歌。

　　沧歌迎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拜道：“若是如此，弟子愿领师命，消灭残寇。”

　　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又……无惧无畏。

　　屠疑真君站在一边，就在那么一刻，连他心中也升起一股骄傲。

　　——这就是仓颉古境的帝子，她有着与其师一脉相承的桀骜和不屈。这也是仓颉古境之主赐予弱水的未来，两千年心血凝铸，神剑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