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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粉末 知不可乎骤 ...


  •   凤凰衔书台。

      夜已经很深了。九溟一步一步爬上高台,爬得直喘粗气。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住这么高!”她嘀嘀咕咕地报怨,“我累了一天啊,还要爬这么多台阶!”

      高台一片寂静,九溟一眼看见远处的法殿。法殿漆黑,没有点灯。

      太古神仪没有回来吗?

      “大帝,您不在吗?”九溟狐疑着上前,正要踏入殿门。忽然,只听砰地一声响,沉重的殿门猛地合上。九溟若不是退避及时,只怕脸都要被拍平。

      “大帝?”九溟满头问号。但是太古神仪既然不准她进殿,而她又正好很累,不如前往偏殿睡觉。这么一想,她来到偏殿。

      然而,就在她将要踏进偏殿时,先前一幕再次重现。偏殿的殿门在她面前啪地一声合上,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

      ……不知道又发什么疯。九溟回身来到台中,忽然,她看见散落一地的头盖骨。九溟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拨开满地的“前辈”。

      然后,她找到一本小册子。这东西她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九溟用小册子拍拍头,一脸懊恼。

      玄穹殿里,少仓帝已经离开。屠疑真君倒是留意了一眼水幕。

      九溟的反应只在意料之中,他不再理会,随手关掉了水幕。

      此时,凤凰衔书台上,九溟将小册子揣进袖中,然后她来到法殿前:“大帝,您先莫要生气,您听我解释呀。”

      殿中当然是没有任何动静,九溟等了许久,最终认命般坐倒在地。

      ——看来,今晚的床是睡不上了。她合衣而卧,刚小睡一会儿,又爬起来,仍是向灵河而去。

      次日,晨。

      凤凰衔书台的法殿打开,太古神仪衣白如雪,阳光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他接到少仓帝传召,依旧要继续书写那个永无止境的“丸”字。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做的事。可谁会在意一件器物想要做什么?

      他经过凤凰雕像,在凤爪处微微驻足——九溟就靠着凤爪,正埋头熟睡。朝霞披了她一身,她仍旧沉睡不醒。

      这世界真是无解。为什么一个骗子,会有这样纯净的气息?太古神仪昨夜的怨憎,已经全部沉淀下去。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白昼的他性情慈软。

      你看,器物就是器物。连性情都身不由己。

      他脚步向前,缓缓地经过了九溟。

      整个画疆,所有神灵全都知道——九溟失宠了。

      因为太古神仪没有前来玄穹殿“取用”早饭!

      九溟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醒来之后,法殿和偏殿的门依旧没有打开。早饭没吃,花也没有浇。

      甚至,到夜晚的时候,太古神仪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凤凰衔书台,只有一座凤凰雕像,冰冷地陪伴着九溟。

      九溟每日坐在台阶上,俯瞰整个画疆。

      神灵们行色匆匆地出入各天门,像是赶路的蚂蚁。

      “这鬼地方……还真是孤独啊。”九溟大字型躺在地上,仰面望天,喃喃自语。灵骨塔和凤凰像都没有回应她。

      醴泉。

      少仓帝拼尽全力恢复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他的愿力在消散。他能够有效驱使太古神仪的时间所剩无几。说起来,他要感谢九溟。

      太古神仪这个东西,虽然看似愚蠢,但其战斗意识非常强。从前他数次想用愿刃暗袭,均告失败,却不想被九溟一击得手。

      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天赐良机。少仓帝微微闭目,复又睁开,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后,他向离焰天降下第一道法旨。

      当天下午,离焰天。

      焚业灵尊正在静修,忽然他耳朵一动。片刻后,他传召燃犀神君,吩咐道:“清理天工铸台,离焰天全境戒严。所有无关人等停止出入。”

      燃犀心中微顿,说:“文德大帝……陛下终于准备好了?”

