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55、告别 热烈的、纯

　　画疆。

　　因为太古神仪在离焰天失踪，这里反而十分平静。诸神各司其职，按例巡查。只在离焰天搜索无果之后，画疆才进行第一次排查。

　　这次排查，以查询所有神祇的出入境记录为主。

　　较考司拿出四大天门的出入境记录，再核对诸神是否在岗。凝华上神带着考较司司主嘉荣，共同负责这次核查之事。

　　所有在画疆出任神职的神祇，全部依照其当值情况进行查证。

　　少仓帝并未出面，屠疑真君直接将画疆的核查任务当给了沧歌。

　　沧歌其人，公正无私，便是凝华上神也被她仔仔细细地摸排了一遍。只是画疆神灵众多，排查耗时久长。待查到仙侍时，已经是七日之后。

　　凤凰衔书台上。九溟正手持补釉笔，一笔一划地修补宫墙。宫墙上，太古神仪写下的“悲欢离合”还剩下小小的一块。但是，单是这么小的一块，已经足够九溟忙上个几天了。

　　她修补得懒散，好半天才动一下笔，补得不耐烦了，她开始喃喃地骂：“乱涂乱画真的该死啊。”

　　而太古神仪居然没有恼怒，他待在九溟体内，清晰地察觉到九溟肉身的疼痛。两个人已经就这样待了整整十天。十天下来，这剧痛如附骨之疽。他连牢骚都发不出来。

　　“你会死的。”他的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在判定一个结局，“没有人能帮助你，你会死的九溟。”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九溟又修补了一笔宫墙上的笔划，小声嘟囔着道。

　　太古神仪痛得没了脾气，声音都变得机械刻板：“既然必死，是否早日自尽？你很痛。”

　　“我！哈！”九溟简直气笑，“大帝，您能不能有点良心？！我这么痛是为了谁？你居然想我死？”

　　太古神仪微微一顿，片刻后说：“本帝不想你死。”话到这里，他似乎考虑了一下，说：“本帝希望能制出最高品阶的灵药，医治你的伤口，止住你的疼痛。”

　　“这话还算是有点良心。”九溟微微一动，立刻疼得嘶了一声。

　　太古神仪接着道：“本帝希望能庇护大海，给你一片净土。你可以永远生活在海里，不受任何人欺凌。”

　　“嗯，这愿望也不错。”九溟连连点头，“到那时候，您最好将整个古境最昂贵的货品全部交由我来展示！记得售卖方要独我一家，别无分号那种！”

　　太古神仪不理会她的话，自顾自说：“本帝希望栽培你成为宇宙强者，你可以杀进六道边狱，也能打开浊水，你能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人，也可以获得任何想要得到的爱。”

　　“啊？”九溟将补釉笔竖握在手里，手离脸太近，笔尖在她鼻尖点了个银白的光点。她半眯着眼睛，似乎畅想了一阵，但最后，她摇摇头，说：“多谢大帝，但这就太难了。”

　　太古神仪说：“但是，九溟，你马上就要死了。画疆法阵名叫‘诸神之战’，它全部开启时，能记录整个画疆所有的灵气波动。就算本帝脱出你的身体，只要稍微补充灵气，法阵察觉异常，立刻就会示警。”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九溟叹道。

　　太古神仪接着道：“没有灵气，本帝根本无法带你逃离画疆。而四大天门的法阵，能透视所有出入神祇的功体，你也不可能夹带本帝私逃。灵河虽然是条奇路，但是五条灵脉，分明通向蓬莱、离焰天、弱水、昆仑、六道边狱。你只能在五部之间往返，不能上岸，也并无人可以相助。”

　　“说得是。”九溟当然也知道。

　　太古神仪为她出主意：“或者，你可以躲进灵河，活一日算一日。”

　　“那怎么行呢？”九溟当然不同意，“我必须留在凤凰衔书台，否则定会惹来怀疑。此事重大，我一旦被怀疑，必牵累海族。”

　　此时此刻，她竟还想着海族！太古神仪颇觉不可思议，他思考分析了几日，如今再度得出最终结论：“九溟，你且自尽。本帝知道灵长类在意恩仇，本帝定会为你报仇。”

