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7、好看 小凤凰，她

　　画疆，玄穹殿。

　　因为神使相送，九溟总算是没有迟到。

　　御座之上，少仓帝与文德大帝太古神仪同踞一案。凝华上神居弱水灵尊法座之上。今日之事，乃是弱水纷争，与其他各部并无关系。但是蓬莱的大衍灵尊、离焰天的焚业灵尊、昆仑的白藏灵尊仍然到场。

　　——修炼虽然紧要，但弱水这点热闹，可真是不能不瞧。

　　九溟由仙侍带领着，来到殿中跪下。沱江府君南潮本就悲愤交加，见到她，简直是涕泪齐下。

　　“陛下！九溟身为弱水少神，无故杀害我儿，更在我救子之时，趁机断我一臂！求陛下为老臣作主！求凝华上神为臣作主！”他泣不成声，南流的尸身血已流尽，冰冷地躺在他怀里，看上去，倒真是颇为可怜。

　　“九溟！你为报私仇，竟然杀害仙僚。如今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说？！”凝华上神厉声喝问。

　　九溟再次扫视殿中诸神，几位灵尊，包括座上少仓帝都是一凛。数日前，南淮君前来禀报沱江水府与海族斗殴，至一海妖死亡。当时，她退出玄穹殿时，也这么看过诸神一眼。

　　“姨母所言，本少神不明白。”她看向凝华上神，字句清晰，不卑不亢，“沱江南流，身为弱水臣子，见到本少神不仅不拜，反而出言侮辱。本少神治他不臣之罪，由文德大帝亲自见证裁定。何为‘私仇’一说？”

　　“你！”南潮怒道，“胡说八道！你分明是因为我儿误杀了你的婢女，怀恨在心，故意寻衅杀人！御驾之前，你竟还敢狡辩？！”

　　“原来竟是南流误杀了我昆布一族的千莺公主吗？”九溟“大为诧异”，道，“当时海族曾追查询问过凶手之事。无论南淮君，还是沱江水府，一律推说是混乱之中，难辨真凶。却原来，府君一直知道？”

　　“你！”南潮气急败坏，一时张口结舌。

　　九溟说：“此事府君清楚，我却是糊涂。”她拱手向太古神仪一拜，道，“海族千莺公主之死，已尊陛下法旨，由文德大帝亲自裁定。沱江也已作赔偿。本少神对陛下和大帝的判决一向遵从，并无异议。绝无怀恨复仇之说。”

　　“你……你……”南潮目眦欲裂，恨不得当殿活撕了九溟。但他不敢。少仓帝御前，他知道一旦动手，会有什么后果。

　　九溟当然也知道，反正人也得罪死了，如果能激得他当场动手，那这恶贼的命也要搭在这里。九溟扫了一眼他怀中的尸体，索性道：“南潮，下界凡人有句俗话，养子不教父之过。南流有今日，皆是你这父亲疏于管教之故。你断一臂，并不冤枉。”

　　“贱……”南潮气得呼呼直喘。但他话刚说了一个字，少仓帝就沉声道：“够了。”

　　他一开口，其他人自然是不再作声。少仓帝看向身侧的太古神仪，问：“文德大帝，你怎么看？”

　　这话，他问得随意。然而，少仓帝哪有随意之事？先时，太古神仪曾隐匿海洋两千年，现在，他又再次应九溟召请。这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他安座案边，目光虚无地扫过九溟。闻听此言，他答得毫无感情：“此事，吾用眉下双目观看。”

　　“……”少仓帝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你别在他面前讲冷笑话啊！！屠疑真君连忙道：“大帝，陛下是问，您如何评判此事。”

　　“唔。”太古神仪衣白若云，闻言点头道，“南流不敬幼主，多有冒犯。少神九溟以上御下，并无不妥。”

　　“大帝！”南潮哭道，“我儿南流与她多年不睦，却也一向相安无事。为何偏偏是在她婢女身死之后，她才发作？她分明就是挟私报复，绝非……”