      提到太古神仪,焚业灵尊语气中颇有几分艳羡,他说:“是否准备妥当,也由不得陛下。依他那样谨慎的性子,恐怕恨不得再准备个十年八年。但是……他的愿力支撑不了那么长时间。错过了这次机会,太古神仪未必肯入炉受炼。”

      “师尊所言甚是。”燃犀神君点点头,道:“铸炼太古神仪,必然惊动寰宇。届时,各路高真必有异动。我境还须提早防范才是。”

      焚业灵尊对此倒是并不担心,他说:“放心吧,陛下定有安排。”

      二人说话间,外面忽有仙侍来报:“禀灵尊、神君,六道边狱司狱谢艳侠称奉陛下召令,协同镇守离焰天。”

      焚业灵尊和燃犀神君四目相对,还是燃犀灵尊道:“果然还是师尊见地高妙,陛下思虑之周详,无须我等操心。”

      焚业灵尊笑了一声,道:“你清理离焰天,本尊出迎司狱。”

      与此同时,蓬莱大衍灵尊、昆仑白藏灵尊乃至弱水凝华上神均收到法旨。仓颉古境关闭进出结界,所有可疑人等全部驱逐。

      整个古境瞬间全境戒备。

      离焰天对这次天工炉的清洗,格外慎重。

      仙仆将其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连铸台上堆积的旧垢都铲得干干净净。燃犀神君再三巡查,后又有屠疑真君复查,双方确认无误,整个天工铸台便设立严密结界,不许任何人出入。

      于是,当天黄昏,少仓帝没有再为太古神仪留存最后一丝灵气。

      而他不叫停,太古神仪就只能一直书写。眼看灵气还剩即将耗尽,肩上小凤凰的提醒渐渐急促,太古神仪忽而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他看一眼少仓帝,少仓帝并不停止。于是,他只能写到最后一个字。

      器物就是器物,无奈得令人不甘。最后一笔落下,他猛地化为一卷淡青色竹简。少仓帝将他握在手中,内心久违地悸动。

      ——九万年,这神器终于是即将为自己所有。他手握竹简,离开画疆,径往离焰天而去。

      离焰天,天工铸台。

      结界已经布下,台中空无一人。屠疑真君亲自领兵把守入口。

      少仓帝缓缓走近这巨大的铸炉,上面雕刻着昆仑、蓬莱、弱水、离焰天和六道边狱的讳令。炉启之时,可吸收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相助。

      少仓帝举起手中竹简,很快,他沉声道:“亿亿众生,信吾奉吾。无边愿力,随吾心意。火急奉行……太古神仪入炉受炼!”

      金色的光芒渐渐亮起,很快笼罩了竹简。太古神仪仰面看天,数以亿万的声音在他神识中响起。

      入炉受炼,才应该是一件器物的宿命。

      圣器也一样。

      他不想再看这片天地,也无从反抗。

      耳边轰然一声,天工铸炉被打开。少仓帝一扬手,竹简凌空,直入铸炉!太古神仪只见到广阔的天空突然缩小成方方正正的一小片。

      他望着渐沉的落日,向空洞般的铸炉坠去。少仓帝的愿力捆缚着他,他连挣扎都不能。

      啪地一声,竹简坠地。又是这样,天工铸炉……又回到了这里。

      金色的光芒挟裹着他,如同密密捆缚的绳索。而他只能紧盯着眼前小小的天空。等到辅料投进来,炉盖沉重地合上时,他就连这片天空也看不见了。

      炉火升起,天工铸炉开始吸收五部神族的五行之力。刹那间,整个仓颉古境之上极光交错,混杂如五色祥云。

      炼化太古神仪,如此重大之事,终是惊动了整个寰宇。

      各路高真大能纷纷赶来,都认为应该攻入仓颉古境,打断祭炼。可是即使意见相同,真要实施起来却又棘手——他们互相之间,也不和睦。仓颉古境乃宇宙第一境,少仓帝更是威名在外。“进攻”二字说得简单,然而,死伤消耗如何计算?

