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6、脊梁 要……长出

　　碧落海。

　　众人已经等了很久了，九溟仍未出现。

　　就算是南淮君这般耐性的人，也开始皱眉。不管九溟有什么花招，他都不准备再等下去。他正要开口，忽然，有海妖道：“少神！少神回来了！”

　　海妖们自动分开，果然，远处，九溟遥遥行来。南淮君迎上去，正要说些什么，却不由愣住。

　　九溟浑身伤口，衣裙上大量的血在冰蓝的底色中洇开，艳烈如夏花。她的头发简单整理过，但依旧只是披散着，什么也没戴。

　　她满身疲惫，步履沉重。她走到南淮君面前，一脸抱歉地拱手：“因事外出，劳姨父久等，真是过意不去。”

　　南淮君盯着她的手，缓缓后退。

　　九溟手提着一物，但她仍道：“来人，奉酒一盏，容我向姨父赔罪。”

　　围绕在海千莺尸身旁边的昆布族全部围将过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九溟手上。鲸王一脸骇然，却仍端来一杯酒，九溟接过，双手奉给南淮君。

　　她面目苍白，气息杂乱虚弱，因为手中所提之物在不停滴血，她的手上也全是血。血滴进酒里，如鲜花绽放。

　　“请姨父满饮此盏，”她将酒盏双手奉上，手中所提之物摇摇晃晃，像她疲倦的声音，“原谅我迟回之失。”

　　南淮君浑身发麻，他接过九溟递来的酒盏，盏中酒已变红，赤如火焰。南淮君的目光又落在九溟手上，因为她提着一个头颅！

　　一个鲜血淋漓的头颅。

　　……南流……南流的头。南淮君如坠冰窟。

　　她杀了南流？这怎么可能？！

　　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出自沱江水府，府君南潮是他的亲弟弟，南流是他的子侄。现在，他站在这里，而南流的头颅怒目圆睁，尽管毫无生机，却仍可见其惊怖绝望。

　　南淮君愣得久了，九溟猛然厉声道：“请姨父满饮此盏，原谅我迟回之失！！”她口口声声说着原谅，可是那一刹那的威怒，如同当年浮月再现！

　　南流君将酒盏举到唇边，自开启灵智以来，他从未闻到过如此强烈的血腥气！但是，他必须要喝！他是个聪明人。此时此刻，他若不喝，九溟就会以少神之名下令，逼迫他喝。

　　届时，又该如何？

　　他比南潮体面，更比南潮聪明。所以，他没有选择。他微微张唇，血酒入喉，胃里一阵痉挛，他用尽全力才没有呕吐。

　　思绪是麻木的。即使机慧如他，也有太多的不明白。

　　——此女怎么可能杀得了南流？

　　……她怎么敢？

　　九溟眼看南淮君饮下血酒，这才转身，她提着头颅，摇摇晃晃地来到海千莺的尸身前。海千莺还躺在冰台上，九溟不回来，没人敢私自入殓。

　　九溟取过鲨王的长戟，将南流的头颅贯穿其上。鲨王接过来，将其如旗帜般高高举起。

　　九溟转向众海族，她的声音疲倦而虚弱，却蕴含着无穷力量。她扬声道：“来人，为昆布族千莺公主合棺入殓！”

　　无数海族神情木然，直到现在，大家仍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是，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哭嚎。于是，万众泣泪，碧海同悲。多少日沉积的哀伤，终于是在此刻泻泄而下。

　　海千莺的尸身被放入冰棺之中，九溟亲手为她合上棺木。

　　因为并非染病而亡，她不必火化。海族抬着她，一路前往朝夕池。朝夕池是海族的墓地，所有亡故的海族都会被葬入此海。

　　年头久了，海水便成为深浓的赤色。

　　赤海无浪，寸藻不生。

　　如同整个世间被终结，只剩下空空如也。

　　无尽的彼岸花包围着这座死海，入目艳红，视线血染。九溟站在海边，昆布族将海千莺的尸身抬至水中，海远藻上前，绞断冰绳。

　　冰绳断裂，冰棺便缓缓地沉落下去。冰棺中的美人头戴花环，身穿白裙。她双手合叠于腰腹，安安静静地陷落水中，从此长眠下去。

　　南淮君早就可以离开的。可是他没有。他恍恍惚惚地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路来到朝夕池，他盯着被插到戟尖的头颅，腹中的血酒一阵一阵地反着腥气。

　　与此同时，沱江边，九溟已经离开很久了。

　　可这里人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太古神仪站在云中，七彩祥云围绕着他，为他披上一层锦绣。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江边的人群。

