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5、勇敢 小傻瓜，从

　　今天是个好日子。

　　人间金秋，庄稼成熟。陆地的百姓与渔民不同，他们收种庄稼、饲养家畜。如今正是丰收季，也是他们最繁忙的时候。

　　按照惯例，沱江流域所有百姓，每年收获的第一碗稻谷，都会献给沱江水府的神祇，以祈祝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今年也不例外。

　　百姓祭献初稻，沱江水府的少君亲自验看。

　　南流将金色的稻谷接在手里，正捻了一把查看。突然，身边所有声音都静默了下去。那些嘈杂的凡人，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个二个睁大了眼睛。

　　南流微怔，顺着一众凡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之中，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当然不是本次前来献谷的凡人。

　　她长发披散如丝，衣裙冰蓝，广袖垂散如花瓣。

　　“九溟？”南流初时以为自己眼花，待再三确定，他随手将稻谷撒落在地。海千莺的事早就了了，文德大帝亲自定的赔偿，六十万灵铢也早已送到。他根本不相信九溟还能如何。他问：“你来干什么？”

　　人群鸦雀无声。九溟在一片静默中走过来，美丽的眸子里满是纠缠的血丝。她盯着南流，忽然，她问了一句话。

　　她问：“南流，你见到本少神，为何不跪？”

　　“什、什么？”南流一脸莫名其妙，待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荒谬无比，“跪谁？你？”

　　九溟一字一顿，问：“我乃浮月神君之女，当今弱水少神。你竟敢如此无礼。怎么，沱江水府已有反意，不再尊奉弱水了吗？”

　　“你……荒谬！”南流觉得好笑，“谁不知道，浮月早就被囚，如今乃是凝华上神代掌弱水。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跪你？”

　　“南流。你身为沱江少君，如此藐视本少神，实乃不守臣节，背离臣道。”九溟一步一步逼近他，“今日，本少神要治你不臣之罪！”

　　周围轰然一声，如滴水入油锅，人群炸响，议论纷纷。

　　南流至此，当然也已经明白——九溟就是有意来找碴的。但是，就凭她？南流上下打量她，只觉可笑至极。他一脸戏谑：“哦？你要治本少君之罪？很好，你用什么治本少君的罪呢？再让海族那只独臂鲨去沱江水府找我父亲吗？”

　　周围水兵大笑起来，南流更得意洋洋，他说：“对了，他可以去。他还有一条左臂！”

　　笑声更加杂乱，九溟站在笑声中间，她仰望天空，忽然高声道：“弱水九溟，以少神之名惩治沱江水府南流！奉请文德大帝以作见证！”

　　她话音刚落，空中一声凤凰尖啼。巨大的光翼一个振动，已经从远及近。彩云集结，绚烂霞光里，现出一人。他身着黑色深衣，外披白色大氅，脑后光轮徐徐转动，一只彩凤站在肩上。

　　——文德大帝。她居然真的请来了文德大帝。南流微怔，正要辩解，太古神仪肩上凤凰兽目一红。它目光扫过场中的九溟和南流，语声死板地道：“正在比对战力……战力比对结束。九溟对战南流，九溟胜率为零。”

　　太古神仪漠然地看向九溟，声音同样毫无感情：“九溟，你二人修为相差太多，与之交手，并无胜算。”

　　闻听这话，南流见到太古神仪时的那点胆怯又消失了。他跪倒在地，拜道：“南流拜见文德大帝。”

　　太古神仪和肩上的小凤凰都齐齐看向九溟。这样毫无感情的注视非常诡异，九溟却异常坚决地回视。她再拜：“弱水九溟，以少神之名惩治沱江水府南流不臣之罪！请文德大帝秉公裁断。”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纵然没有感情，他还是问：“必输之战，意义何在？”

　　九溟跪倒，以额触地，高声道：“弱水九溟，以少神之名惩治沱江水府南流不臣之罪！请文德大帝秉公裁断！！”