      就算打断少仓帝炼化太古神仪,最后谁牺牲最大?谁最终获益?

      这一番商议,却是难以达成共识。

      于是,一众大能眼睁睁地看仓颉古境祥云汇聚,五色极光远照寰宇。

      离焰天。

      天工铸炉吸收着天地灵气,炉内渐渐充满紫色的烟云。太古神仪依靠着这浓烈的灵气恢复了人身。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少仓帝的愿力不能抗拒。

      他只能右手握笔,缓缓地写下一个字——悲。笔尖划过炉底,却仍是灰灰白白的印记。

      “还是不行……”他奋笔疾书,转瞬间又是满炉“悲欢离合”。笔划交错纵横,却无一字成真。

      悲、欢、离、合……会不会根本没有这道真法?这个世上,器就是器。无论如何修持,又怎么可能成人呢?

      “什么天道启示……都是假的。”他如顿悟般摇摇头。

      ……像那个人一样,都是假的。

      炉外,少仓帝催动天工铸炉,等到火候差不多了,他闭目凝神,面对铸炉趺坐。既然要让太古神仪认主,那受炼的当然不会只有太古神仪。

      ——他要以自己元神入炉,与太古神仪一并炼化。这就是他准备多日的原因。

      若是他全盛之时,这当然不难。但是如今,他功体损耗太过严重,若是贸然受炼,只怕得不偿失。

      他闭上眼睛,再次内视自己的元神,确认无事,他巨大的元神盘结而出,在天工铸炉上方形成一道巨大的虚影。虚影掐诀施法,铸炉火焰腾腾。

      境外,一众大能眼看着越来越强盛的彩云,就连宇宙灵气都向此间倾注。众人却只能干着急。

      一剑天剑主悲问怒骂:“还要再议,等我们议出个结果来,只怕少仓帝早都结束炼化,抱着太古神仪回去睡觉了!”

      九幽界蝠王冷笑:“悲问剑主说得是,既然如此,您何不打个头阵,攻入仓颉古境?我等定紧随其后,全力相助。”

      “呸!”悲问啐了一声,“你说得什么屁话?”

      眼看二人要吵将起来,佛皇返魂香手拈金色法珠,道:“二位不必争执。无论如何,断不可让少仓帝得获太古神仪。本皇愿入内查看,还请诸位相助。”

      他愿意打头阵,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先前争执不下的高真们瞬间露出了笑容:“那就劳烦佛皇走一趟。”

      眼见商议初有结果,南竺佛国的探子又回报了消息:“佛皇,离焰天现在由六道边狱司狱谢艳侠镇守。”

      “谢艳侠?”这三个字一出,就连返魂香也是眉头一皱。先前诸真之中,也有跃跃欲试者。此时却同时退回人群之中。

      ……谢艳侠……

      他是六道边狱之主。九万多年,仓颉古境所有的堕神、疯魔全部在他那刑狱之中。别的且不说,若是被魔气沾染,恐怕从此以后功体坏烂,进阶无望。

      返魂香缓缓拈动法珠,不再说话。

      “区区谢艳侠,哪是佛皇您的对手。”其他大能纷纷怂恿。

      “少仓帝……真是算无遗策。”返魂香眼睑低垂,毫不理会周遭的声音。少仓帝,这个人何其智慧。他知道宇宙各境不过是一盘散沙,都等着旁人出头,自己渔翁得利。

      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就是返魂香。原本,只要返魂香侵入古境,各境之主也必一拥而上。但是……少仓帝用一个谢艳侠镇住了返魂香。

      他这清静天的佛皇,敢一赌仓颉古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所积压的罪孽和愆尤吗?

      返魂香不敢。

      他知道那是多么恐怖的力量。他只能盯着前方飘摇的浮彩,耳边是其他大能的争执、讽嘲,然后又是徒劳无功的协商。

      难道,真的就只能任由少仓帝炼化太古神仪了吗?