　　南流的尸身已经倒了下去，不远处还有沱江府君南潮的断臂。血喷涌了一地，金灿灿的稻谷早就被染成了赤色。

　　九溟已经离开了，她之所以能顺利离开，是因为太古神仪挡住了所有追击的水兵。

　　“沱江水府少君南流，以下犯上，冒犯少神。”他一字一字，面无表情地宣布，“今日伏法，吾为见证。此事结证之后，沱江水府任何人不得以此寻仇。否则雷威之下，铁律无情。”

　　南潮用独臂抱住南流的尸身，他仰头看向云中的太古神仪，身躯一软，昏了过去。

　　太古神仪看向远方，九溟早没了踪影。

　　“凤凰，她赢了。”他毫无感情地道，“你看见了吗，她真是太有趣了。”

　　凤凰兽目一亮，它振动了一下翅膀，声音机㭜地道：“正在分析……分析完毕。查询到灵长类书藉名句——认为一个异性有趣，是一切倒霉的开始。”

　　“倒霉？”太古神仪认真理解这两个字，声音刻板地道：“凤凰，太古神仪乃宇宙最高智慧。你应该祝贺本帝，本帝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奴仆。”

　　凤凰兽目长亮：“正在搜集。已搜集到贺词一万句。开始阅读……一、祝阁下标梅迨吉订红丝,宝炬光辉乐可知。二、祝阁下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平安。三、祝阁下……”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哗哗急转，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好半天，他终于说：“凤凰，因为你，本帝开始想念她了。”

　　说完，他在凤凰滔滔不绝的“祝贺”声中，返回画疆。

　　身边云霞聚散，他脑海里反反复复，仍是七日前的画面。

　　七日前，他前往碧落海为海族“定损”。事毕之后，那个有趣的女子送他出海。临到海边，她站在礁石上，向他盈盈一拜。

　　她说：“小神有一事，想拜求大帝成全。事成之后，小神愿为奴为仆，伺奉大帝。”

　　太古神仪缓缓道：“吾知道灵长类极重恩仇，你想本大帝为那只海妖报仇？”说完，他摇摇头，“吾受少仓帝愿力加持，必须受他约束。无他命令，本帝不能杀害古境生灵。你的要求，本帝不能应允。”

　　可那女子说：“不，只要大帝受我召请，亲临现场，秉公裁断即可。小神会自己报仇，必不违古境禁侓。”

　　“你自己？”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转动，他仔细打量面前人，摇头道：“你修为如此浅薄，复仇之愿难以实现。”

　　“这是我的事，与大帝无关。”那女子执拗地道：“此事之后，小神愿为奴为仆，伺奉大帝。”

　　太古神仪本欲拒绝，但此女紧接着道：“多年以来，大帝心愿难成，因为您没有部众。独木难支的道理，您一定懂。”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微顿，那女子单膝跪地，拱手而拜：“此愿达成以后，小神将带领整个海族归附于您，成为您的部众。”

　　太古神仪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许久之后，他说：“本帝，应你所求。”

　　现在，此女是他的了。

　　太古神仪心情十分愉悦，但是，他的心情原本应该更好的——如果这该死的凤凰能闭上嘴的话。

　　弱水，寒冰雕筑的画桥横跨其间，桥下便是天河。

　　神灵们行走在冰桥之上，脚下流水潺潺、群星闪耀，岸边霜雪终年不化，凝结成玉树琼花、旷世奇观。

　　雪花飘飘摇摇，彰显着水族独有的纯净和浪漫。

　　南淮君外出归来，诸神退至道边，向他施礼拜见。可一向温和的南淮君连回礼也无，他匆匆进到弱水神殿，以殿中冰息灯的光芒净化体内的血腥气。

　　凝华上神端坐于神君法座之上，正在查看各大水域呈送的水样。见他异状，不由看了一眼：“怎么了？”

　　南淮君在冰息灯的照耀之下，终于驱散了胃里翻涌的不适。他深深吸气，说：“九溟杀了南流。”

　　“什么？”凝华上神初时尚未听清，待反应过来，却是不信，“她杀南流？这不可能。”

　　南淮君缓缓转身，面对凝华上神，再次道：“九溟杀了南流。”

　　凝华上神缓缓站起身来，她盯着南淮，寒声问：“怎么回事？”

　　南淮君定了定神，开始细述事情由来。凝华上神越听，神情越凝重。

　　“到底是浮月的女儿，还真是有几分血性。”南淮君稳下心神，终于又恢复了素日的沉静。他说：“是我小看了她。”

　　“你的亲侄子死了，你还有心情说这话？”凝华上神怒道。

　　南淮君轻叹道：“毕竟是已经死了。多思无益。”