　　“太古神仪乃宇宙最高智慧，你应该相信本大帝的判断。”太古神仪缓缓道。可他最后，仍然只是等到了这一句话。

　　——“弱水九溟，以少神之名惩治沱江水府南流不臣之罪！请文德大帝秉公裁断！！”

　　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让人不解。太古神仪身上神光大作，无边法显。他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激得清风荡秽、长空青碧。

　　“本帝受请而来，见证弱水少神九溟惩治沱江水府少君南流不臣之罪。”他字字机械，毫无感情，“任何扰乱执法者，诛。”

　　南流听了半天，终于确定，太古神仪并不会出手相帮。他看向面前的九溟，真是不理解：“你真要跟本少君动手？”

　　九溟的回答，是一记引水诀。滔天海浪向南流而去。

　　但是，太古神仪的评断是不会出错的。

　　——南流毕竟是沱江水府的少君，他的修为虽不比五部神族的嫡系弟子，但是作为南淮君的子侄，他并不差。

　　而九溟，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南流一掌击碎看似来势汹汹的海浪，他长笑一声：“九溟，你就这点本事，也想跟本少君作对？” 他右手一扬，一杆寒冰凝铸的长枪已经握在手中：“今天本少君就再给你一点教训！”

　　他说话间，长枪破开拥护九溟的风浪，几乎无阻无碍地刺向九溟肩头。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太古神仪立于云端，同他的凤凰一样面无表情。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其他人——沱江水府的府君海潮！

　　他尚在水府，就见到太古神仪的圣驾，于是也不等水兵禀报，匆匆向此赶来。

　　初时，他心中尚且焦急，但他也听见了太古神仪的话。九溟战胜不了南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如果南流当众击败九溟，那她这张虚假的神女皮必将荡然无存。

　　民间百姓难道还会继续信奉她？

　　沱江水府为帝子铲除一大障碍，自己在凝华上神面前，也定会大大地记上一功。

　　是以，他犹豫再三，又退了回去，暗暗躲在人群之中，不露真容。

　　九溟空有其表，五部神族谁人不知？她所有的术法都只注重外表华美，实则毫无伤害。南流的冰枪在她身上刺出深浅不一的伤口。她的血沁出来，染红了衣裙。

　　海潮见状，暗自得意。周围人群指指点点，大部分人不知真相，也有那聪明人，小声讲述着春风集的一段秘事。

　　九溟听不见，南流的冰枪固然锋利，可刺入身体时，她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痛。

　　这几日，她躲在少神殿里，反反复复地回看一段影像。那是海千莺临死之前的画面，由当时在场的信众摄制，暗地里交给海族。

　　他们希望九溟能将此物交到画疆，指认凶手。

　　可九溟没有。

　　七个日夜，这段画面不知道被播放了多少遍。

　　那些拳脚，一次又一次，砸在她身上，海千莺的血染红了她的视线。她无数次困惑于这只小海妖突来的勇敢。

　　可原来，伤口若是多了，身上就是不痛的。

　　恐惧也是如此。

　　南流数次将她打倒在地，她慢慢地爬起来，身上沾满了稻谷与草屑。她本来就披散的长发更加散乱，碎发凌乱地遮住了她半张脸。

　　南流一心想击败她，一心想将她踩进泥里，他想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弱水少神狼狈的样子。他想向所有人宣告，只有凝华上神才是弱水真正的神君。

　　现在，他做到了。九溟衣裙脏污，遍体流血。她精巧的脸隐在乱发之中，终于不再美貌。

　　南流犹豫着看向人群，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就在人群里。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下此毒手，杀掉九溟。

　　——此人毕竟是浮月神君之女。自己杀了她，陛下那边是不是也会像这次一样，含糊带过？

　　但无论如何，他都赢定了。眼前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战力！南流手中长枪一次又一次扎进她的身体，每一次都不曾落空。

