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寒酸 不会寒酸的 ...
-
画疆,一声凤凰啼鸣响彻画疆。
诸神抬头仰望,只见空中凤凰虚影转瞬即逝,正是太古神仪离开凤凰衔书台,向远方而去。
——他又出去了。
“来人,司典仙官何在?太古神仪外出,为何不报?”屠疑真君匆匆传人问询。然而,他当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司典仙官也不在。屠疑真君都不用想,就知道九溟是跟太古神仪一并外出了。可是,这两人一声不吭,会去向何处?
他毫不犹豫,立刻前往醴泉,求见少仓帝。
孤鸾峰。
深树披挂红绸,乱花卧鸳鸯。
小桥上贴满了单身修士的求偶符。左男右女,琳珢满目。池中荷花并蒂,贞鸟成双成对。九溟拉着太古神仪经过桥上,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只是旧事自然不必再提,九溟拉着太古神仪匆匆前行,像是故意避开这故地旧景。
孤鸾峰有一处集市,里面各式各样的法器华光灿灿。九溟眼观六路,还不忘叮嘱:“大帝,待会儿我若要买法宝,您记得帮我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太古神仪微怔。九溟说:“对呀,灵长类购物都是要讨价还价的。就是他报一个价格,我们就往下压价,用更便宜的灵铢成交。”
“原来如此,包在本帝身上。”太古神仪欣然点头。
九溟并不停留,快步来到出售飞行法宝的铺位前。
宇宙各处,铸造飞行法宝的地方甚多。但是,最昂贵的都在孤鸾峰。
九溟拿起一片树叶,树叶狭长,脉络分明。上面还写明了飞行速度。
“没有更快的了吗?”九溟扫了一眼,问。
店主闻听,将九溟上下一打量,立刻道:“有,当然有。仙子请看!”
他取出一朵云朵状的法器,递给九溟。九溟尚未开口,太古神仪就问:“此物价值几何?”
“仙友,这宝物得来不易,乃是大铸师所铸。您看,上面还有铸号……”他解释了一堆,这才慢悠悠地道,“最少一千七百万灵铢。”
“一千七百万!”太古神仪脑后光轮疾转如风,还未开口,却听九溟问:“我要速度更快些的。”
店主知道来了大主顾,眼睛都眯成了缝:“有!只要仙友您出得起灵铢……”说话间,他又取出一枝芦苇。此芦苇色泽鲜绿,质如玉石,一眼望去便知不凡。
九溟查看了一番速度,仍旧摇头。
店主顿时有些为难:“仙子,您这就有些为难人了。”说完,他忽地道,“更快的,确实还有,只是怕入不得仙子法眼。”
九溟说:“但求速度。”
店主一咬牙,从柜台下找出一根鸡毛。“仙子,您所求的速度普通法宝实难到达。唯有这神行飞毛可以一试。”
九溟接在手里,怎么说呢……也确实有被丑到。她犹豫半天,问:“此毛价值几何?”
店主忙道:“仙子,此物外表虽然……普通,但却是本店镇店之宝,仙子用时,只须将它插在头上,千万里瞬间可达。此物非三千万灵铢不可。”
“三千万灵铢!”九溟举着这根鸡毛,暗里掐了一把太古神仪。
“一灵铢!”太古神仪心有灵犀,开始讨价还价!
