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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噩梦 阶阶成酷刑 ...


  •   “悲”字散发的金光,短暂地驱散了浓烈的紫气。少仓帝的愿力拼尽全力地束缚他,却仍这被一字之力破开。

      太古神仪心神一荡,他意识到自己成功了。可是此时此刻,他身在铸炉,就算写出一个悲字,又能如何?少仓帝难道会轻易罢休吗?

      等等……少仓帝!少仓帝的元神呢?

      此时,炉外。由五行之气凝结而成的华彩骤然混乱。屠疑真君最先发现异常。

      “陛下!”他快步奔入,却惊见少仓帝被一团黑色如发丝的“怪虫”包裹缠绕!

      “罪、罪孽丝?”屠疑真君心头大震,浑身发寒,“这……怎么可能?!”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道:“发生何事?”

      屠疑真君一惊,尚来不及遮掩,一团黑影已经现身。黑影落地,现出仓颉古境最神秘的一位灵尊——六道边狱司狱谢艳侠。

      他一身紫衣,面目隐在黑气之中,影影绰绰瞧不分明。双手只见两根黑色铁锁如蛇般缠绕而上。

      “罪孽丝……”看清缠绕少仓帝的“发丝”,谢艳侠也是眉心一皱。随即,他沉声道:“少仓帝已被罪孽丝污染。本司狱要将他带回六道边狱,暂时关押,以观后效。”

      “不可!”屠疑真君挡在少仓帝身前,虽然心中震惊,但他仍快速道:“谢司狱万万不可!如今宇宙各境高真就在域外,强敌环饲之时,陛下绝不可以出事!”

      “收押被魔气所染的堕神乃六道边狱份内之事。本司狱职责所在,必须关押他,以免祸及古境。”谢艳侠对即将发生什么并不关心,他语声中甚至带了两分讽嘲,“何况……他自作孽罢了,又怪得了谁?”

      说罢,他手中铁锁一闪,黑蛇般直奔少仓帝。眼看少仓帝即将被锁拿,屠疑真君再顾不得其他。“司狱住手!”屠疑真君一声沉喝,手中天机镜蓦然显现,刹那间,强光一卷,将少仓帝吞入镜中!

      “你这什么意思?”谢艳侠声音沉寒如铁,“屠疑,交出少仓帝。待他肃清罪孽丝,本司狱自会放人。否则,六道边狱法不容情。”

      “谢艳侠,你绝不能在此时关押陛下!”屠疑真君急道。

      回答他的,是谢艳侠黑色的铁锁!轰然一声,铁锁劈落,如雷霆震怒,铸台颤动!屠疑真君只能先逃出天工铸台,以免损及天工铸炉。

      炉中,太古神仪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少仓帝消失了!他环顾四周,突然,天工铸炉发出当地一声响。太古神仪仰起头,只见炉盖缓慢地挪动。

      烟火、高温、紫雾,混沌世界像是突然破开一个缺口。

      在他眼前,慢慢地现出一角天空。夜空丝蓝,明月又大又圆,像是近在眼前。就在明月之前,一张脸探出来:“大帝?您在里面吗?”

      这声音又低又哑,却格外地熟悉。

      太古神仪愣在炉底。

      天工铸炉上方,九溟单是打开铸炉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她一边呛咳,一边吃力地看向炉底。浓烟薰得人双目刺痛。她一边流泪一边小声喊:“大帝?”

      炉底仍然没有反应,九溟几次试探,像是想要跳下来,又不敢。

      太古神仪仰起头,就那样看着她。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幻觉!还是说,本帝也如灵长类一样,会作梦了吗?即使是梦,这明月也太过皎洁。

      他仰头望天,直到那个人小心试探了几次,猛地跳落。冰蓝色的衣裙飞扬翻卷,如同盛开的莲花。太古神仪下意识接住了她。

      在天工铸炉几乎窒息的热浪之中,这个人如月似花般坠落在他怀中。如梦般软柔。

      不,不是梦。

      “大帝!你在呀!那你怎么不……咳咳咳……回答我!咳咳咳,害我跳进来,我要热……咳咳咳热化了!”那个人在他怀里,一脸痛苦地控诉。

      太古神仪怔愣地看她,这不是梦。即使美好到令人怀疑,可这不是梦。

      “快走啊!”九溟扯着他,连声催促。

      太古神仪有太多疑问,可他不敢问——九溟满脸通红,连衣裙都开始滴水。她是真的快化了。

      他抱起九溟,用尽最后的灵力踏空而起!浓烈的烟与火被抛弃在身后,秋夜的凉风扑散了他满身灰烬。可是,这清凉之后,是他灵气的枯竭。

      ——少仓帝根本没有为他留存灵气。他仅凭炉中汲取的一点灵气,根本不可能维持太久。

      他只能看着面前这个人,如同预言一般,道:“九溟,你会死的。”

