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48、闲置 见此物闲置

　　广袤海域上，冰岛浮浮沉沉地漂流。沧歌认真采集着各处的水样。

　　玄穹殿，三位灵尊包括凝华上神都故意忽略方才的一场纷争。但是，少仓帝偏偏发问：“凝华上神，方才帝子的话，你怎么看？”

　　凝华上神微怔，道：“回陛下，这些年弱水与海族确实关系疏远。也是臣职责有失。帝子……宽宏之言，令臣深有感触。”

　　她这话出口，三位灵尊同时别过脸去，只怕不小心笑出声来。

　　凝华上神闭上眼，定了定神，平复了心火，这才继续道：“臣收到海族水样之后，会照实发放灵丹。请陛下恕罪。”

　　少仓帝点点头，道：“凝华上神，弱水正处艰难之时，理应上下同心。你身担重责，更应宽恕仁慈。”

　　“陛下教诲，臣定然牢记不忘。”凝华上神起身，恭敬下拜。

　　等到水样全部采集完毕，这次巡水也就圆满落幕。九溟和沧歌照例要返回玄穹殿复命。鲛、鲸、鲨三王为九溟准备了行囊。

　　海无脊想要跟随前往画疆，九溟却是拒绝了。

　　——她当然知道他们的好意，但是如今，连太古神仪都是朝不保夕，她又何必再带什么人前去送死。

　　她接过三王准备的行装，转身看沧歌。

　　这一次，沧歌不等九溟开口，就抽出她的神弓。宝弓迎风一展，立刻漂浮而起，离地半尺。九溟也极为娴熟地踏上去。

　　三王领着海族恭敬叩拜，跳珠等人互相看看，想要说话，又不知说什么。

　　沧歌也不招呼他们，只一动念，宝弓立刻腾空而起。九溟识相地双手扶住她的腰。玄穹殿，诸神皆不忍直视。

　　“我说，你不生气？”九溟借她身形躲避飙风，还有闲暇发问。

　　沧歌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九溟忍笑：“鲨叔他们的态度啊，你不生气？”

　　“哦。”沧歌摇头，“我时常降妖除魔，更多次领兵平乱、抗敌，他们……临阵之时，都是要骂一阵的。而且骂得难听多了。”

　　九溟不由笑出声来。沧歌皱眉：“这话也很蠢吗？”

　　“不啊，这话很潇洒，很豁达，很睿智！”九溟认真地形容。

　　沧歌得了夸奖，顿时高兴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成为朋友了？”

　　“朋友？”九溟耸肩，“如果帝子不嫌弃的话，当然是可以啊。”

　　“我不嫌弃。”沧歌回头看她一眼，“以前我很担心，不知道你在凡间长成了什么样子。”

　　“啊？”九溟听得直搔头，喃喃道：“我感觉你又陷入了高深莫测之中。”

　　沧歌说：“什么高深莫测？你是弱水少神，我身为臣属，当然担心你。我曾多次反对母神将你远放人间，几次要求她将你迎回弱水抚育。但总被母神拒绝。这几日我遍游大海，眼见你将大海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族上下也对你唯命是从，我才明白母神的一片苦心。”

　　你明白个灯儿！！九溟气得笑了一声：“你……你真是……算了，我无力形容！”

　　“母神苦心磨砺你，也只是为了弱水的未来。为了弱水将来的贤君明主！还请你莫要记恨于她。”沧歌一边御器飞行，一边将这席话说得正气凛然。

　　玄穹君里，三位灵尊看看凝华上神，又看看少仓帝。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采绝伦。

　　……包括凝华上神自己。

　　宝弓飞行十分迅速，不久之后，画疆已在眼前。

　　“对了，吾这次巡水，还带了两份礼物。本来准备一份送给鲛王、一份送给鲨王。”沧歌迟疑着道，“你是否替我一并转交？”

　　“……”九溟长叹一声，无奈道：“还带了什么，说吧。”

　　沧歌在腰间箭袋里翻找一阵，不一会儿，掏出一件大氅：“此乃鲛皮大氅，可御水火，辟……”