“……”九溟果断将鸡毛插到了他头上,随后,只听嗖地一声,她身边空无一人。
店主面色大变,直到九溟从耳畔的日月长肋纳宝珠中取出三个檀木盒,递将过去。他这才将信将疑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紫光盈盈,满满三盒的灵晶。
“您点数。”九溟假装太古神仪没有存在过。店主满脸堆笑:“不用不用,我还能信不过您吗?”话说这么说,他还是掂了掂三个盒子的重量。
九溟离开集市出来,太古神仪已经在空中转了许多圈。他身若残影,快速地躲避着密林和人群。等到终于摘下头上鸡毛,他大步来到九溟面前,二话不说就要将鸡毛插到九溟头上。九溟哪肯上当,弯着腰一边躲一边跑。
太古神仪当然可以轻易抓住她,但是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看她缩着脖子东躲西藏。像个小兔子,灵活可爱。
最后,九溟跑累了,她喘着粗气:“大帝,我跑不动了。算了,您给我个痛快吧!”她识相地把头伸过去,等待着那根可怕的鸡毛。但是,身边好半天没动静。
九溟看过去,太古神仪把鸡毛递给她,淡淡道:“此毛速度太快,不易控制,你会撞破头。”
“啊?”九溟微怔,再看他满身尘土,不由心生愧疚。她收起鸡毛,掐了净化指诀,为他清洁衣袍。
太古神仪也原地站定,任由她清理。
忽然,身边有人递来一枝并蒂莲,笑道:“两位仙友,祝同心并蒂,天长地久。”
原来二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悬挂着单身修士求偶符的小桥。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警觉地转动,他挡在九溟身前,仔细询问,确定此花是免费赠送,这才接将过来,递给九溟。
“……”九溟接过这枝并蒂莲,忽地笑出声来。太古神仪便显得有些犹疑,道:“你若喜欢,本帝再赠你一枝。”
九溟逗他:“第二枝要钱的,大帝也赠我?”
太古神仪温和道:“前方池中就有,本帝可亲手为你采来。”
九溟笑得弯下腰去。太古神仪静静地注视她,等她笑容渐收,太古神仪忽地拦住卖花人:“此莲价值几何?”
卖花人立刻答道:“仙友,此花本是孤鸾峰赠送的,若要购买,则要五百二十灵铢。”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微顿,但最后,他仍旧一咬牙,掏出灵铢递了过去。一旁,九溟就看得呆滞:“大帝,这是干什么?”
——此举不符合他这白字典的德性啊。
太古神仪从花篮中抽出一枝并蒂莲,转头递给九溟。九溟接在手里,仍旧迷惑:“这?”她把玩着花,于是硕大的花朵半遮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半幅美人面孔。
太古神仪说:“你继续笑吧。”
九溟莫名其妙:“我笑什么?”
太古神仪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本帝想看你再笑一笑。这花既然能让你笑,那本帝就慷慨一回。”
“那你可真够慷慨的。五百二十灵铢呐,我们大帝真是大大地破费了!”九溟扶着他的手臂,果然又开始一场大笑。
她手握着两朵并蒂莲,好不容易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棵双身树,由两棵古藤交缠而成。此树有个颇为有趣的名字,叫“落花有意”。
所有男女,如果心有爱慕之人,就摘下花瓣写下心事。花瓣之外用树叶封装。此间男女只要在树叶外封上写上心上人的住址,孤鸾峰就会定期将书信投递该处。
此举促成过不少爱侣。九溟信步上前摘下一片花瓣,写了几句话。然后,她将花瓣用树叶封装,写上地址和姓名,挂到了树枝上。
太古神仪问:“此信用以表达爱意,你写给何人?”
九溟放好信,边走边道:“我又不曾婚嫁,难道还不能表达一下爱意吗?”
“你向何人表达爱意?”太古神仪寻根究底。九溟随口说:“我当然也是有心爱之人的啦。我有个青梅竹马,名叫木鬼长梦,大帝不曾听说吗?”
太古神仪微怔,喃喃道:“木鬼长梦?”
九溟本来只是逗他,却不料他闻言,略一思索,随即道:“请将花归还于吾。”
“什么?”九溟微怔,太古神仪径自从她手里抽出那枝购入的并蒂莲,然后!他找到卖花人,将这枝并蒂莲退了回去。
“……不是……大帝,你……你可真是……”九溟瞠目结舌!
