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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震慑 什么震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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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衔书台下,九溟刚刚步下天阶,一人已在等候。
——沧歌。
见到她,九溟不由顿住脚步,远远静观了片刻。
这个人,真是让人嫉妒。
明明已是修为高绝、智计无双,她那无上尊贵的师尊仍旧怕她吃亏,处处为她精打细算。哪像我,天生就是个工具人!九溟发了会子牢骚,终于来到沧歌面前。
“族姐。”她浅施一礼,是姐妹相见的礼仪。沧歌只是点点头,道:“师尊已经颁下法旨,令你我合力巡水。”
“方才陛下已经说过。”九溟作了个“请”的手势。
沧歌点头,当先领路。她行走如疾风,九溟几乎小跑才能跟上。画疆之外,有弱水的接引神殿。如今,少仓帝法旨已下,弱水自然也准备了声势浩大的巡水仪式。
弱水之内,除水神之外,还有雨、雪、冰、霜四部。四部之下,才是人间的淡水族、海族。
此刻,雨神跳珠,雪神寒酥、冰神洛泽、霜神青女全部到齐。四人合力,共同凝结一方宝座。宝座以冰霜为质,莲花相饰。旁边又以寒冰为树,树上落花纷纷扬扬,宝座之上冰封雪舞。
如此华美的宝座,当然不是为九溟准备的。
事实上,看到九溟,跳珠、寒酥、洛泽、青女四人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沧歌来到座前,径自站定,像是等待九溟入座。跳珠等四人互看一眼,人人忐忑。若九溟真坐上去,帝子就要侍立一侧,凝华上神那边,恐怕不好交待。
但是,四人也没有理由阻止九溟。纵然两千年过去,她毕竟还是弱水少神。何况现在,她与文德大帝关系紧密。
幸好,他们的担忧没有持续多久。
九溟来到座前,先是赞叹了一句:“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如此宝座,真是令人惊叹。”说话间,她手掌摊开,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柔软晶莹。九溟回身看向沧歌,道:“如此法座,足见雨、雪、冰、霜四部之用心。如蒙不弃,就请族姐与我同坐吧。”
她这话一出,旁边跳珠等四人都大松一口气。沧歌皱眉,尚未开口,寒酥已经道:“请帝子、少神入座。”
她有意将沧歌称呼在前,九溟居后,可见其心。沧歌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她点点头,说了声:“好。”
话落之后,她一步踏出,稳稳地坐在法座右侧。
九溟随即落座于左侧。跳珠等四人这才安心,令仪仗先行,鼓乐齐鸣。前后仙童手持花枝净水,撒净道路。
片刻之后,宝座升空,直下凡间而去。
玄穹殿,少仓帝升御座。日月眸的术法打开,正好下观世界。
旁边法座之上,蓬莱大衍灵尊、昆仑白藏灵尊、离焰天焚业灵尊同时到场。论理,这也不关他们什么事儿。但是,弱水这场热闹他们已经瞧了多年,必然是要到场的。
弱水灵尊法座上,凝华上神也已经到场。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她身后还站着南淮君。
殿中人人盯着前方巨大的水幕,只有屠疑真君站在日月眸术法的操作台前,目不转睛、如临大敌。
宝座飘花,九溟和沧歌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九溟对沧歌满心惮忌,自然不愿多话。沧歌目视前方,也并不主动开口。
她们不说话,守在玄穹殿的诸神难免觉得气氛凝重。只有屠疑真君恨不得求神拜佛——求求你们,别说话,别说话!!
宝座临空,首先降临在沱江水府。瞬间,河中如仙岛耸峙,碎雪飘零,十里浮冰。鱼虾如受牵引,成群结队地朝礼。沱江两岸,凡间百姓纷纷围观,指点称奇。
水府上下早已接到法旨,此时诸仙穿戴严整,水府兵将也纷纷列队迎候。
当然,他们不可能迎候九溟。
少仓帝的一道法旨,化解不了双方的深仇大恨。他们迎上来,倾身跪拜:“臣等拜见帝子。”
至于九溟,那是提也没提。
好在九溟习惯了应对各种场面,也并不尴尬。
沧歌微微点头,道:“少神与我奉旨巡水,今日沱江水府何人主事?”
