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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黑暗 终身黑暗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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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沧歌好不容易等到九溟归来,立刻就想要离开。九溟却道:“拜托帝子了,我有两个货品催得急,反正都回来了,等我展示过之后再走吧。”
沧歌真是再也忍不住:“我可以先走。”
九溟一脸可怜兮兮:“求帝子等我一等。我的代步法宝实在很难驾驭,飞一次要我半条命。”
“……”沧歌面对这个理由,简直瞪目结舌,“你……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谁说不是呢!”九溟毫不否认,立刻招呼海妖:“来来,速为本少神装扮。”海妖们熟练地为她更衣化妆,同时布景。
沧歌站在一边,半天才道:“我好像还没有答应你吧!”
当然了,没人理她。
九溟这次要展示的,是两样零食。
黄昏的大海,当晚霞坠入水中,海水就咽下了七彩的霞光。
海妖们推来一个巨大的海螺,海螺漂浮在海上。九溟坐在螺壳上,冰蓝色的裙裾长长拖曳入海,整个海洋都是她的裙摆。她身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圆罐,圆罐上面写着“蜜语记”三个字。
九溟从圆罐中掏出一颗金黄的蜜饯,放到嘴边。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似冰雕玉琢般无瑕。
海族从四面八方取影成像,可取影的主角,却不是她,而是那罐子蜜饯。
“神女都爱吃的蜜饯”,就为了这几个字,蜜语记这老字号可没少花钱。好在海族干这些事,早就得心应手,也不用多交待,影像已经完成。
九溟站起身来,迎着海风伸了个懒腰。有海妖觉得这很可爱,又围绕她取影成像。这些影像,会统一上交给鲛王,鲛族从中挑选最佳的传扬出去,供九溟的信众珍藏、供奉。
自然,鲛王选用了谁摄取的影像,也会给予丰厚奖励。故而整个海族,人均取影大师。
沧歌站在一边,看海妖们围绕着九溟,热热闹闹地取影。
她环顾大海,但见海岸迂回,海水微澜。有一瞬间,她觉得很荒谬。弱水的少神,正煞有其事的介绍着人间的零食。
而好不容易开了灵智、本该努力修行以求正果的小妖们围绕着她,摄录一些花里忽哨的影像。
突然,前方有黑影成团,匍匐在黄昏的沙滩边,如同远山。
“什么人?!”沧歌身如利箭,转瞬而至!
随着一声喝斥,她右手掐诀,一只寒冰凝铸的手臂从天而降,瞬间将准备逃跑的黑影抓握在掌心之中!
九溟听见动静,忙不迭回头。只见前方沙滩上,沧歌不紧不慢地走到冰手之前,而巨大的冰掌中,几个黑影纵然奋力挣扎,仍旧被冰封。
“发生什么事?”九溟疾行而来,仔细查看冰掌中扭动的东西。
“是九幽界的探子。”沧歌神情凝重。
九溟点点头,巨大的冰手握着几只蝙蝠妖,想也知道它们来自九幽界。她说:“想必是先前太古神仪在海洋出现过,蝠王就留了些耳目暗中探查。”
沧歌嗯了一声,右手掐诀,冰手吱吱嘎嘎,立时就要握紧。九溟忙挡在她身前:“你干什么?”
沧歌莫名其妙:“当然是杀死它们,铲除妖邪。”
“不可!”九溟抬手挥退前来围观的海妖,转头对沧歌道:“放了它们。”
“你说什么?”沧歌疑心自己听错,“它们是九幽界的探子!前来古境刺探消息,你居然要放了它们?”
说话间,她神情更加严肃:“上次蝠王之子长庚,就是你为他延医,助他逃回九幽界!今日,你又要放走这几只蝠妖!你身为古境子民、弱水少神,却一味偏帮外族,是何居心?”
话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什么,说:“难道你真如外界所传,因为被远放人间,而对古境产生了怨恨,所以私通外域了吗?”
“我私通外域?”九溟简直气笑,笑过之后,她盯着沧歌的眼睛,同样郑重地道,“放了它们,沧歌。”
“理由!”沧歌怒道,“这些年九幽界屡犯我境,杀伤多少古境子民?你竟如此……”
九溟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道:“沧歌!如今文德大帝已经回归画疆,留它们在海边,外域所有大能们都会知道这个消息。如此一来,反而不会有人因为大帝的事情而逼问、伤害海族!长庚少主一定要放走,因为他可以死在你手上,但绝对不能死在大海!”
沧歌明白了,她笃定道:“你怕九幽界报复。”
“难道我不该怕吗?”九溟反问,“海族没有大妖。若是惹来九幽界的仇恨,你让整个海族如何应对?!”
“你可以上报弱水!”沧歌加重语气,随即,她似乎想到什么,说:“或者,即使你不相信弱水,你也可以上报画疆!海洋是画疆的领地,难道师尊不会过问吗?”
九溟气笑,她略带讽刺,问:“我当然可以上报弱水,当然可以上报画疆。陛下当然也会过问!问题是,他们几年之后过问?”
沧歌愣住,九溟盯着她的眼睛,问:“三年还是五年?”
沧歌答不上来。九溟又问:“陛下会派遣神将常驻海族吗?”
这当然是不能的,人间灵气如此贫瘠,神将如何常驻?
九溟冷笑着追问:“如果神将走后,九幽界再犯,海族又当如何?”
“可是……可是……”沧歌“可是”了半天,仍无后话。九溟于是追问:“如果海族在外行走,遇上九幽界的人,又当如何?”
沧歌抢白道:“可是你身为弱水少神,难道就这样一味忍让?你不觉得这很懦弱吗?”