　　“……那可真是多谢了！”九溟确实痛得想死，却仍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太古神仪言语之间居然很是沉痛，他说：“本帝传授你一门神通，你如实运气，顷刻间便能自散功体、断灭元神，再无痛苦。”

　　九溟气得肺痛，刚要说话，又不由嘶了一声，呲呀咧嘴了半天。

　　“会有人前来帮我的啦。”她继续修补着宫墙，小声说。

　　太古神仪缄默许久，直到剧痛再一次钻心而来，他终于说：“本帝深入解析过，已经没有此等可能。”

　　他话音方落，法殿外忽有声音传来：“九溟？”

　　话音方落，人已经出现在宫殿。九溟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这雷厉风行、半点不愿多等的人是谁。太古神仪当然也知道！

　　他快速说：“是沧歌！你莫要以为她能救你。她跟少仓帝比跟她亲爹还亲！”

　　来的当然是沧歌。九溟压根不理会太古神仪的聒噪，一边补墙一边说：“哟，是帝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的人果然是沧歌。她站在九溟身边，身后还跟着考较司的仙吏。

　　“我奉命排查画疆所有神官出入行藏。”沧歌身姿挺拔如刚刚出鞘的宝剑，字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喔。”九溟头也不抬，“那你查吧。”

　　沧歌手中法卷展开，上面已经现出四大天门关于九溟的出入记录。九溟自从进入画疆以来，每次出入都有正当理由，甚至她从未单独离开画疆，往返时间也毫无疑点。

　　如今她人既然在凤凰衔书台，那便没什么可盘查的。

　　果然，沧歌只是翻查了法卷，就点头道：“你暂时留在这里，莫要走动。”

　　九溟斜坐在地，繁复的裙摆层层铺散，如同冰蓝色的莲花。她并不起身，只是问：“发生何事，竟要你亲自出面排查神官？”

　　“你不知道？”沧歌一脸意外，“师尊炼化太古神仪时出现意外，太古神仪再度下落不明。”

　　“啊？”九溟更意外，“我从哪里知道啊！整个画疆我认识谁啊我！对了，那……那我是不是可以返回大海了？”

　　“返回大海？”沧歌皱眉。

　　九溟嚷道：“那当然啊。我是个司典仙官，现在太古神仪都丢了，我无典可司啊我！”

　　旁边仙吏埋头忍笑，沧歌似乎也纠结了一阵，最后道：“古境戒严，你暂时不能离开。要留在此地待命。”

　　随后，她像是做了件大好事，说：“有一个人想见你，我帮你带了进来。”

　　“谁？”九溟转头看过去，沧歌说：“你心中爱慕之人。我还有事，你若是缺些什么，可让他前去涉川支取。”

　　话落，她合上法卷匆匆离开，一众仙吏自然也随她而去。

　　等她走远，殿外，有人缓步入内。九溟抬头看过去，太古神仪借着她的视线，也看清了这个人。

　　——这人高眉深目、竹簪束发，身上青衣洗得发白，腰间悬挂的药囊散发出沉涩清苦的气息。但若要细闻，又能品出细微的甘甜。

　　“你爱慕之人？！”太古神仪以审视的目光打量此人，半晌问：“木鬼长梦。你在等他？”

　　九溟不答，他于是又问：“你是在等他吗？”

　　“嗯。”九溟眼底一点星光亮起，半晌才回应。

　　太古神仪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情绪幽深如暗河，很快便席卷了他。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九溟的情绪。

　　“长梦哥哥。”九溟仍斜坐在地，任裙裾铺散一地，她遥遥地向此人伸出双手，是个等待拥抱或者搀扶的姿势。

　　——“哼，果然，见到自己‘爱、慕’之人，就是不同！”太古神仪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酸溜溜。

　　当然了，九溟根本不予理会。她只是盯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木鬼长梦，整个人温柔如春水。

　　“你……你怎么了？”木鬼长梦见到九溟，黑漆漆的眸子里本有一抹亮色。但是，当他看清斜坐在地的人之后，这抹亮色很快就埋进了阴云。

　　他迅速来到九溟面前，立刻伸手替她把脉：“你为何如此虚弱？”他语声关切，但刚触到九溟的手腕，立时如遭雷击，他看向九溟，又再次听她脉象。

　　九溟嘴角微扬，不躲不避地任由他把脉：“果然还是瞒不住你，长梦哥哥。”