　　他甚至已经想象得到，此战之后，自己是如何风光！

　　他当众羞辱了弱水少神！从此以后……

　　他再次一枪扫出，砰地一声，冰枪扫过九溟的膝盖。九溟双膝一屈，跌倒在地。南流一把揪住她的长发，逼她看向人群！

　　“你以为你请来文德大帝就能吓唬我吗？”他在九溟耳边恨声道，“报仇？凭你这么一个东西，你拿什么报仇？”

　　九溟的头发被他紧紧抓握，连头皮都要被撕裂一般。她被迫看向周围的人群，人群也正沉默地注视着她。

　　南流想要羞辱她。

　　羞辱她……九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忽然，她咧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银牙。

　　——那竟然是个笑容。

　　她嘴里念念有辞，南流觉得稀奇，他将头凑上去，问：“你说什么？”他得意洋洋，道：“你要是求饶的话，本……”

　　就在此时，他听清了九溟最后两句。

　　“亿亿众生，信我奉我。无边愿力，今随吾意。火急奉行……”话到此处，她右手猛地握住一物，直奔南流而来，随后，她最后一句话出口，“诛杀恶贼！”

　　南流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都没关系！他伸出冰枪一挡，随手，他头脑一眩，整个身体骤然一轻！

　　就在一众惊呼之中，他看见他的长枪被轻而易举地削去了一半。九溟手里……哦，九溟手里是一把石头模样的短刃。

　　短刃无光，甚至连刃口都不锋利。她用这玩意干什么？

　　南流满心不解，耳畔一声大喝：“南流！”

　　他看见自己父亲再不顾掩藏真容，越众而出，飞奔而来。他那注重威仪的父亲此时满脸震怒，几乎暴喝：“贱婢尔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父亲为何如此震怒？

　　南流感觉自己忽地往下一坠，他的整个视线都变得很低。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的下坠，他想转头看一看，却只看到九溟脏污的裙摆。

　　九溟接住了他。不对，她怎么可能接住自己？她手中的石刃短了一截，像是被用去了一般。如今，她紧紧握住剩余的一小半截断刃，满是血污的手背青筋条条鼓起！

　　远处，南潮飞奔而来。而南流的视线剧烈摇晃——因为九溟也扑了上去！她红着眼睛，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冲向一心救子的南潮！

　　“杀！”一声清喝，从云中自泥石，无数声音高高低低、远近不一地应和她！天地之间回响着亿万声——杀！

　　南潮冲到九溟面前，他甚至顾不得召出武器，只想一掌劈死这贱人。可是他伸出的手忽地一轻！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是他的手臂！

　　九溟手中石刃如切朽木，平平整整地削去了他的右臂！然后，石刃像是完成了什么愿望，凭空消散。过了很久，南潮断臂上，鲜血如泉般喷出老远！

　　南潮捂住自己的伤口，眼看着面前的女人提着自己儿子的头颅。她一身脏污，狼狈不堪！但是，她提着沱江水府少君的头颅！

　　她将南流的头举向天空，然后哈哈大笑。

　　南流眼前天地旋转，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站立的尸身，鲜血喷出老高，染红了天幕。最后，他只能看到满天流云和飞鸟。就在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被砍掉了！

　　“啊——”恐怖席卷而来，他大声嘶喊，“父亲——父亲——我好痛，救我啊父亲！！”

　　他的恐惧消耗着他最后的灵气，可濒死的痛苦又增加了他的恐惧。

　　九溟就这么听着手中头颅的悲号，笑得前仰后合，身上伤口血流不止，可她全无感觉。

　　——她面目狞狞，像复生的厉鬼，像疯癫的妖魔。

　　她不在乎自己像什么！她将南流的头颅高高举起，让清风浮云全部看清。

　　七个日夜，海千莺死前的画面一页一页，重复了千遍万遍。现在，她也想让海千莺看个清楚。

　　——小海带，你看，本少神勇敢吧？可还配得上你这忠仆吗？

　　——小海带，本少神拿他祭你，你不必再耿耿于怀些什么。

　　——小傻瓜，从此以后，别再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