“回帝子,府君……重伤未愈。沱江水府暂时由我二人主事。”说话的乃是水府的鼍龙王。他指了指旁边的龟王,老丞相也连忙上前拜见。
“不必多礼。”沧歌道,“吾今日虽为巡水,但来时,母神仍准备了丹药、灵石,叮嘱我赏赐下去。”
“臣等多谢帝子,多谢凝华神君记挂。”二王再次跪拜谢恩。沧歌也取出灵铢赏下。
人家君臣同乐,九溟若是还干坐着,就显得无所事事了。好在此时,岸上百姓声声呼喊:“神女!神女!”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九溟索性起身,向岸上微微欠身,随后,她掐了个净化的指诀。
沱江之上,顿时莲花盛开。江水滔滔,穿过朵朵雪莲。旧日淤积皆被净化,水质开始变得清澈、明净。岸上又是一阵欢呼。
照实讲,九溟的净化之术还不错,但沱江水府自然不会将这点小恩小惠看在眼里。鼍龙王和龟王领着众仙谢过恩赏,又拥护着沧歌前往采集水样。冰座宽大,九溟端坐一边,只要摆个美好的坐姿便可。
沱江之上,因为法旨是九溟与沧歌共同巡水,她的信众已经匆匆忙忙自远方赶来。所以此时,两岸皆是乌泱泱的民众。
他们举着取影留像的法宝,照来照去,除了九溟,还见到宝树垂花,法座凝冰。九溟身侧的人金甲绿衣、身背宝弓,英姿飒飒。
“此是何人?”有人小声问。
“此乃古境帝子沧歌。”人群中有那记性好的,一脸自豪地道,“上次春风集,神女就是邀的她一起除妖。”
“原来如此!这位帝子看上去也是英武不凡呐。难怪神女相邀。”
……
凡人议论之时,又摄下许多影像,一时之间,春风集之战也被重提。沧歌什么也没做,倒是给岸边民众留了个不错的印象。
九溟没有多话——少仓帝说团结,可是沱江水府难道真会和她团结?少仓帝要的,只是凡人和海族对沧歌的好感。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沧歌,就是少仓帝所谓的“团结”。
至于自己……蛇虫鼠蚁而已。少仓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她若一味和沧歌作对,只是自寻死路。
所以,当沧歌走下冰座,亲自采集水样的时候,九溟主动走过去,站到了她身边。
沱江水府的兵士想要赶开她,但岸上浪潮般的欢呼,又让他们收回了手。九溟站在沧歌身边,微笑着向岸上挥了挥手。
岸上有百姓跪拜求药。弱水自然有为自家帝子准备灵丹,沧歌只要将药随机赐下即可。
九溟没有准备,于是端坐未动。
无数凡人从各个角度取影,周围甚至有行船环绕,只为摄取二人一个清晰的影像。
宝树琼花,仙乐飘飘。座中之人,一个是弱水少神,冰肌玉骨、姿容无双。一个是画疆帝子,英勇武夫、百战神将!
凡人发挥了一惯的浪漫,将二人合称“弱水双姝”。
九溟听到这个称号,回望了一眼沧歌——有个至尊至贵的师尊真是好,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名利双收。宝座之上,沧歌注视前方,听若未闻,俨然宠辱不惊。
九溟只好又感叹——此人喜怒不形于色,确乃大才。也难怪少仓帝对她百般看重。一代神帝的眼光,果然独到。
冰座顺水而行,巡水的队伍在两日之内,将所经之处全部采样。跳珠、寒酥、洛泽、青女四人忙前忙后,将沧歌的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而九溟么……九溟没有什么需要打理的。
玄穹殿里,三位灵尊终于也看到了这位少神受尽冷落的模样。但是,即便如此,她也并不狼狈。她或端坐宝座,或净化水源。她总会挑在最恰当的时候不经意般凑到沧歌身边,引得岸上凡人尖叫着取影成像。
她在神族之中,尚算年幼。可流落人间的幼神,行止之间却只见一派从容。两千年的凡世风霜、人心炎凉,终于也将神族这一块失落之玉雕刻出了独特的形状。
等到河流水质采样结束,巡水的队伍准备去往海族。
沱江水府大众自然不便再随同。鼍龙王和龟王再次领着诸众拜谒沧歌,沧歌端坐宝座,正色道:“你二人很好。我要赠你们一份礼物。”
说话间,她从储物法宝里掏出一物,递给老鳄鱼鼍龙王。
九溟难免好奇,便瞟眼一看,只见这礼物是条黑色的腰封,上面镶了些翡翠珠子,倒也华美。
不过这……九溟目光微凝,只觉怪异。
沧歌郑重道:“鼍龙王,我见你第一眼,便觉这条腰封,与你颇为匹配。”
老鳄鱼鼍龙王捧着这腰带,手都在抖。九溟也突然明白何处怪异——他妈的,这东西当然匹配。因为这条腰带就是鳄鱼皮的!!