　　木鬼长梦越是把脉越觉浑身发冷，他一字一顿，问：“你做了什么？”

　　太古神仪微怔，问：“他不知道？你不曾告知他吗？”

　　九溟仍旧忽略了太古神仪的疑问，她仰头微笑，对木鬼长梦的反应毫不意外。她当然瞒不了面前人，她可以厚施脂粉，保持一个略微健康的气色。但面前这个人是个医仙。而且是个名震五部神族的医仙。妆容粉饰的颜色，岂能瞒得过他？

　　九溟注视着木鬼长梦的眼睛，笑着说：“这要说来，话就长了。别人可能不知道，但，长梦哥哥你是一定要知道的。”

　　木鬼长梦有一瞬间不敢听，他深深吸气，说：“九溟，你伤情不好，我要重回桐叶草堂带些灵丹过来……”

　　他话到这里，立刻就要抽手而走。但他没能抽回手——九溟抓住他的袖角，笑着道：“不急。长梦哥哥听我说完再去也不迟。”

　　木鬼长梦眉峰紧皱，唇齿发干。但他只能勉强道：“你要说什么？”

　　九溟说：“就在不久之前，陛下炼化太古神仪失败，太古神仪也因此下落不明。这事儿，长梦哥哥想必是知道了。”

　　“我……我也只是听说。”木鬼长梦字句谨慎。

　　九溟问：“听说？你难道不好奇，陛下智计无双，如何会在天工台遇袭？”

　　“九溟！”木鬼长梦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此事难道果真与你有关？”

　　“与我？”九溟摇头，一脸纯真地道，“长梦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此事难道不是你筹谋多年，令我协从吗？”

　　什么？木鬼长梦筹谋？太古神仪渐渐听不懂。

　　“你在胡说什么？我几时命你协从？！”木鬼长梦沉声问。

　　九溟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掰着指头道：“一千五百年前，我初掌海域。长梦哥哥觉得人间疫病来得蹊跷，于是命我收集染病者遗体。然后，你经过千年提炼，得到了大量的……瘟病之丝。你将此物交给我，让我在陛下炼化太古神仪之时，以此物偷袭陛下，盗走太古神仪。啧啧，如此周密的计划，长梦哥哥真是聪明绝顶，算无遗策！”

　　“你……”木鬼长梦浑身血液都结了冰，他声音也寒冷如冰：“你在威胁我？！”

　　九溟仰头注视他，眼中光芒闪动，如即将坠落的星河。她嘴角微扬，缓缓堆起一个笑，眼中星河却破碎着如珠般滑落：“我在哀求你，长梦哥哥。”

　　木鬼长梦注视着那双眼睛，多少年来，他太熟悉其中的明媚与清澈。“哀求”二字，如钝锈的刀，割锯着他的魂魄。他怒火稍霁，取而代之的是深浓的悲伤：“九溟，海族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做？你明明早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

　　他靠近九溟，想要将这个人看清：“这样一个衰弱的种族，你到底在求什么？”

　　“求什么？”九溟有瞬间的迷惑，随后，她伸出手，轻轻捧住木鬼长梦的脸颊。距离太近，近到呼吸相闻。九溟闻到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香气，但是面前人已经改变了很多。她说：“可能，我只是想求一分偏爱吧。”

　　木鬼长梦微怔，九溟的目光锁住他，字字含笑：“我渴望被爱，那种热烈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爱。”

　　木鬼长梦被这样的目光刺痛，他只能问：“他们对你的爱，就是这样吗？像你渴望的一样，热烈、纯净，没有杂质？是这样吗？”

　　“不知道啊。”九溟眼中泪珠摇摇坠坠地落下，在渐渐灿烂的笑容里剔透无瑕：“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我不知道啊。我用尽一切去证明，我是值得被爱的。可是他们被囚的一直被囚，冷漠的永远冷漠。我以为近在咫尺的人远在天边，我从来没有被爱过。我只剩这些人在我身边。”