　　“南潮。”九溟打断他的话，“沱江水府隶属弱水。本少神乃浮月神君之女，弱水少神。南流竟敢与我多年不睦，怎么，沱江水府已经不再尊奉弱水，不再尊奉画疆了吗？”

　　南潮如受当头一棒。他抬起头，环顾满殿高真。他看见凝华上神阴沉不语，他看见少仓帝颇为厌烦，他看见文德大帝漠不关心。

　　他忽然明白，他告不了九溟。

　　上一次，少仓帝之所以包庇南流，并非南淮君的模糊重点、颠倒是非。而是因为上次争执，事关沧歌。他不愿沧歌名声受损。

　　可是这次，九溟绕开了上次的斗殴之事，要治沱江不臣之罪。

　　事关君臣纪纲，少仓帝绝不会偏帮他。

　　他喃喃道：“可是陛下，难道小臣的儿子就白死了吗？”他环顾众神，无助而绝望，“难道我这一臂，就白白被斩吗？”

　　九溟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她说：“此事虽然都是你的罪过，但是本少神也不愿寒了老臣的心。”说完，她以额触地，再拜少仓帝，道，“陛下。南潮执掌水府多年，虽有过失，也有苦劳。本少神见其年老智昏，又痛失爱子，也是心中戚戚。为上者不可只加威而不施恩。小神请陛下依照前例，请文德大帝为沱江定损。海族将如实奉上灵铢，以慰臣心。”

　　一旁，南潮一口老血喷出来，整个人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九溟。你不要欺人太甚！”凝华上神沉声道。

　　九溟盯着法座上的代神君，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含笑：“姨母这话说得奇怪。上次沱江水府无故打死我昆布族公主，文德大帝定损时，您没有叫屈。今日，我惩治南流，整肃纲纪，却仍愿慈心下气，安慰臣心。为何您倒觉得我‘欺人太甚’呢？”

　　有名无实的幼主，和掌权多年的代主于殿中对视，像是隔着时空而交击的兵戈，火光四射。

　　昆仑、蓬莱、离焰天，各部诸神真是结结实实地看了一场热闹。

　　座上，少仓帝突然道：“文德大帝，请随少神九溟前往沱江水府，为其核定损失。另，”他扫了一眼殿中的无头尸身，斥道，“将南流的头颅送还沱江！弱水乃古境承天之柱，闹到这般田地，成何体统！”

　　说完，他身影一虚，人已经消失在御座之上。

　　他一离开，其他几位灵尊自然也不再久留。但离开之时，诸神不约而同看了一眼九溟，一脸玩味。

　　——这热闹看得，有趣！

　　屠疑真君令仙侍进殿，将断臂的南潮和无头的南流都抬将出去。凝华上神这才站起身来，她看向九溟，九溟亦看向她。

　　双方短暂对视，她冷哼一声，同样身形一虚，消失在法座之上。

　　九溟这才转身，看向太古神仪。太古神仪也正看她。目光交错，九溟上前一步，恭敬跪倒：“仆从九溟，拜见吾主！”

　　太古神仪上前来步，站在她身前：“九溟。”

　　“奴仆在。”九溟恭敬道。

　　太古神仪问：“你与南流交战，本应毫无胜算。既便你身怀愿刃，依旧危险重重。你……怎敢一战？”

　　九溟低着头，只能看见他雪白的袍角。她微笑，柔声道：“回吾主，南流的修为固然远高于我，但灵长类除了修为，还有以卵击石的信心和勇气。”

　　“信心和勇气？”太古神仪喃喃道。

　　九溟跪在他面前，抬头仰视他：“信心和勇气。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吾不懂。”太古神仪摇摇头，神情十分茫然。九溟站起身来，道：“大帝早晚会懂。现在，请大帝随我返回海族，先取南流头颅送回沱江。”

　　太古神仪点头：“善。”