“懦弱?”九溟念叨这两个字,许久之后,她遥望面前无边深蓝,说:“我可以懦弱的。沧歌,你有你的正义,你的热血。但是海族不需要。”
她将沙滩上一只四脚朝天、不能翻身的海龟翻过来,海龟一愣,随后飞快地向大海爬去。九溟笑着道:“你看,它们只需要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爬到沙石上晒太阳。”
沧歌盯着爬走的海龟,心神微动,巨大的冰掌裂开,内中蝙蝠惊慌失措地四散飞逃而去。巨大的黑影迅速消失在海天尽头。
“你……”沧歌盯着渐沉的落日,许久才道:“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海天之间,夕阳沉落殆尽,九溟轻声道:“我们当然不一样。沧歌,你能领兵作战、平乱退敌,我呢?我什么也不会。”她伸出手,接住水上雾气,语声也如这水雾般潮湿,“我只是从小就知道,原来被砍掉的鱼鳍再也不会长出来。任人哭泣哀求,忏罪悔恨,它再也不会长出来。”
沧歌如被冰封,很久以后,她仍然无法形容那一刻心中的震撼。
当年鲨王被斩断一条手臂,可随之一并被斩断的,还有面前这个人所有的轻狂和傲慢。从此以后,她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地带着这个弱小的种族,在夹缝中求存。
“我……对不起。”沧歌再度道歉,她发现自己认识九溟之后,似乎经常道歉,她说:“从前,我没有想那么多。”
“傻瓜,你怎么老是动不动就说对不起?”九溟失笑,“你又没有错。”
“不……我……”沧歌垂下头去,好半天才道:“我总觉得我一直在犯错。”
九溟摇摇头,再次走向海妖们已经准备好的布置。海上明月生,万里波与光。月夜中传来她一句话:“实力足够的人是可以犯错的。”
……只有实力足够的人,才可以犯错的。
沧歌站在海边,潮汐在她面前涨落。不远处,九溟又开始了另一个零食的展示。她面对所有海妖,容颜带笑,眼神温柔而悲悯。
那一刻,仿佛她真的就是俯垂洞鉴的神女。
——这就是……她的生活。沧歌抬头看,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如此生动而真实。
玄穹殿。
水幕之中,沧歌站在迷蒙月夜之中,整个人都陷入了静默。
屠疑真君仍是忙着整理灵丹。太古神仪每日里“制作的”丸子五花八门。他将少仓帝用得上的整理出来,其他的或藏或卖,总要处理。
御座上,少仓帝一边服药,一边扫了一眼水幕。屠疑真君道:“看来,帝子确实可以在此人身上有所领悟。也不枉陛下一番苦心。”
他这话刚说出口,忽然听到一句话。
——御座上,少仓帝沉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精心养育的总没有外面流浪的聪明。”
屠疑真君差点笑出声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座上算无遗策的陛下,居然也会发牢骚。但是,少仓帝可以抱怨,他却不能火上浇油,他说:“陛下过谦了。帝子的修为与品格,岂是旁人能比的?”
少仓帝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孤也只剩这点安慰了。”
“……”屠疑真君真是把平生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这才没有笑出声来。
可水幕一转,凤凰衔书台也不太平。
太古神仪疯狂地翻找着灵骨塔,无数头盖骨滑坠在地,咕噜噜乱转。
“文德大帝……似乎在找什么。”屠疑真君说完这句话,立刻反应过来,转而道,“是了,九溟少神尚在海族,不曾返回。”
少仓帝嗯了一声,只是扫了一眼,并不在意。但是很快,太古神仪似乎就发现了什么。
“他在看什么?”少仓帝示意屠疑真君将画面再推近一些。可不等他看清楚,太古神仪忽地化为一卷竹简,坠落在地。
少仓帝眉心微皱,忽地身形一虚,屠疑真君也迅速跟上。
凤凰衔书台上,竹简散落一边,满地灵骨之中,还有一物很是显眼——一本册子。屠疑真君不等少仓帝说话,立刻上前将之拾起。
他只看到封面几个字,就是一怔。随即,他将此物呈递上去。
少仓帝当然也看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九溟记录的,关于太古神仪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答应做少仓帝的眼睛,而这眼睛显然十分尽责,这些天来,太古神仪大小动静全部被记录在册。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相反,算得上一件好事。
少仓帝随手将册子丢地上,弯腰捡起竹简。而竹简之上,光影汇聚成凤凰,拼了命地挣扎着吸收他的灵力。
“陛下小心!”一旁屠疑真君急道。
少仓帝示意他噤声,大大方方地由着太古神仪吸收灵力。他身为神帝,一身灵力岂可估量?
不一会儿,太古神仪强撑着化形。竹简明明只有一点灵力,却在空中明明灭灭。片刻之后,他化为人身。少仓帝直视他:“你有话想问?”
太古神仪有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发问。他满腔怒火像是被冰封,明明焚心燃肺,却又觉得浑身寒冷。
少仓帝并不在意他突来的反抗和无言,他说:“你有什么可问的?”
没有什么可问的。太古神仪缓缓后退一步——事实就在眼前,没有什么可问的。他想要庇护的人,他以为可以救命的稻草,与以往在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转过身,慢慢走向台上森冷的宫殿。屠疑真君跟上去,拿出灵石,供他补充灵气。少仓帝没有进来,很快,连屠疑真君也离开了。
凤凰衔书台的风呼啸而过,他在黑暗的宫阙之中,默默地补充灵气。
那个人说,入夜应该点灯。那个人说,早上要吃早饭。那个人还说灵长类爱夜游,那个人说灵长类要住房间,那个人说……那个人说了很多!
他如听圣言,字字照做。
可那个人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自己应该就这样留在黑暗之中。
……就这样,留在黑暗之中。
如同从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一样,终身黑暗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