　　“行了行了！我收下了。还有什么？”九溟打断她，一脸头痛地收下。随后，沧歌又递来一物。九溟一脸麻木地接过来：“这是什么？”

　　手里的东西，形状细长，干枯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沧歌说：“是鲨王的手臂。”

　　“什么？”九溟愣住。

　　沧歌搔了搔头：“是当年，鲨王被我南潮叔父斩断的那只手臂。我看了你诛杀南流的事，就去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这条手臂，一直被挂在沱江水府。我将其取来，想要送给鲨王。”

　　九溟整个人如被冰封，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枯骨，过了很久，指腹才寸寸抚摸。沧歌忍了又忍，最后说：“九溟，对不起啊。”

　　九溟抬头，她目光躲闪地道：“我知道这没有用。但是，对不起啊。这件事，母神她们处理得不对。所以鲨王他们骂我，我觉得也没什么。”

　　这是一句迟到了一千五百年的道歉。语言贫瘠得有些可怜。然九溟整个人都被冰封。于是回应沧歌的，只剩久久的沉默。沧歌于是不安道：“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声道。九溟深深吸气，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最后平静地道：“你没有做错。谢谢。”

　　沧歌愣住：“什么？”

　　九溟按了按鼻翼，将旧事如眼泪般吞落下去。她转过头，不让沧歌看见她的表情，只故作轻快地道：“这件礼物我很需要。谢谢。”

　　一千五百年来，这只手臂一直被悬挂在沱江水府。一边是沱江水府的耀武扬威，一边是海族的千年之恨。

　　九溟珍惜地将它抱在怀里，断臂固然不可重生，但噩梦大约可以停止。

　　沧歌点点头，她不懂这枯骨对九溟的意义。但只要礼物没有出错，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玄穹殿里，日月眸被关闭，水幕也自行隐去。

　　九溟和沧歌返回复命，采集的水样也如实交了上去。随之交上去的，还有九溟亲笔记录的太古神仪的一言一行。

　　这当然没什么大用，但她记录得十分仔细。这显得她这司典仙官十分称职。少仓帝随手翻了两页，便不再看下去。

　　——他当然不在乎九溟，他也不相信九溟能为她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因太古神仪与她太过亲近，这才将她留在画疆而已。

　　但总算这次巡水，九溟这个工具人当得还算安分。民间百姓将九溟和沧歌并称“弱水双姝”，沧歌在人间也开始声名大显。

　　是以，少仓帝也不为难她。看过她呈递的奏疏，便挥退了她。

　　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完全按照九溟的交待，他会在天黑前点亮大殿所有的灯。他会在天亮后立刻前往玄穹殿拿取餐食。他会在吃过早饭后去醴泉打水，浇灌高台上的灵植。

　　等到忙完这一切，他就建造房间。期间思考的时候，他还得用补釉笔修补宫墙。

　　所以，尽管九溟离开多日，但是他并没有半点空闲。

　　此时，他正忙着调整房间的陈设，忽然身后有人道：“大帝！”太古神仪头也没回，只唔了一声。身后人顿时道：“大帝，人家离开多日，您这也太冷淡了！”

　　说话的人当然是九溟。太古神仪将书架搬到一边，道：“本帝十分繁忙，无暇他顾。”

　　九溟看到他，满心烦恼都消散开来。她笑着道：“事情要留着慢慢做啊。哪有一下子就做完的。”说话间，她查看左右，只见大殿墙上的划痕已经修补了很多，灵植也都浇过，长势可人。殿里的灯烛新换过，显然夜里他都有掌灯。

　　大殿一边，已经倚墙建起一间偏殿。出乎意料的是，偏殿建得还不错。九溟走进去，只见里面墙壁乃用玉石砌成，地板则用坚硬但便宜的杉木板。

　　里面书架、桌椅都用杉木制作，唯有一张床榻气息浑厚，虽无华光，其灵气却异常慑人。

　　九溟的目光在床榻上略作停留，终于忍不住：“大帝，这床榻……怎么如此怪异？”

