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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热烈 哪里还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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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鬼长梦离开之后,法殿就陷入了寂静。
九溟在殿门口站了一阵,太古神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脱离了她的身体,他对她再无感知。
幸好,九溟也并没有出神太久。她一瘸一拐地返回凤凰法座,座上淡青色的竹简已经吸收了她的血肉,变得干干净净。
九溟取出三粒灵晶放在淡青色的竹简之前。很快,竹简之上辉光凝聚为凤凰形状。小凤凰一呼一吸,吸收着灵气。
九溟坐在一边,太古神仪尚未化形,却已经迫不及等地开始说话:“你既然爱他,又何必威胁他?”
“啊?”九溟不想他会问这个,一时发愣。太古神仪说:“灵长类记仇,他会恨你。”
“哦。”九溟敷衍地答了一声。
太古神仪倒是为她着想:“你想要得到他的承诺,自然就要同他坦诚相待。欺骗、威胁,种种手段,不该施展在爱人身上。”
九溟挪动双腿,身子一侧,坐在他旁边:“我必须要这么做。”
“为何?”太古神仪迷惑,“本帝不懂。”
九溟仰身靠在法座上,淡淡地说:“他是有人费尽心思,特意为我培养的……一位兄长、挚友、恋人。”她认真地思索着措词,“我必须这么做,才能保证他守口如瓶。”
“什么?”太古神仪陷入了更大的迷惑,可惜他并未化形,九溟看不到他飞转的光轮。他思考许久,说:“可是你爱他。”
“啊……”九溟疲惫地闭上眼睛,那些爱恨别绪都尽数敛去,只剩无穷尽的虚弱。她小声说:“是啊。我爱他。”
淡青色的竹简凌空舒展,其上文字一个接一个亮起。很快,太古神仪强行化形。他站在九溟面前,金冠束发、白衣无垢。他俯视九溟腿上的伤口,问:“那你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定很悲伤吧?”
九溟被这个问题逗得想笑,可她实在也没有多少力气发笑。她只能嗯了一声:“我很悲伤。”
太古神仪说:“九溟,本帝已经领悟无上大悲妙法。”
“是吗?那可真是恭喜大帝。”九溟嘴上说着“恭喜”,脸上却委实没有多少喜色。她像是正在融化的冰雪,苍白无力。
太古神仪也认为,自己应该欣喜若狂,只有这般狂喜,方才对得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执着。
可是现在,他站在九溟面前,他看着这个虚弱得像要融化的人。不见狂喜,只觉心如刀割。
原来,悲伤的感觉并不好。领悟它的人,心会像尖刀刺入一样疼。
桐叶草堂,初冬的太阳薄透而绵软地挂在天上,照不透深山古林。远山如黛,虫和鸟交替而鸣。在斑驳的阴影里,木鬼长梦行走在崎岖山路上,默默地经过那些树和花。
一只蝉从树上掉下来,已经满身蚂蚁,却还在努力挣扎。
他低头凝视片刻,弯腰拾起那蝉,将啃噬它的蚂蚁全部赶走。
“凤凰衔书台情况如何?”冷不丁,身后有个声音问。
木鬼长梦背脊微僵,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树后现出身来,袍服浅金,是个富贵闲散王公的妆扮。可他并不闲散。
此人并非别人,正是凝华上神之夫、沧歌之父——南淮君。
木鬼长梦目光低垂,拱手而拜,随后,他淡淡道:“九溟一切如常。凤凰衔书台也不见异样。”
“我想也是。”南淮君并不意外,只是喃喃道,“如此大事,她有何本事沾染呢?”
木鬼长梦问:“文德大帝的事……你难道怀疑和她有关?”
南淮君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平时半点闲事也不想多管。今日倒是好奇。”说完,他似乎也不想隐瞒,说,“文德大帝在天工铸炉凭空消失,确实奇怪。兴许是我多心,但……此女有几分胆色,我总要看上一眼,方才安宁。”
木鬼长梦仍旧盯着脚边落叶,说:“九溟素来胆小,文德大帝对陛下至关重要,她不敢妄动。”
“胆小?”南淮君声音渐冷,“胆小之人,即便怀恨,又敢冲冠一怒,杀死南流吗?”