太古神仪收回了五百二十灵铢,不疾不徐地将灵铢放回袖中。九溟气得:“大帝,您这不厚道吧?那我刚才岂不是白笑了?”
太古神仪温和地道:“你也可以把笑收回去。”
“过分!”九溟大叫一声,简直要气晕。太古神仪施施然往前行。九溟跟在身后,却冷不防太古神仪忽然站住。她整个人一个急刹,脸直接撞上了他的背。
旁边传来瀑布奔流之声,九溟立刻知道了他为何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瀑,名叫星月瀑,可以挖取星月髓矿石。”太古神仪道。
果然!九溟偏头,冷笑:“我不去!我要我的花!”
她说这话时,星月瀑飞流直下,水珠似远似近地包裹着她,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尾长长的彩虹。太古神仪道:“本帝能熟练驾驭飞剑,定能挖获星月髓。你与本帝同去。”
九溟怒哼:“我要我的花!”
太古神仪试图和她讲道:“那花乃本帝付钱购买,并不属于你。”
“我就要那朵花!你必须知道,你这次真的很过分!你这种行为,就算化器也不可能成人,顶多化成一只铁公鸡!”九溟大吼。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面前的人在发脾气。他知道,但是并没有愤怒。他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很……鲜活。
最后,他退让了,他说:“待挖获星月髓矿石,将之转卖,本帝再为你慷慨解囊,购买一朵。”
“我就要刚刚那一朵!”九溟扯着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卖花人那里拖,“你给我买回来!你这个吝啬鬼!本少神自从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你这种铁公鸡!”
太古神仪努力反抗,二人正拉扯间,忽然,太古神仪身上金光汇聚!似乎亿万人的声音在他身上同时响起,他们说什么,九溟只觉头痛欲裂,根本听不清!
但只一瞬间,太古神仪就捂住了她的耳朵。
“本帝要返回凤凰衔书台了。”他目光垂地,神情颓然,声音却是温和的,“少仓帝愿力制约之下,吾不能拒绝。”
话落,他一手抓住九溟,右手失控般握笔——“飞”!
字成法验,九溟早有预料,回身抱住他,将头埋进他怀里!
孤鸾峰的喜红瞬间消失,可就在那一刹那,九溟突然觉得后悔——其实,应该陪他再进一次星月瀑。因为此生无常,朝夕聚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满目黑暗中,电光火石,时间与空间在无上真法之中摩擦交错。九溟闭上眼睛,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吾应该买下那枝花。”
“什么?”九溟双手抱头,一边努力在狂风中极力保护自己的珠花、耳坠、玉佩,一边大声问。
时间与空间都薄如蝉翼,周围闪过一幕幕残影。风声如雷鸣。
太古神仪凑到她耳边,说:“本帝觉得应该为你买下那枝花。因为下次,不知道有无下次。”
九溟感觉有什么东西捏住了自己心脏,最后轻轻抓握了一下。“会有的。”她笑着仰起头,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大帝这么厉害,一定会有下次的。”
她说这话时,乱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映照着天光。太古神仪抬手,用掌心护住她的头,压下她即将被吹飞的珠花。
——这是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里,第一次失而复得的故人啊。掌心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心中也变得温暖。他说:“嗯!”
凤凰衔书台。二人刚刚登上高台,少仓帝就从法殿出来,后面还跟着屠疑真君。
九溟迅速跪下,可少仓帝根本没有向她看。这位陛下甚至不解释他召回太古神仪的原因,只是道:“随孤前往玄穹殿。”
太古神仪无法反抗他,只得随他离开。
屠疑真君倒是看了九溟一眼,也不曾说什么。三人一并离开,很快,高台之上就只剩九溟一人。
九溟走到天阶前,遥望下方。
——少仓帝嫌恶她,她当然知道。可她也不在乎。少仓帝是沧歌的师尊,人家两千年师徒之谊。而自己,不过是沧歌的一块绊脚石。
哦不,她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她不关心少仓帝的喜恶,她只想知道,少仓帝的愿力是否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他要炼化太古神仪,只有一个去处——离焰天的天工铸炉。
而凤凰衔书台位置极高,九溟只要看住南天门,就知道少仓帝是否带着太古神仪离开。她盯了南天门好一阵,直到双眼发涩,仍片刻不敢松懈。
天色渐晚,浮云遮蔽了天光。画疆开始下雨。
小雨滴滴答答,打落在高台灵植上。九溟站在雨里,心中却只有欢喜——雨水增强了她的力量,她能看得更远。
南天门无人来去,可太古神仪怎么还不回来?