      虽然不知她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但……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她真的会死的。少仓帝突然中断了炼化,又突然失去了踪迹。这一切虽然令人迷惑,但即便如此,他仍出不去。

      他没有灵气,补充灵气需要时间。而周围已经布下如此严密的结界,他根本不可能逃离。

      所以最后,九溟……会承担少仓帝所有的怒火。

      “你不该来,你会死的。”太古神仪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心中全是弥漫不散的悲伤——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看到了结果,可那又怎么样呢?他身形一虚,整个人化作一卷淡青色竹简。

      “大帝,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九溟在他坠地之前握住了他。

      该来或者不该来,她都必须来。

      ——海远藻说,昆布一族将长出真正的脊梁。那么,就让整个海族长出真正的脊梁吧。就……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割肤剔骨地长出真正的脊梁吧。

      “大帝,我应该来。也一定会来。”她手握竹简,言语之间居然十分轻快地道,“等夷之志,自然应百死一生、赴汤蹈火。”

      百死一生,赴汤蹈火。太古神仪默诵这八个字,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这也是……灵长类的信心和勇气吗?

      九溟无心关注他在想什么,此地并不安全,屠疑真君和……和谢艳侠,随时都会回来。

      谢艳侠……多么奇怪的名字。两千年以来,这三个字像是刻在她骨血之中。她有时思念,有时怨恨。她埋怨他的绝情,又渴望得到他的爱。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一千多年的“探亲尽孝”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笑话。可能是戏太逼真,演得自己都当了真。九溟轻叹一声,手握竹简,向铸台边缘奔去。

      就在天工铸台边缘,搁着好些储水的法宝。法宝乃仙仆所用,呈木桶状。

      ——自己只要化作一捧清水,即使被仙仆发现,也只会觉得是倾倒之时的一点残留,绝不会生疑。她左右看看,却十分为难——太古神仪气息太过强大。恐怕很难掩藏。

      少仓帝出事,这里很快就会戒严的!

      九溟思来想去,忽然,远处屠疑真君和谢艳侠交战的声音停止了。九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少仓帝已经苏醒,要么是二人已经达成共识。她不能再犹豫了!

      她上齿咬住下唇,微撩裙摆,右手举起太古神仪,几番试探,她用力插下去。大腿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的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太古神仪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他没入一片清凉之中,被浅淡清冽的灵气包围!天工铸炉残余的高温,将他和这片清凉血肉牢牢地熔铸在一起。

      他……他在这个人的血肉之中!而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仅仅是天工炉这点余温,已经足够太古神仪和她神魂相连。

      就在这瞬间,他能视九溟之所视,能感九溟之所感。

      然后,太古神仪甚至来不及感到新奇,就先感受到了近乎恐怖的剧痛!太古神仪也有痛觉,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验过!

      怎么会有一种痛,能痛到这种地步?

      他满心怀疑,他觉得九溟这种人,应该满地打滚,尖叫呼嚎。可九溟只是掏出储物法宝中的灵丹,快速地吞服下去。

      她甚至不敢片刻耽搁,迅速化为原身,真如一点残水一般,躺在桶底。世界似乎静止,太古神仪即使深埋在她的血肉之中,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天工铸台之外,屠疑真君与谢艳侠不知达成何种协议,双方终于停止交战。

      “陛下被罪孽丝偷袭,此事本就十分古怪。当务之急,还请谢司狱立刻前往黄金蛹,查看茧人族封印是否破损。”屠疑真君的声音渐渐接近。

      九溟躲在木桶里,天工铸炉的余温硬生生将她的功体与太古神仪熔铸到一起。她已经说不清那种痛,但是,她还是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陌生而冷峻:“想不到少仓帝功体已经衰弱到如此地步,你们君臣二人倒是瞒得滴水不漏。”

      ……谢艳侠。九溟脑海之中,再次念动这个名字。刹那间,像是触动了什么咒语,沉积的爱恨在剧痛之中汹涌奔流。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九溟默默地想。

      “谁的声音?”就在她识海,一个声音居然回应了她。九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大帝?您醒了?”

