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8、乱想 你不要乱想

　　九溟玩了一会儿水，很快就收住了自己的喜悦。她回过身，见太古神仪就站在不远处，夕阳的辉光深深浅浅地浸染他，这让他看上去温暖而明亮。

　　九溟很有觉悟，她上前几步，拜倒在太古神仪面前，道：“小神感谢大帝护佑，从此以后，小神与整个海族都是您的部族。我们将竭尽全力，助大帝领悟‘悲欢离合’，化器成人。”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一卡，但很快，又运转如常。他目光幽深地打量着九溟，缓缓问：“你打算如何帮助本帝？”

　　“这个就要好好想想了。”前面有商船经过，九溟不想惊扰凡人，索性拉着他，躲进一处避人的礁岩之下。礁岩形如浅洞，整好够两人窝居。

　　大海尽头，夕阳浮浮沉沉。九溟与他肩挨着肩，道：“要领悟‘悲’其实不难的。只是大帝您太强大，又不见可欲。您若心生欲望，要领悟就容易得多。”

　　太古神仪双手枕着头，靠在黑色的礁岩上。大海在他脚下拍出千层浪。彩羽流光的小凤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打量九溟。

　　九溟认真地道：“世人大悲，无非是求而不得，或永失所爱。小神定会想出一条妙计……”

　　她话说到这里，声音却是渐渐低弱了下去。

　　太古神仪转过头，却见她依在自己肩头，竟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九溟？”他戳了戳她，她双目紧闭，呼吸杂乱，毫无反应。太古神仪坐将起来，又唤了一声：“九溟？”

　　小凤凰站在礁岩上，兽目一红，声音刻板地道：“正在检查九溟伤势。”它兽目一亮，红光上上下下，扫视九溟。许久，小凤凰声音刻板地道：“病患伤势过重，伤口过多，有灵气衰竭之兆。建议人工治疗。”

　　太古神仪微怔，终于想起来——她与南流一战，伤得不轻，却一直未得休息。

　　他挑开九溟的裙摆，果见她右腿膝盖之上的一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她甚至没来得及上药，只是以简单的凝冰术结水成冰，暂时封冻了伤口，免得流血过多，灵气外泄。

　　可是，她那么一点修为，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九溟。”太古神仪再次念出这两个字，随后，他扬声道：“凤凰，重新查询‘九溟’。”

　　小凤凰兽目微红，道：“九溟，雌性，水源神族浮月和六道边狱谢艳侠的杂交串串。危险程度为零。”

　　太古神仪沉声道：“重新查询！”

　　小凤凰目中神光上上下下，重新扫过九溟，道：“九溟，雌性，水源神族浮月和六道边狱谢艳侠的杂交串串。危险程度为零。”

　　“不对！”太古神仪语气已是微愠，“凤凰，她为何会知道本座欲领悟‘悲欢离合’化器成人？本座从未对她提起过！”

　　凤凰兽目中红光长亮，它反反复复扫视九溟，然而嘴里却仍是字字刻板，毫无起伏：“九溟，雌性，水源神族浮月和六道边狱谢艳侠的杂交串串。危险程度为零。”

　　太古神仪弯腰抱起九溟，她很轻，身上衣裙似海水般柔软。她长发柔滑，远胜过他触摸过的、任何的触感。

　　“九溟……你是吾遗忘的故人吗？”他盯着怀中虚弱苍白的人，而怀中人如同高温下正在融化的雪花。太古神仪只意念一转，身后凤凰一声清亮高亢的啼鸣。随后，凤凰与他合形，他后背生长出一对巨大的凤凰光翼。光翼一振，他身若流星，向凤凰衔书台而去。

　　“或许，你真能替吾达成所愿吧。”

　　画疆，凤凰衔书台。

　　凤凰啼鸣，清光涤荡。太古神仪归位。这本不奇怪，他受少仓帝愿力影响，只能听命。无论去到哪里，他也一定会回来。

　　可是这一次，他不仅返回，还抱回一个人！

　　凤凰衔书台，殿宇深深。

　　巨大的法座以凤凰光羽凝聚而成。柔软的凤凰翎飞扬颤动，周围光屑飞扬散落，美不胜收。

　　太古神仪将九溟放到凤凰法座上，随后，他解开九溟腰间的丝带。丝带落地，柔软垂散，如同流水。再之后，是冰蓝色的外裙。裙裾委地，绽放如莲花。

　　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极幽微的香气飘飘浮浮，在他鼻间游散。当最后的遮蔽揭开，太古神仪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雪白的小衣被摘下来，美人本该是冰肌玉骨、白璧无瑕。可此时，她身上伤口纵横交错！

　　那些丑陋的裂口，如同一张张翻开的嘴，青青紫紫。有时候还能从中看见青白色的骨骼。

　　太古神仪在短暂的怔愣中，目光游离而下，看见她胸口隐约可见的内脏！而这些伤口，她根本没有好好处理。她只用简单的凝冰之术止住了血。

　　太古神仪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忙着太多人的事。她忙着海千莺的葬礼，她忙着找南流报仇。她忙应对南潮的质问。

　　……最后，她忙着成为自己的奴仆，以便于让他庇护整个海族。

　　太古神仪再次以凤凰观测她，身为宇宙最高智慧，他并不认为这样弱小的一个灵长类，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伤势，还可以在前一刻与他有条不紊地说话。

