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0、心事 惟恐走得晚

　　精彩！

　　可惜二人是敌非友，不然九溟简直想为她鼓掌。面前的庞然大物轰然炸裂，蝠王这假身爆得满地都是。连带檐下的水心符也被埋没其中。

　　失去了这东西的监督，九溟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侧身躲避飞溅的血肉，不想踩到蝙蝠尸身，顿时足下一滑，只听嘎吧一声，右踝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嘶！”她深吸一口气，沧歌立刻转头看来。

　　“你没事吧？”这位帝子历经一夜苦战，全身爪伤深可见骨。几缕碎发被血污粘住，贴在她额头和发际。

　　九溟知道此人阴险，但如此强者，连阴险都成为了优点。她恶感略减，答了句：“我脚扭了。”话落，她干脆连站也不站了，找了个洁净处勉强坐下。

　　沧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好歹也是弱水少神，怎么做到的？”说话间，她蹲下来，查看九溟的脚踝。

　　九溟想要缩回脚，但没她动作快，只得答：“一时不慎。”

　　沧歌经常受伤，对于正骨也颇有心得。她握住九溟的脚踝，用力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随之而来的还有九溟的一声尖叫！

　　“你有没有搞错啊！”九溟坐在地上，痛得直掉眼泪。沧歌道：“已经好了。走吧。”

　　九溟动了动脚踝，额头顿时冒汗：“好了我就不痛了吗？我走不了！”

　　沧歌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也没办法，只得背向她，蹲低身子，道：“上来！”

　　“啊？”九溟愣住。

　　沧歌不耐烦地道：“我背你出去！”

　　“这……”九溟秀眉微蹙，但此处满地血腥，也不是个好地方。她从地上爬起来，勉强道：“好吧。”

　　于是，鏖战一宿、血染战甲的帝子沧歌，背着崴了脚的九溟，缓缓走出了春风集。九溟在她背上也没闲着，只见少神伸出手指，沾了点沧歌的血，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

　　沧歌感觉到她在自己伤口乱戳，不由问：“你在干什么？”

　　九溟叹了口气，坦白地解释道：“我给自己化个战损妆，营造一点破碎感。以您的智慧，必是懂的。”

　　沧歌懂个头！！就算是把她勾上芡，炸至两面金黄，她也搞不懂！

　　春风集外，村民们被困一夜，然而得知是神女九溟和帝子沧歌联手诛邪卫道，哪还敢有半点抱怨？

　　大家聚在一起，赞叹神恩、议论纷纷。

　　“昨日领鸡蛋时，我就看着那位女菩萨十分面善！如今想来，竟是神女啊！”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神女竟然还眷顾着我们这些小百姓！”

　　“太可怕了，那吸血蝙蝠獠牙足有这么长，这要被咬上一口……”

　　百姓惊魂未定，而海族早已赶到。

　　因为自家少神的“发家史”，海族素来耳目灵通，尤其擅长处理突发事件。得知九溟被派到此处开始，鲛、鲸、鲨三王已经请求桐叶草堂的小槐医仙前来为百姓义诊，并迅速维持秩序！

　　小槐医仙乃杏林圣手，村民见他到来，顿时将自己那些咳嗽、腿麻、骨节疼痛的老毛病全都想了起来。一时之间，人人排队求医问诊，只恨时间不够，哪有等待之焦烦？

　　虾兵蟹将们为村民发放热水和餐食，整个春风集，瞬间成为海族主场。

　　“少神虽身在海洋，却一直牵挂着陆地的信众。这不，连极少出诊的小槐医仙都请了过来。”

　　“神女慈悲，虽不忍见杀戮，但为了人间正道，也是没有办法。”

　　……村民们感激涕零。

　　所以，当沧歌背着九溟出来时，真相已经变成了神女九溟不忍苍生遭难，请帝子沧歌陪同降妖，共诛邪魔。

　　此时，眼见沧歌背着九溟出来，百姓们呼啦一声围拢，高喊神女宝号。

　　鲛、鲸、鲨三王当然知道自家少神那点战力。此时三人虽然心中忧虑，却仍是故作镇定地派水兵维持着秩序，并不让百姓靠近。

　　“神女这是受伤了吗？”

　　“天呐，神女好像流血了。”