　　她眼中大雨滂沱，如同这两千年的泥泞潮湿：“所以你看，哪怕情爱二字尖刺丛生，我也只有牢牢紧握。我会怕痛，可我更害怕松手之后，我什么都没有。”木鬼长梦只能抱住她，当脸颊相贴，她眼泪的滋味胜过了世间任何的苦涩。木鬼长梦闭上眼睛，她的哭泣支离破碎地刺穿了他的心。

　　“九溟。”木鬼长梦低低地唤她，他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唇瓣轻触——他给了她一个吻。九溟回应了他的吻，当唇瓣相接，呼吸扑面，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泪珠破碎。

　　太古神仪隐没得毫无形貌，他想要酸上两句，但九溟心中的悲寒和荒芜淹没了他。他听见一个声音，飘飘荡荡地说：“木鬼长梦，给我一个承诺吧。”

　　九溟没有说话，但是他听见了她的等待。

　　承诺？这就是灵长类的男女情爱吗？至爱至殇，至亲至疏。

　　太古神仪没有再说话，他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这坚强躯壳下浓烈的情愫。可即便是他，此时此刻，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她真的爱着这样的一个人。她想要他的承诺，她想要和他共度余生。这世间多少事，皆是求而不得。但幸好，她所爱的这个人……也算是个良人。

　　虽然出身低贱，修为平庸，长相一般，性格磨叽，财力薄弱……不是，这个东西到底哪里配得上她？！果然没用的东西也只会和没用的东西相爱！

　　太古神仪怒火渐炽，可是，九溟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回答。

　　短暂的静默之后，木鬼长梦问出了他的问题：“太古神仪现在何处？”并没有什么承诺，他语声干涩，字字艰难。

　　那一刻，就在九溟心中，回忆伸出尖利的指爪，紧紧抓握着她的心脏。但很快，又轻轻松开了手。太古神仪感到一瞬间的绞痛。他听见九溟的声音，一字一字，温温软软地说：“这才是长梦哥哥最该关心的。”

　　方才的期待成为一场空，而满怀期待的人也像是从未期待过。她撩起裙摆，露出衣裙之下修长的腿。木鬼长梦一眼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九溟的腿，他当然看过。事实上，他看过这个人全身上下每一处轮廓。

　　——九溟从小被人割肉取血，她受的伤实在太多。那些伤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复杂到木鬼长梦已经麻木。

　　可今天，她腿上皮肤焦黑一片。黑色漫延，如裂口般遍布整条大腿。焦裂的经络中间，一处黑洞如嘴般张开，焦脆的皮肉鼓起，隆出奇怪的形状。

　　木鬼长梦似乎被眼前所见震撼，半晌才问：“你打算如何做？”

　　九溟抿唇，道：“有长梦哥哥你在，就可以帮我剖出太古神仪。有你为我止血，我至少不会丧命于此。”

　　木鬼长梦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古境发生如此大事，画疆短期内绝不会解禁。你剖出他，又如何藏匿？他需要补充灵气，你能让他在凤凰衔书台补充灵气吗？”

　　九溟一脸无奈，道：“当然有风险，但是长梦哥哥，我总得试一试呀。”她注视木鬼长梦，嘴角微扬，是个顽皮的神态。可是，眼神中却透出冰冷的坚定。她重复道：“成也好，败也罢。我总要试一试的。”

　　木鬼长梦对上这样的目光，几乎立刻就知道劝阻已是无济于事。

　　——事已至此，他只能帮助她。

　　木鬼长梦并未犹豫多久，他将九溟扶到凤凰法座上，蹲低身子，查看九溟腿上的伤口。九溟甚至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他额间的碎发。

　　她动作依旧温柔，仿佛方才的威胁只是错觉，她和他，依旧相濡以沫、两小无猜。

　　木鬼长梦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定下心神，手就变得很稳，他说：“会很痛，要忍一忍。”

　　“嗯。”九溟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有劳长梦哥哥了。”

　　木鬼长梦递给她一粒丹药，九溟毫不犹豫地咽下。木鬼长梦微怔，说：“我尚未提及此丹用途。”

　　“无所谓了。”九溟浅笑，“你的药，我难道还要生疑吗？”