　　太古神仪看了一眼，道：“此乃盘古石，外域之物，你不知道并不奇怪。”

　　……这东西，就算九溟再无知，也知道定然十分贵重。她一脸纠结着问：“这……一听就十分稀有，大帝您如何得来此宝？”

　　太古神仪道：“此物本在醴泉之中，本帝见其闲置在地，于是搬来此处。”

　　“……”醴泉，少仓帝的养神之所。“我的头也闲置在脖子上，您怎么不取了去呢？”九溟长叹一声，翻身坐上去，臆想少仓帝盘腿调息的场景，于是模仿其高深莫测地闭上眼睛。

　　——算了，死就死吧。反正罪名多如牛毛，也不差这一桩。

　　……别说，御用之物就是不同凡响！

　　九溟破罐子破摔，也就不计较这点小事了。她说：“对了，我这次出去，给大帝带了礼物。”说话之间，她想起沧歌的礼物，笑容更加灿烂。

　　太古神仪回过身，就见那个人盘腿坐在床榻上，紫色的灵气如烟如雾，层层缭绕。她长发垂腰，衣裙冰蓝，身姿随烟飘摇，柔软如一朵蓝色的莲花。

　　现在，这朵蓝莲花正隔着淡紫色的烟雾，笑盈盈地同他说话。太古神仪说：“礼物？”

　　“对呀。”九溟向他勾勾手，待他上前，便取出一块玉壁，“这是药王石。我路过沱江的时候，在水里捡的。于是一路打磨下来，赠给大帝您。”

　　太古神仪拨弄了一下玉壁，道：“此物并不昂贵。”

　　不是，你一个圣器怎么还这么物质呢？九溟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将玉璧挂到他腰上：“灵长类的礼物呢，不拘贵贱的啦。它只是代表一种挂念。”

　　“挂念？”太古神仪嘀咕了一句。九溟说：“对呀，就是我们虽然不在一处，但是小神心里还是时时想着大帝的。我很少去淡水族，在河里看到新奇的东西，就希望与您分享。”

　　“原来如此。”太古神仪轻轻按住悬在腰间玉璧，来回抚摸。

　　九溟跳下床榻：“让我看看我们晚上做什么！”

　　太古神仪道：“宫墙尚未补完，预计还须两日。”

　　“那也不能一直补呀。”九溟拉住他，忽地也明白过来——少仓帝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瞬间让宫墙恢复原样。但是他偏偏使用了最慢的一种。

　　并非他思虑不周，相反，他思虑得太周到了。

　　他知道太古神仪会不断重复书写这四个字。他就是要让每一任司典仙官都忙着修补墙上的刻痕，让他们片刻不得清闲。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跟太古神仪有太多交集。

　　可太古神仪不知道，他只知道不断重复地书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最终，凤凰衔书台留下满台刻痕，和一座头骨堆砌的玉塔。

　　“大帝，您从前跟着陛下，都做什么呢？”九溟轻声问。

　　“从前？”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征战。吾跟随少仓帝统一五部神族，稳定仓颉古境。抵御外敌、征战茧人族，防御九幽界入侵……”

　　他提及从前，全是战争。九溟微笑聆听，越听越心中柔软。

　　——他就待在这样一个世界，少仓帝一边利用他，又处处防备他。而他毫无办法。事实上，九溟也没什么好办法。如今太古神仪被少仓帝愿力所制，无力反抗他的命令。而自己这点微末修为，身如蝼蚁。

　　她倚仗着太古神仪，却也不知太古神仪能庇护她多久。

　　忽然，她问：“大帝，您逛过街吗？”

　　“什么？”太古神仪脑后光轮一卡。九溟站起身来：“正好小神想挑选一方坐骑，走，我们逛街去。”

　　“逛街？”太古神仪神情怪异。他肩上，小凤凰用喙梳理着羽毛，道：“正在分析……分析完毕。逛街，指灵长类在街上闲逛，购买需要或不需要的物品。”

　　九溟笑出声来：“走吧走吧，这也是灵长类最大的爱好之一哦！”

　　太古神仪尚未说话，就被她扯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