九溟眼也不敢眨,心中渐渐被怀疑充满——少仓帝的出行自己是否能看得见?若太古神仪已经被送往离焰天……
她满心焦急,忽然,天阶之上,有个黑色的影子渐渐上行。
九溟微怔,随后,她看清了那个人!
“太古神仪!”风雨如斜线乱珠,九溟踏着淌水的天阶,向下飞扑。
太古神仪微怔,但很快,他下意识张开双手,一把接住了踉跄而来的九溟。风雨之中,她浑身湿透,原本飘逸的衣裙贴在身上,发尾都向下滴水。
太古神仪微怔:“做什么?”
九溟捧住他的脸,确定是他无疑,方才喜道:“小神担心您。我以为您已经被陛下送去炼化了!”
“担心?”太古神仪黑袍如墨,脑后光轮都显得十分黯淡。他面露倦容,连声音也不复往日的跋扈:“本帝无事,只是在玄穹殿频繁制药,灵力消耗甚巨。今夜,本帝就不夜游了。”
“……”九溟满脸雨水,哭笑不得,“我巡水的这几日,您不会每夜都秉提灯游吧?”
“当然。”太古神仪从上到下抹去她脸上水珠,“你不是说过,这是灵长类习性?”
“那灵长类也不能夜夜出游呀。”九溟一想到自己不在时,面前这人满画疆夜游,就不由想笑。太古神仪牵着她的手,二人在雨中十指相扣,步上天阶。
大殿一片黑暗。太古神仪皱眉:“你不是说,灵长类到入夜之时都会掌灯吗?你为何不掌灯?”
“我没那心情。”九溟焦灼了一下午,如今终于放松下来,同样身心俱疲。太古神仪于是拿着火种,将满殿蜡烛全部点燃。
九溟站在殿中,暖黄烛光一一将她包围。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越来越暗,他肩头,小凤凰声音刻板地道:“灵气不足,及时补充。”
“我为大帝准备灵石。”九溟也顾不上申领,忙从自己的日月长肋纳宝珠里取出一盒灵晶。她将灵晶放到凤凰法座上,催道:“您快补充灵气吧。”
太古神仪来到凤凰法座,忽然,他说:“本帝给你带了礼物。”
“啊?”九溟莫名其妙,“什么礼物?”
太古神仪自袖中掏出一朵黄色的花,其花朵硕大如同向日葵。他将花朵递给九溟,说:“归来途中所见,实在寒酸。但本帝灵气不足,不能替换,你且收下这寒酸的挂念。”
寒酸的挂念……九溟想笑,她转过身,却见太古神仪身形一虚,整个人蓦地化为一卷淡青色的竹简。彩羽流光的小凤凰停落竹简之上,胸脯起伏,一呼一吸,将灵气缓缓纳入其中。
竹简之上,一行字体同步明灭——灵力补充中,进度1%。
他明明灵气耗尽,却还是摘了这朵花。
九溟坐在他身边,掐诀将一身雨水荡净。外面风雨敲打屋脊,世界水淋淋。
“……只一个下午不见,不用送礼物的啦。”九溟抚摸着手中花朵,小声说。旁边竹简自然不会回应她,她又说,“还有,灵长类的挂念,每一分都弥足珍贵,不会寒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