　　木鬼长梦于是低下头，重新注视她的伤口：“此丹名为失觉，会在一段时间内麻痹你的元神。暂解疼痛。”

　　“我就知道，长梦哥哥最好了。”九溟捡出一缕长发咬在嘴里。

　　木鬼长梦没有再回答她，她整个右腿已经全部被高温灼伤。伤口没能及时处理，伤疤也就格外可怖。木鬼长梦很难相信，这么样的一个病患，还能坐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谈笑风生。但是，这个人是九溟……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你要是再犹豫下去……停留时间太长，”九溟右手轻轻卷动他鬓边的碎发，笑着说：“他们就要怀疑你了。”

　　木鬼长梦迅速翻找自己的储物法宝，开始调制药水清洗她的伤口。九溟也不再出声打扰他。

　　当尖刀刺入伤口，切割着焦黑的血肉，就算是事先服用了麻痹元神的丹药，九溟眼前仍是一阵又一阵地发黑。她伸出手，紧紧地按住了木鬼长梦的肩膀。木鬼长梦极力保持双手的稳定。

　　太古神仪借着九溟的视线，盯着雪亮的刀刃。他永远记住了那些剥离的筋肉，和疯涌的灵血。

　　九溟的汗水一颗一颗，滴落在木鬼长梦的侧脸，晶莹如眼泪。

　　木鬼长梦下刀很快，包缠的血肉被切开，太古神仪很快被剖出体外。随着最后的经络被切断，太古神仪再听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世界寂静，有一种自己和自己分离的感觉。

　　木鬼长梦快速地为九溟止血，减缓九溟元神灵气的流逝。

　　可怖的伤口被敷上灵药，再包扎完好。木鬼长梦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九溟伸手为他擦拭，举止之间，依旧温存无限。

　　“伤口只能暂时这般处理，我必须离开了。”木鬼长梦眉头紧皱，却别无他法。他再耽搁下去，有人定要起疑了。

　　九溟动了动整条右腿，道：“已经足够，多谢长梦哥哥。”

　　木鬼长梦站起身来，作为一个医者，面对这样的伤势，他有太多话想要叮嘱。九溟扶着他站起身来，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放心，但你也不必太担心。如果我运气不好，那这些伤，也确实不值一提。”

　　“你……”木鬼长梦想要说什么，可他无话可说。

　　九溟缓缓挪动着双腿：“我送你出去。”

　　“你伤成这般，何必相送？”木鬼长梦拧眉，言语之间充斥着医者对不服管束的病患的疾言厉色。可九溟不似其他病患，她总能为自己的不遵医嘱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

　　她说：“要送的。假使运应灭度，这便是我与长梦哥哥最后一别。送上一送，也总能多看两眼。”她扶着木鬼长梦，缓缓向殿外行走，“你我之间，就算没有结果，也总该有一句告别。”

　　木鬼长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任由九溟半倚半靠着，一路走出法殿。法殿幽深，九溟腿脚又不便，他们相依相扶，走了很久。

　　可是无论再久，也终有尽头。

　　殿前天光刺目，九溟松开手，木鬼长梦臂间的衣料便平整下去。她缓缓后退两步，目光皎洁地打量面前这个人。

　　“我会永远记住长梦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如同大海万里深蓝，“如果此情坚如金石，那么即使此事失败，说不定我也能吃得住陛下拷打，不供出长梦哥哥。”

　　木鬼长梦背脊微僵，许久才道：“这玩笑并不好笑。”

　　九溟笑得花枝乱颤，但她仅仅只是一动，又痛得嘶了一声。她轻轻按住腿上伤口，好半天才道：“长梦哥哥，再见。”

　　木鬼长梦大步离开，他走下殿前的台阶，经过昂扬的雕像。他青色的袍角在高台长风中飞扬翻卷。蓦地，他转过头，看向殿门口苍白微笑的人。

　　“再见。九溟。”目光相接，他摒弃那些暧昧和凉薄，像有情人作最后的告别。

　　如果没有明天，如果没有下一次相见。这就是最后的告别。

　　可……我又能如何与你告别呢？九溟。

　　热烈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爱……你所求如此奢侈，偏偏我满心空茫，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