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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镇定 稍有不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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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幕中,九溟避于沧歌身后,蝙蝠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沧歌手下不停,箭气如虹,一道又一道疾射出去。污血斑斑点点,溅了她一身,这位画疆帝子如煞星修罗、夺命阎王。
九溟跟在她身后,吹过的风都带着甜腥。她眼角又瞟过檐下的水心符——不能只是跟随,自己也必须有所作为。她思忖半晌,掏出一串绿色的翡翠法珠。法珠拈于指尖,她弯下腰,以一个极优美的姿态屈膝半跪。
纤手拈绿珠,掐莲花指诀,她开始念颂《救苦度亡经》。
——指诀和法珠当然是没什么用的。但胜在好看!
这些年凡间疫病横生,九溟既然披了这张神女皮,《救苦渡亡经》当然能熟诵。她眼眸低垂,音色庄重,带着超脱人心的圣洁无垢。朵朵雪莲的虚影在她身边绽放,很快铺满长街。
雪莲吸引着血污,渐渐通体赤红,但转眼间,又恢复晶莹通透。
整个春风集,突然梵莲盛开,银妆素裹。这不过是净化的小手段,但在凡人眼里,无疑更令人称奇!
九溟一边施法,一边留意檐下的水心符。保证自己以一个最完美的角度面对人群。
——找角度什么的,她最会了。
水心符子符陆续被开启,无数百姓隔水观望。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赞帝子修为深厚的,然而更多的目光,却投落在那一抹冰蓝身影之上。
只见街巷之中,雪莲接天。在漫漫银花之中,九溟披发簪花、襟飞带舞。她冰蓝色的衣裙广袖如花,长长的裙摆与雪莲相接,满地冰花都是她的裙摆。
而她梵音低颂,清澈和雅,涤荡浊尘、莹净心光。每一个画面都足以入梦。
玄穹殿,几位灵尊垂目端坐,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宝相庄严——几位大能高真,当然能看出此人之装模作样!这表演简直令神尴尬。
可凡人显然是吃这一套的。他们渴慕着沧歌一般的战无不胜,更沉迷于一眼万年的“人间惊鸿”。
众人迷恋着盛开又凋败的莲花,如痴如醉,连鏖战的沧歌都忘了。
……
九溟用尽全力去搏人眼球,对沧歌的安危并不挂心。
——少仓帝是她的嫡亲师尊,二人两千年师徒情谊。少仓帝不过是要让她扬名寰宇,为她铺路筑基,还能让她死这不成?
担心她还不如担心自己。
长夜一点一点地过去,星月升落。东方开始泛白,进攻的蝙蝠突然减少。周围陷入短暂的寂静。
沧歌半身浴血,手握宝弓嵬然不动。蝙蝠尸体在她脚下黑鸦鸦地堆了几重。九溟静立其后,手握绿珠,满面慈悲。鲜血流溅着包围了她,如同红尘孽海包围一朵冰蓝色的莲花。在水心符的子符那端,文人骚客吟诵着绝句,乐画之师又触动了情肠。
红尘万万丈,传说又添了几番。
九溟提了提裙角,避免扫到血迹。她遥望东方,希望血战就这样结束。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而危险的气息陡然降临!九溟顷刻间感受到这股异样!她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在浅白的曙色里,九溟看清这个人。
他长着一副成年男性的面容,头上却长着一对尖耳。巨大的蝠翼包裹着他,他嘴角犹自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
九溟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九幽界的蝠王!”她轻声道。因为要保持庄重,并未有多少表情。其实来的是蝠王,她还能暗自庆幸——上次她救助蝠王之子长庚,好歹总算是结了一点善缘。不久之前,蝠王购买太古神仪的行踪,她虽收了灵铢,却至少也办了事。
至于后面是否成功,毕竟与她无关。所以,只要自己不主动招惹,蝠王对自己的仇恨应该不大。反而是沧歌危险些。
九溟扫了一眼沧歌,颇为识相地避到她身后。
沧歌察觉到她的动作,以衣袖擦去脸上的血污,道:“他真身未到,此乃假身。”
听她这么说,九溟略感心安,说:“既是假身,想来帝子可以从容应对。”
沧歌闻言,道:“我尽力。”
她说得轻描淡写,九溟也就没当回事。不远处,蝠王的假身膨胀开来,他注视沧歌,轻声道:“沧歌?上次就是你重伤吾儿长庚?哼,少仓帝龟缩不出,竟派你前来送死!也好。本王就先取你头颅,以雪旧恨!”
九溟默默地退出了三步远,而沧歌沾血的五指伸进箭袋,摸出了第一支冰箭。她望定面前来犯者,语声平淡地道:“好。”
……不是,如此战前对白,也太草率了。九溟无语——你堂堂帝子,就算是懒得说话,难道画疆或者弱水就没人帮你写稿子吗?