　　但是，她确实做到了。她总能超出他的判断。

　　当初，她杀死南流之后，曾说过——“南流的修为固然远高于我，但灵长类除了修为，还有以卵击石的信心和勇气。”彼时，太古神仪尚不理解。但现在，他点了点头，喃喃道：“……灵长类的信心和勇气。”

　　伤口的凝冰术已经开始融化，血珠沁出来，既美丽又残忍。太古神仪一手持凤尾笔，凌空书写。

　　他本想写个“丸”字，但是，第一笔就放弃了。

　　“丸”字成法，乃随机生成。要成一丸灵药，又要对她病症，不知要多少光景。她满身伤口，灵气衰微。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罢了。”太古神仪笔锋一转，变成——“治疗九溟伤口流血的顶级灵药”。

　　字成法验，一丸灵丹很快出现在空中。太古神仪一边为她敷药，一边继续写字。她身上伤口实在太多，太古神仪以字成丹固然是方便，但是他一道伤口耗费一颗灵丹，于是，药丸也不知道写了多少。

　　直到最后，小凤凰的声音响起：“灵气不足，及时补充！”太古神仪笔下一顿。

　　九溟脑子里昏乱沉迷，小凤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昏花的视线里，看不清凤凰法座，只见自己似乎被一团温暖又绚烂的光芒包围。

　　太古神仪衣白如雪，右手持笔，空中金字写了一半。

　　“大、大帝……”九溟嘴唇嚅动，声音却低微得难以听闻。太古神仪唔了一声，说了句：“莫动。”

　　小凤凰站在他肩上，声音机械刻板：“灵气不足，及时补充！”

　　太古神仪皱眉，看向九溟，问：“你可有灵铢随声携带吗？”

　　可九溟目光散乱，整个人并不清醒。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摸他的脸。可即便这样的动作，也是毫无意识。她似乎极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事，但眼睛睁得再大，终也无济于事。

　　太古神仪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冰凉，却十分柔滑。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失去人身，恢复原形。若无灵力补充，她甚至连原形也会散去。

　　“罢了。”太古神仪略一迟疑，终于是落笔，“补充九溟本元灵气的顶级灵药”！

　　他落笔越来越快，像是在抢最后的时间。最后一笔落成，小凤凰道：“灵气已耗尽！”

　　就在最后时刻，太古神仪抢过空中刚刚成形的丹药，猛地塞进了九溟嘴里！

　　丹药刚刚入口，他身形一虚，猛地化为一卷淡青色竹简。竹简失力，啪地一声，摔落在柔软的□□之上。

　　九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苏醒之时，眼前光影昏乱一片。过了很久，她终于坐起身来。一阵头昏眼花之后，她当先看到眼前的一片光翎。光翎飘摇，羽屑飞散，美好温暖。

　　九溟目光追随，好半天，她终于略微恢复了神智。

　　——自己这是在哪里？

　　她吃力地坐起来，腰腹有什么东西往下一滑，发出一连串脆响。九溟目光下移，这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而就在她腰腹之间，一卷淡青色的竹简清晰可见。

　　“太……不，文德大帝！”九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自己光着身子，和一卷字典……而且这字典还耗尽了灵力！这真是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九溟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但她很快发现，她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已经愈合。虽然疼痛俱在，但她肌肤光滑，连疤痕也没有留下。

　　九溟将竹简搁在凤凰法座上——无论如何，总得先将衣裙穿上。

　　她一边穿衣，一边打量四周。

　　此处显然是一座宫殿，殿宇恢宏，陈设华美。但是，没有任何灵气。如此华美的宫阙，却没有灵气。九溟心中嘀咕。

　　更奇怪的是，宫墙四壁，乃至地砖之上，刻痕交错纵横，密密麻麻。

　　九溟总不能光着身子去看，她穿上小衣，捡起地上的里衣。正在此时，殿外有人道：“文德大帝，屠疑前来为陛下求药。”

　　屠疑？为陛下求药？

　　九溟一愣，但她来不及多想，她捡起地上的外裙，开始飞快地穿衣！

　　可是，即使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屠疑真君！就在话落的瞬间，他已经出现在宫殿之中！

　　于是，凤凰法座之前，屠疑真君和九溟双目对视，各各震惊！

　　屠疑真君侍奉少仓帝多年，身经万战，所见不知凡几！但今日，他看了看凤凰法座上的竹简，又看看正手忙脚乱穿衣的九溟，表情简直像要当场破碎开来！

　　“屠、屠、屠疑真君！”九溟也快要破碎了，她慌忙解释，“您别误会啊！虽然我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个意外，意外！”

　　屠疑真君上前几步，一把捡起凤凰法座上的竹简。他转身走了几步，复又回身，双唇颤动了几次，才强作镇定地说出话来：“留在殿中，等候陛下处置！”

　　处置什么呀！九溟真的冤。她追出去，大声喊：“这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您听我解释啊！”

　　可是，她刚走到殿门口，迎面就碰上一堵空气墙。

　　——屠疑真君一道结界，将她封在了殿中！

　　结界坚固，以她的修为，当然是破不开。九溟站在殿门前，好半天才捂住了脸——屠疑真君，我真的希望您是位正直的画疆大元帅！

　　你不要乱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