木鬼长梦微滞,当即道:“是我失察,愿领其罪。”
“罢了。降罪于你又有何用?南流毕竟是已经死了。本君不想为过去之事枉费心力。”南淮君果然不再提及此事,但是,他依旧满心疑惑,“此事果与她无关。那文德大帝究竟是如何遗失,陛下又为何会被罪孽丝所伤呢……”
他苦思无果,木鬼长梦手中的病蝉却开始鸣叫。南淮君扫了他掌心一眼,温和道:“垂死病中犹哀鸣,真像那年的你。”
木鬼长梦低下头,道:“南淮君的恩情,长梦永远铭记。”
南淮君轻笑,道:“恩情?这世间忘恩负义之人众多。你念不念情,本君皆不意外。”他前行几步,抬头仰望参差古树,道:“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就好。”
木鬼长梦微微抿唇,道:“是。”
面前无人应答,待他再抬头之时,哪里还有南淮君的影子?
木鬼长梦回过头,遥望远山,也遥望浮云。
木鬼世家,是蓬莱一个没落家族。而他,出自这个小家族的一个分支旁宗。甚至,就连这样的出身,他也并没有一个光彩的来历。
他的母亲是个采桑女。采桑时被他父亲看中,一时欢好之后,又不愿纳娶。
木鬼长梦有着一个“仙人”父亲,也有一个脾气暴戾、不愿服输的母亲。
她毕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木鬼长梦能够争气些、再争气些。能得到他那个爹承认,让他认祖归宗。
可一个采桑女养大的儿子,怎么可能如愿?
木鬼长梦拼命学习医术,他病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犹自翻看着医书。
南淮君救了他,扶持他,也控制他。
从此,他来到那个女孩身边。
他为她带去草药,处理着她身上那些狰狞恐怖的伤口。他这样的一个人,承受着自己生母一生所有的恶意与怨毒。
他拼了命想要爬回木鬼世家,他要踩着这个家族,让他们叩拜他、承认他。可这谈何容易?他不得不披上医者仁心的画皮,去扮演一个女孩的白月光。
从此,他温暖博爱、他体贴入微。
他是世人口中的……小槐医仙。
他为手中的病蝉剔去腐肉,清洁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喂它一些灵露,在它略微好转之后,将它放回树上。
一切都非常完美,可惜黄叶开始飘落,初冬的风已经很凉。即使不病之蝉,又有几日时光?
木鬼长梦被冷风挟裹着,一路进到桐叶草堂。病患和药童向他施礼,他视而不见,如同失去了知觉。他进到后园,摒退药童,等到整个后园都只剩他一人时,他终于又打开了那道门。
桐叶草堂的地底,终年昏暗潮湿。
他手持火把,沿着暗蛇一般的甬道,通向地底的石室。地底的气味并不好闻,像是堆积了多年的旧事,太久没有翻拣晾晒,桩桩件件腐败衰朽。
他脚步由慢到快,不一会儿就来到石室门前。
“罪孽丝……”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石门。石室阴寒,海族的尸体一具一具全部被冰封在此。木鬼长梦举火相照,这些尸身有的残缺,有的完整。一切如常。
可是,当他来到中间的桌案时,发现桌案上已然空空如也。就算已经猜到结果,但那一刹那,木鬼长梦仍然全身发冷,仿佛这里被冰封的是他自己。
木鬼长梦的指尖一点一点,触摸着冰冷的桌案。桌案光滑,上面结了半透明的一层寒冰。冰面并不平整,碎砂般划过他的手。
这桌案上,本来摆满了寒冰凝铸的瓶瓶罐罐。那些东西里面,正封冻着黑色如发丝一样的怪虫。这些“丝虫”,是他从这些患病而死的海族身上提取而来的。
一千多年以来,其量之多,早已不可计数。
可现在,它们全都不见了。而偏偏,他已经知道了它们的去处。
木鬼长梦转身出来,他关上石室大门,那种陈腐的气味又再度包围了他。
“我渴望被爱,那种热烈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爱。”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字响在耳边。可是初冬的桐叶草堂很快就会积雪,哪里还是这样热烈的季节。
……哪里还有这样热烈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