九溟无语。蝠王见此,更是大感恼怒,立时就要动手。
如此大战,自己也总得说点什么。
只是自己这修为,于战场实在毫无助益,说什么都难免色厉内荏……好在,她多年卖货,冷场什么的,万万不会。所以,少神掐了个莲花诀,庄重道:“此战难得,就让本少神奏琴,以壮帝子声威。”
话落,她广袖一挥,面前琴台、琴凳、古琴俱全。旁边甚至还有一冰鹤香炉,展翅静立。九溟在寒冰所铸的盂盆里净手,再用丝帛将纤手缓缓擦干。
这当然是为拖延时间。但她不紧不慢,甚至还焚了一支降真香。
画疆,玄弯殿,众神祇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蝠王的假身都被忽略了。
九溟落座琴前,素手拨弦,起调已是杀音。弦音起,沧歌第一支箭疾射而出,直奔蝠王而去!
巨大的影子一阵狞笑,猛地扑向沧歌。沧歌身影腾挪,快若流光。
九溟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她没有回头,在满地雪莲之中眉目低垂。神女悲悯,而琴曲激昂,人在曲中,端庄艳烈。
——镇定镇定,手指别抖!否则稍有不慎,信徒减半!
为了人气,为了卖货!说什么也要坚持下去!
九溟低下头,弹奏着这支战曲,突然面颊一热。她余光一扫,发现那竟是一串血珠。
她转头看过去,只见蝠王步步紧逼,沧歌箭袋里还剩三支箭。但她绿衣几乎被鲜血浸透。血珠滴在地上,一层一层,绽开着宛如珠玉的辉光。
那是仓颉古境纯净的神祇之血,每一滴都充溢着无限生机,可以润泽万物。它们就这样如珠如雨,滴落在这片土地里。
九溟皱眉——她不相信沧歌真的会重伤。她可是仓颉古境帝子啊。
中流砥柱,谁会弃她于不顾?
可是就在这时,蝠王一爪袭来,沧歌整条右臂被硬生生撕下大块血肉,露出了玉色的骨骼!
九溟惊身站起,忘了奏琴。她抬头看天,而太古神仪浮立于云端,毫无感情地注视着战场,嵬然不动。
太古神仪毫无救助之意,而沧歌所用乃是弓箭,她需要距离。她一步一步被逼退,九溟也只能跟着她后退。却突然,她玉手一划,地面裂开。长街上现出一道人臂粗的裂缝。
她足踏这条裂缝,再不肯后退半步。
九溟抱琴而立,满腹狐疑——就算是苦肉计,这似乎也太过了。
“帝子可还好吗?”她极力保持着镇定,缓缓问。
沧歌依旧没有回头,她与蝠王的假身缠斗不休,却仍抽空答了一个字:“嗯。”
这般轻描淡写的一个字,甚至冷漠到连伤与痛都听不出来。
九溟想要靠近她,却终是没有。
沧歌箭袋里的冰箭一根一根射出去,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因她蓄力而血流如注。因为相隔太近,她每出一箭,就要多承受一次蝠王的爪击!
那么,又是为何不退呢?
蝠王再一爪落下,她整个右肩皮肉尽去。就连千锤百炼的骨骼都现出浅浅抓痕!可是,无论是太古神仪、少仓帝,还是五部神族,并没有人前来相救!
九溟环顾四周,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不会有人前来相救。无论这一战用意是什么,面前这个人都是仓颉古境帝子。这身份不仅是尊荣,更是无尽的责任。只要她不死,就要救人和自救。
而沧歌从始至终,也根本没有想到会有救援。
——在少仓帝两千年的教导下,她早已成长为一个战将。而不是什么尊贵的、不能磕碰的珍宝。
九溟紧盯着面前人,她一身浴血,白骨隐现,可她仍站得笔直。她抽出箭袋里最后一支箭,再次挽弓张弦!
“吾能败长庚,就能败你。”她字字喋血,却轻描淡写。
“仓颉古境之威严,不容冒犯。”
“今日斩你假身,数千年后,吾将亲至九幽界……”她冰弓染血,弓弦张满,满面血污的面容却毫无狼狈之状。她注视面前的蝠王,淡淡道:“杀你!”
话落,她第十二箭出!
刹那间,春风集仿佛时间凝固。冰箭入虚影,蝠王表情凝固。他似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想要按住那支冰箭。但他巨大的假身砰地一声爆开,蝙蝠残块炸裂一地。
九溟退后好几步,听见身后有传来嘈杂之音。那是他们困在小镇之外的村民。
九溟心中一顿,她突然明白沧歌为何死战不退。
——因为越过这条线,镇外的百姓必被此战所伤。
九溟幼小时,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她装模作样多年,获得过比这强烈得多的高光。
可这一刻,她仍为之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