      太古神仪声音略微不悦:“只是与你血肉相融,能互相感知罢了。算不得苏醒。”说完,他又问,“你的心跳得很快。你听见了谁的声音?”

      此时,屠疑真君与谢艳侠进到天工铸台,脚步声渐渐逼近。屠疑真君道:“当年茧人族一战,我军失利,陛下孤身断后,不但令我五部神族全身而退,更是成功封印黄金蛹。若无他,岂有古境两千多年的安然无恙?谢司狱应该不至于如此健忘。”

      “安然无恙?哼,我看未必吧?”谢艳侠语声冰冷,即使提及少仓帝,他言语之间也毫不恭顺。

      九溟细听他的声音,这个人如今近在眼前,可她不能看上一眼。

      ……谢艳侠。这三个字如同一个魔咒,在她心中高高低低地盘旋。

      太古神仪于是问:“你喜欢他?”

      这话问出去,刹那间剧痛锥心。过了许久,九溟终于说:“啊,我曾经渴望过他的爱。”

      “爱?”太古神仪忍着这交织的痛楚,问:“你这个人真奇怪,你不是爱木鬼长梦吗?怎么又爱谢艳侠?”

      “你才奇怪!”九溟没好气,“他是我爹。”

      “原来如此。”太古神仪了然,他说:“本帝承诺,如果本帝成功脱险,本帝将让他爱你。”

      “当真?”九溟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无尽疼痛都揉碎在神魂之中。

      太古神仪认真道:“本帝不仅会让他爱你,也会让你与心爱之人在一起。所有你所想要的,本帝都将帮你实现。”

      “是吗?真是好大的承诺呢……但是就你这么个玩意儿,愚蠢傲慢,我信你个大头鬼!”九溟心中不以为然,却仍笑着道:“大帝慈悲仁圣,小神拜服。小神等着大帝慈恩眷顾。”

      ——怎么会有人,明明半个字都不信,却仍满口虚情假义?!太古神仪几次读取她的心声,好半天才怒骂出声:“混账东西!你以前就是这般敷衍本帝的吗?你这个该死的头盖骨……”

      ……喔,忘了自己和他魂识相连了!九溟吐了吐舌头,任由太古神仪喝骂,她自装聋作哑。

      此时,屠疑真君和谢艳侠踏入天工铸台。但很快,二人脚步微顿。九溟当然知道发生何事。果然,屠疑真君快步奔到天工铸炉之前!

      随之而来的,就是死寂!

      ——天工铸炉被打开,里面的太古神仪已经不翼而飞!可屠疑真君分明记得,他先前进入之时,炉盖紧闭,甚至连炉火也并未熄灭!

      “太、太古神仪……”屠疑真君只觉声音发干,他努力把话说完整,“谢艳侠!太古神仪失窃了!”

      短短一句话,石破天惊。

      仓颉古境之外,一众高真大能商议仍未有结果。人人焦急,却又不愿为他人作嫁衣。正争执不下之时,忽见仓颉古境刺目的五行之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众人围上前,蝠王喃喃道:“少仓帝成功了?”

      返魂香皱眉,道:“若是成功,必然天现异象。不会如此平静。”

      有人便大胆猜测:“时间尚短,不可能这么快。难道……他失败了?”