      离焰天,天工铸台。

      炉火无根而起,空中五行之力互相纠缠汇集。

      少仓帝全神贯注投入炉中,试图融合太古神仪。宇宙各境固然会虎视眈眈,但他们商量不出一个结果——少仓帝太了解他们了。他赌这群人没有孤掷一注的胆识,也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贤德。

      唯一的变数,可能在返魂香。此人智慧过人,胆识超群。但是,他是佛修。他从小在清静胜境成长,看似修为稳固,却不曾见识过真正的邪恶之源。

      ——仓颉古境的六道边狱,就是真正的邪恶之渊。面对谢艳侠,他是否还有胆识孤身犯险?

      应该不会。赌上一身修为,只为攻入古境,并不值得。

      少仓帝将宇宙各境的君主都大略考虑了一番,只要无人带头,这些人再商量个一百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专注身心,开始试图与太古神仪合道为一。然而,他并没有留意——就在天工炉底、铸台之上,久积的灵气被催化,如同融化的蜡油。这“蜡”原本是紫色的,那是高纯度灵气的颜色。

      可随着紫色灵气融化,有什么黑色的杂质也混杂其中!随着炉温越高,黑色杂质也越来越多。渐渐的,它们似乎苏醒过来,如发丝般诡异地游动!

      天工铸台里别无旁人,只有少仓帝盘坐其中。

      他的元神正闭目施法,试图与炉中的太古神仪双念合一。

      “发丝”一团一团,扭动着游到他脚边。忽然,有发丝缠绕而上!

      少仓帝立刻发觉了,他猛地睁开眼睛,而“发丝”们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味佳肴,拼命地扑向了他!黑色的“发丝”瞬间扭动着包裹了他!

      “茧心!”少仓帝看清袭击之物,心神剧震!他怒喝一声,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随后,他再顾不得天工炉,迅速收回炉顶的元神,然而强行抽神谈何容易?他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鲜血落地,却激得黑丝般的诡异力量更为兴奋!

      它们缠绕、吸食,甚至钻破他的肌肤,穿皮刺骨。神帝之血,刚流出来,就被这些怪丝吸收得干干净净。

      天工铸炉里,太古神仪感觉自己的神识被熔出一道缺口,另一个神识入侵之后,渐渐膨胀。它扫视着自己的一切,然后试图与它合二为一。

      不,不是合二为一。它只是要侵占、蚕食。

      太古神仪剧烈地喘息,却只吸入了无尽的高温。

      “我错了……”他一字一字,满心怨毒,“我就应该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灵长类都该死!”

      可是,就连这样的怨恨也渐渐虚弱了下去。他在焚身烈火之中感受着自己的结局。他会被炼化,从此成为少仓帝的一件法宝。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以来,寰宇之中,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眷恋。

      悲、欢、离、合,所执皆虚妄,最后陪伴他的,仍是这满地死气沉沉的笔划。他手向下,本想触摸那些笔划,但是,他视线不清,他只触到腰间的焦碳。

      哦,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女人送的“礼物”。这东西不耐高温,他只是伸手一摸,就成了粉末。

      就像她的谎言,漂亮却经不起任何摧折。

      “我应该杀了她的。”他喃喃地道,可是,若是想杀她,又为什么夜晚不回去呢?自己明明知道,只有夜晚才有可能下得去手。

      “为什么不杀了她呢?”他握着手里已成灰烬的黑沙,缓缓地贴向额头。

      黑沙握不住,越是用力,越从指尖流逝。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最终,自己脑海之中,竟然是这一句。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他仰起头,头顶红色的炉壁和紫色的烟雾遮蔽了整个世界的真容。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真是只有灵长类才能书写的悲伤和遗憾。

      他右手握笔,轻轻地炉底写下一个字。

      一个“悲”字。

      字成法验,金字腾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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