不是……这礼物?有何深意吗?
九溟心神大震,第一次为自己的浅薄而震惊。她抽出丝帛,擦了擦额上冷汗,却着实猜不透沧歌此礼的深意。
震慑?不能吧。一路看过来,二王分明早就投诚于凝华上神,对自己这个少神是丝毫不假颜色。沧歌为何震慑他?
九溟瞄了一眼沧歌,却见沧歌又转向龟王。
她对着龟王一脸郑重地道:“你既是龟王,想必认得洗马河江之盖?”
龟王一听,顿时肃然:“回帝子,江之盖乃我太爷。您莫非认得他?”
“原来是江之盖的后龟。确实相熟。”沧歌在储物法宝里翻找一阵,终于找出一物,道,“既是名龟之后,我也不能薄待了你。此物与你有缘,你拿去吧。”
龟王接过这份礼物,左右打量,同样看不懂:“……这是?”
沧歌神情严肃:“一千年前,龟族因水源危机,联合淡水一族带头闹事,烧砸农舍、伤害平民百姓。”
这这这……这事发生在人间,九溟倒是知情。不过……这多少年前的旧事啊!她为何旧事重提?九溟满心惊疑,只觉面前人心思,她半点看不懂。
果然,龟王瞬间面色如土、瑟瑟发抖!!
……一千年前,水源危机开始突显,龟族确曾闹过事。因为伤害平民,神族派兵平乱。但后来龟族赔偿了百姓,神族也承诺既往不咎了。
沧歌紧接着道:“彼时吾下凡平乱,江之盖阻止我入河。此龟慷慨正直,明知不敌,却告知吾,若要入河,就踩着它的尸体过去。此乃真英雄也。这是它的龟壳,你且好生保存,留作纪念吧。”
龟王手一抖,自家太爷差点掉地上。
“帝、帝子……”龟王都要哭了,这时候他看见九溟了,忙不迭磕头道:“少神,少神那都是千年旧事。如今龟族早已知错,少神您久在人间,应该都是看在眼里的!您为我们说几句公道话呀少神……”
九溟坐在宝座上,她这一辈子,极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但此时此刻,任由她再如何机智巧言,也是无话可说。
沧歌为何选在这个时候,如此严厉地震慑二王?莫非这二人对凝华上神已有二心?
不……不能吧!这二人若对凝华上神有二心,自然应该投诚于自己。那自己还能不知道吗?九溟心思百转,差点如太古神仪一样当场卡顿。
玄穹殿里,神帝、灵尊、上神,乃至南淮君,一并卡顿。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
幸好,九溟没法卡顿。
——龟王正抱着她的腿哭呢!
她站起身来,因为同样满心不解,所以她字字斟酌谨慎:“二王不必如此,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帝子此礼,想必是想让二王从中照见己身,也照见天下苍生。”
“臣等铭记帝子教诲。”水府大众闻听,自然又是一番跪拜。只有沧歌投来疑惑的一瞥。
一直等到队伍离开沱江,浮岛般的宝座上只剩下跳珠几人。九溟实在是忍不住,她谦恭谨慎地请教:“敢问帝子,如今淡水一族还算安分,对你也十分尽心。你……你震慑他们做甚?”
她问得小心,沧歌却答得很快,她说:“什么震慑?”
九溟上下打量她,沧歌回以更清澈明净的目光。在她身侧,跳珠、寒酥等四人目视前方,如同泥雕石塑的四个哑巴。
沱江的风贴着水面吹来,九溟浑身一凉,心中才渐渐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盯着沧歌,问:“帝子此去大海,想必也是准备了礼物吧?”
沧歌立刻道:“这是自然。”
“喔,帝子说说,您都准备了什么?”九溟凑将过去。沧歌便开始在储物法宝中翻找。她的储物法宝正是腰间箭袋,找起来也方便。不一会儿,她便取出一盏造型精巧的长明灯,道:“此灯,名叫十方光明。乃鲸脂提纯,再加上火萤石炼制而成。可光照十方、燃烧万年……”
她说得仔细,旁边跳珠、寒酥、洛泽、青女像是变成了四个大哑巴。
玄穹殿里,三位灵尊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宝相庄严,于是他们不仅变成了哑巴,还变成了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