      “他中断了祭炼?”人群沸腾,却又不解。

      “邪门,我们的人尚未入内,少仓帝怎么可能中断祭炼?”一众大德高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疑惑。

      外域疑惑,仓颉古境同样陷入了迷云。

      少仓帝在天工台遇袭,不仅炼化失败,就连太古神仪也不翼而飞!谢艳侠自知事情重大,再不犹豫,他立刻返回画疆,查看黄金蛹。

      屠疑真君立刻下封锁令。很快,天工铸台、离焰天、五部神族,乃至整个仓颉古境都被封锁。五部神族都知道出了事,诸神不敢耽搁,立刻关闭了法阵出入口。所有神族原地待命,不得走动。

      随后,屠疑真君带领画疆神将,对整个离焰天进行了严密搜查,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他们查看了离焰天出入口、各处结界所有的记录,没有半点头绪。离焰天的焚业灵尊和燃犀神君也因为重大嫌疑,被反复查问。最后,屠疑甚至动用了画疆的监测法宝“洞察之眼”。

      此法宝能观测短期内任何高真大能行动时留下的气息和轨迹。

      可是,没有新的发现。天工铸台根本就没有任何大能的气息。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离焰天,坏了少仓帝的祭炼大事。

      屠疑真君的搜捕固然是严密的,但是,他所有的搜捕手段都只针对修为精绝的高真大能。他护卫画疆太多年,以至于根本没有想过,此事罪魁祸首……有可能是个小喽罗。

      九溟躺在桶底,眼见几波神将从身边经过。离焰天这一搜索就是三天三夜。

      九溟也在桶底躺了三天三夜。太古神仪借她双眼外观世界,可在她眼里,也只有桶顶那片狭小的天。九溟还是很痛,可痛到了极致,取而代之的反而是麻木。

      太古神仪喝骂多日,再如何愤怒也终归平静。他问:“我们要等到何时?”

      可九溟没有回答。

      “你怎会出现在此?”太古神仪再问。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是沉默,他甚至开始怀疑:“九溟,你死了吗?”

      仍旧毫无回应。太古神仪声音渐渐焦急,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深埋在九溟的身体里,没有一丝灵气。只是借着器物法宝的灵性,与“宿主”暂时心意相通。

      “九溟?!”他提高声音,开始做最后的努力。

      可就在这时,一团巨大的、嘈杂的声音恐怖地淹没了他。那声音大大小小、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地尖叫:“痛痛痛!好痛!啊啊啊啊,痛!!!”

      每一个痛字都如有实质般刺入他脑海。太古神仪在混乱的尖叫中陷入了沉默。

      ……怎么说呢,痛肯定是很痛。但是这些尖叫声的攻击性,比起疼痛来说,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太古神仪被这些大小不一的“痛”包围。无论他说什么,九溟的神识永远是如此这般的回应。太古神仪无法止她疼痛,当然也就不能让她安静。

      “闭嘴!不准叫痛!”他威胁,“再不闭嘴,本帝杀你!”

      没有用。那些呼痛声自十方而来,吵得他昏头转向。他只得利诱:“停下,只要你冷静,本帝定保海族永世太平。”

      ……没有用。太古神仪简直无措:“静一静!你静一静!”可他的声音,终究被淹没在无数声痛呼之中。

      一直等到第三天,有仙仆提上水桶,前往灵河。

      ——就算再如何戒严,清洁扫洒还是要做的。哪怕是五部神族,也是一样。

      九溟神魂之中,那些尖叫声忽地就停止了。

      太古神仪得到了瞬间的安静,静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聋掉了。

      九溟就躺在桶底,木桶被仙侍提起来,每晃动一次,她的血肉都要被太古神仪的神锋切割一次。她一动不动,太古神仪简直又要以为,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是这次,他没敢问。

      ——上次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即使是圣器,也应该吃一堑,长一智。

      他一声不吭,眼看着五色极光渐至眼前,他知道,前方就是灵河了。木桶被丢进河里,水漫进来。原本一动不动的一点残水悄悄地渗了出去。

      ……九溟,她还活着。

      太古神仪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就这么与她血肉相连。他随她漂沉在灵河之中,不知道这个人要到哪里去。他听到她的心跳,他感受着她的脉搏,他在她的身体里,看到了星河与极光、明月和清风。

      而那片仅有着微弱灵气的水流,就这么顽强地逆流而上。她带着太古神仪攀上河岸,回到画疆,再一步一步,登临高台。

      ……凤凰衔书台。太古神仪深深扎刺,几乎紧贴着她的腿骨。这无尽天阶,就成了噩梦。她每登上一级阶梯,血肉就被撕裂一次。

      太古神仪想要感知她的心声,可他只得到一片静默。他只能默默地感受那种疼痛,他抓取了平生所知的、所有的词汇。可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凤凰衔书台,九百九十九阶。

      阶阶成酷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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