　　凝华上神问：“南流毕竟是沱江少君，九溟无故杀她，也是重罪！陛下那边，总不能一味姑息！不如让南潮径往画疆，直面圣颜……”

　　她话未说完，南淮君说：“此事不须多提，以我那弟弟的性情，此时想必已经告到御前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弱水的灵尊法座亮起。

　　凝华上神道：“画疆传召，我去了。”

　　她坐上法座，一缕神魂瞬间去往了玄穹殿。

　　此时的画疆确实正上演一场闹剧。

　　——沱江府君南潮状告弱水少神九溟无故杀害其子南流。

　　玄穹殿前，南潮拖着残缺的右臂，抱着南流无头的尸身，声声泣血，长跪不起。

　　五部神族，人人侧目。

　　画疆乃清圣之地，如此喧哗，总不成样子。不久之后，屠疑真君前来传令，着神使前往海洋，宣召九溟。

　　大海。

　　海千莺的葬礼结束，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复仇的滋味并不美好，但卡在整个海族咽喉里的一根毒刺，终于就这么被吞咽下去。

　　故人已去，未亡者总要继续生活。

　　鲛、鲸、鲨三王明面上鼓舞士气，心中却都忐忑不安。

　　少神殿。

　　三王站在九溟面前，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九溟坐在水晶几案前，案上纵横交错的划痕犹在。她指尖轻抚着凹凸不平的痕迹，问：“三位叔叔想说什么？”

　　鲸王一脸心焦：“少神诛杀南流，固然是为海族出了这口恶气。可是，只怕从此以后，沱江水府不会与海族甘休了。”

　　鲨王脖子一梗，骂道：“老鲸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少神诛杀南流那厮，干得何等漂亮？你鲸族若是怕死，日后沱江水府的事你便不用掺和了！由我老鲨……”

　　“老鲨！”鲸王皱眉，终于也火了，“你这是什么话？鲸族效忠旧主，自然忠于少主。流血断头，我族何惧之有？！你固然英勇，但我鲸族的骨头也没折！”

　　鲨王也觉说错了话，却又不大服气，悻悻道：“那你责备少神作甚？”

　　“好了。”九溟止住二人纷争，缓缓说：“沱江水府必会侍机报复，海族大妖稀有，也确实难以招架。鲸叔的意思，我明白。”

　　鲛王说：“少神机慧，自知其中厉害。想必已有对策？”

　　九溟沉吟着道：“如今有一棵大树，正庇佑整个海族。”

　　“大树？”三王眉头微皱，鲸王很快反应过来：“少神是说……文德大帝？”

　　九溟没再说话，正在此时，天外忽有神使传音入海：“传陛下法旨，着九溟速速前往画疆见驾！”

　　声音清晰威严，三王俱是一凛。

　　“必是沱江水府不服，告至御前！少神……”鲛王皱眉，难掩忧色。九溟却是不急不徐，她好整以暇：“意料之中。我自去同他对质，三位叔叔不必担心。”

　　她缓步出来，碧落海广场之上，神使凝光而立，并未离去。显然，这次他要接九溟一齐前往画疆——九溟那坐骑，若是再让少仓帝等上三天，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九溟上前领旨，正要随神使而去，身后，一个声音突然道：“少神！”

　　？九溟转身，只见海远藻大步前来。短短几日，他头发白了一半。他望定九溟，许久，忽地从身后扯出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黑衣，身背银枪，身姿笔挺。

　　海远藻向九溟拱手拜道：“这是吾儿海无脊，虽无甚本事，但……老臣乞请少神不弃，容他提蹬牵马，随侍少神左右。”

　　九溟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尚未成年，看上去不过人族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之间，很有海千莺的影子。

　　“远藻叔。”九溟拍了拍面前老臣的肩，半晌，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笑着说：“既然他没什么本事，就别留在本少神身边碍手碍脚了。找个合适的去处吧。”

　　说完，她举步要走。海远藻上前两步，挡在她面前。他苍老的面庞股肉抖动，眼眶发红，最后，他猛地跪倒在九溟跟前：“少神！南流踏断了千莺的脊梁，但我昆布一族，将因此长出真正的脊梁。今日，老臣将幼子交给少神，从此以后，任凭少神驱使。死生尽忠，绝无怨悔。”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九溟站在他面前，碧落海的风吹起她的衣袂发梢，她的视线被发丝零零碎碎地分割。无数海族的目光汇集于此，他们等待着她的回答。

　　常年遭遇欺凌的弱者，是否还怀有最后的倔强和坚强？

　　那些冤屈或者失望，是摧毁意志，还是重铸荣光？

　　要……长出真正的脊梁吗？

　　许久，九溟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