　　于是，九溟得以再度和他同行。

　　太古神仪提笔写字，九溟一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现在青天白日，太古神仪也是一身白衣。九溟生怕他再写出个“飞”！

　　但是眼下，她既然一心寻求庇护，自然也不能再心生嫌弃。就算他写出个“飞”，不，就算他写出个“爬”字，自己也要衷心称赞、拍手叫好！这才是忠仆之道！

　　九溟已经暗下了决心，可此时，太古神仪笔下生风，片刻之间，字已成形——破碎虚空！

　　不……难道自己判断有误？这吝啬鬼不再吝啬了？

　　九溟一头雾水。

　　破碎虚空之下，碧落海转瞬即达。

　　太古神仪仰起头，看向广场。那里还竖着一根长戟，上面正插着一颗头。九溟命人将头取下来。太古神仪不作停留，又是一个“破碎虚空”。

　　——他改在白天挥金如土了？

　　九溟满心不解，但很快，她眼前猛地一黑，再能视物，已经身在沱江水府！

　　今日的沱江水府，与当日接到海千莺尸身的海族竟奇妙重合。水族缟素，分列两边。人人双目通红，死死盯着九溟。

　　九溟跟在太古神仪之后，手里捧着一个寒冰凝结的托盘，里面放的，正是南流的头。

　　数日间隔，他的头没能得到妥善保存，已经干瘪变形。九溟施施然将托盘交到水族手中。周围目光似尖刀，几乎要将她活刮。

　　九溟淡然接受——看看，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怎么会痛？

　　南潮已经送去蓬莱医治。南流的尸身还在送回途中。

　　“南流头颅已经归还。”太古神仪缓步上前，问：“沱江水府由谁主事，速报损失。”

　　水众之中，一人上前，拜道：“小神乃府君执事，拜见文德大帝。”

　　太古神仪不说话，那人低头，道：“此次……沱江损失府君之子南流，和……我们府君一条手臂。”

　　“正在核算……”太古神仪肩头，彩羽流光的小凤凰兽目一红，刻板地道：“核算完成。沱江水府小妖，修为两千三百年。资质平庸。修为平庸。预估损失一百万灵铢。沱江府君右臂，预估损失二十万灵铢。沱江水府共计损失一百二十万灵铢。”

　　周围水族部众恨得眼里几乎要滴出毒液来。

　　九溟迎接着这些注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畅快。她正要当众掏出灵铢，予以赔偿。但太古神仪肩上，小凤凰接着道：“赔偿款扣除项：一、画疆至碧落海，‘破碎虚空’一次，耗费四十万灵铢。二、碧落海至沱江水府，耗费‘破碎虚空’一次。三、沱江水府至碧落海，‘破碎虚空’一次。耗费四十万灵铢。备注：此为送还头颅赶路花销，理应扣除。”

　　“赔偿款减去扣除项，海族总计赔偿沱江水府：零灵铢。”小凤凰一字一字，面无表情。

　　……啊？这一次，就连九溟都觉得诧异。她转头看太古神仪，正要说话，太古神仪提笔又是四个字——破碎虚空！

　　法成之时，九溟看见沱江水府一众水族的表情——恨不得将她分而食之。

　　很好，这沱江水府，以后是再也不用来了。

　　等到再能视物，眼前已是金色海岸。

　　夕阳西下，余辉泼撒，大海像是披上了金色的鳞甲。

　　九溟想起方才沱江水族的表情，嘴角越扬越高。她弯腰掬起一捧海水，随手一抛。海水裹着夕阳，如金珠一般漫天落下。

　　她仰起头，想忍住笑，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她眉眼弯弯，夕阳在她脑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光纱。

　　金色的海岸在她脚下，海风吹拂她，海水拥吻她。夕阳在她身后，将绘着她的这卷画纸薰得微微焦黄。

　　太古神仪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双唇微动。在他肩头，小凤凰蓦地接到一句密语，它认真聆听，顿时兽目猩红。

　　很快，它听清了密语的内容。

　　——“小凤凰，她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