　　……怎么说呢，九溟的战损妆，无疑非常成功。

　　她琼鼻之间恰到好处地添了一道血痕，血痕短而窄，更衬得雪肤剔透。微翘的嘴角也沁出一缕鲜红，将滴未滴，不仅无损她的美貌，且更添了一种凄艳。

　　她额前的碎发垂下几缕，没有粘连，只是松散。有意无意的凌乱，衬得她的五官如同瓷娃娃一般精致无双。

　　九溟从沧歌背上下来，她衣上鲜血洇开得恰到好处，赤若红莲——当然，这都是沧歌的。

　　她素手搀扶着如松柏般挺拔的帝子，犹握法珠的纤手沾染了鲜血，美到邪艳。

　　她袅袅婷婷地向前走了几步。真是娇似弱柳，风姿楚楚。好似一阵风过，便会将她吹落枝头，香消玉殒。

　　小槐医仙、鲛、鲸、鲨三王皆一同迎上去。

　　“少神没事吧？”三王当先问。

　　而小槐医仙根本不用多言，已经开始为她诊脉。百姓们围着神女，一脸焦急。

　　只有苦战一夜的帝子沧歌，皮肉剥离、骨露筋伤地站在一旁，无人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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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穹殿中，凝华上神面色铁青，三位灵尊也已经不想说话。

　　少仓帝高居御座，面无表情。

　　九溟当然没事，唯一那点扭伤也被沧歌复位，现在连疼痛都只是隐隐约约。但她仍然接受了小槐医仙的搀扶。

　　她安静等待沧歌说几句话安抚百姓，但沧歌显然无话可说。九溟等了一阵，只好面向人群。

　　“诸位。”她站在众人视线交汇之处，长发翩翩、衣袂飘飘，如同众星拱卫的一轮明月。沧歌的血恰到好处地点缀她，她扫视百姓，凛然道：“庇佑苍生、扶危救难，是天之道，亦是神之道。今日帝子与我到此降魔，不过是份内之事，不值一提。如今春风集妖魔已除，余下战场，还要打扫。海族将帮助大家清理余秽，重返家园。”

　　村民一听，自然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众星拱月之时，帝子陪站在一边，遍体鳞伤，皮肉绽开之处，已经露出玉色的骨骼。

　　如此区别对待，诸神简直不忍直视。最后，还是少仓帝沉声召回自家弟子。

　　“返回玄穹殿。”少仓帝的声音透过虚空，直达沧歌耳畔。沧歌立刻道：“我先回去了。”

　　九溟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闻言只得道：“帝子有伤在身，确实应该早些回去。恕我不送。”

　　沧歌点点头，复又认真道：“你若有空，可多去弱水陪陪我母神。”

　　什么？九溟莫名其妙——这位帝子，她在邀请一位渐渐成年的少神前往弱水，陪伴代水神！

　　她身为帝子，难道不知道一个成年的弱水少神对代水神而言，是多大的威胁吗？

　　不，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心知肚明，仍敢这般邀请，是否公然表明她毫不畏惧？

　　此人不仅修为深厚、心机深沉，还很有几分气魄。

　　——恐怖如斯！

　　九溟满心揣测，沧歌继续道：“母神常怨我不擅言辞，你这么会说话，我母神见了你，定会喜欢。”说完，她身形如电，驭光而去，很快消失在长空之中。

　　九溟望着她的背影，琢磨了半天——此言何意？讽刺还是震慑？她思来想去，莫名心生敬畏。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心思玲珑，但这个人……看不懂，真是看不懂。

　　身边，鲛、鲸、鲨三王已经命人协助百姓打扫战场。众兵士有意无意将九溟与人群分隔开来——她这神女还是不要与百姓过多接触，维持一个神秘圣洁就好。

　　海族处理这些事，早已驾轻就熟，根本不用九溟操心。

　　九溟待身边清净下来，这才看向小槐医仙。

　　晨光熹微，身边的人竹簪青衫，劲瘦如松柏。他就这样凝视她，遥远的、温柔的。刹那间，似乎连风也晴软下来。

　　九溟双眸若水，略带了羞赧之色：“在你面前演戏，还挺尴尬的。”

　　她努力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却多少还是藏了几分无奈。木鬼长梦抽出一条丝帛递给她，九溟接过来，轻轻擦去脸上的血迹。

　　“你应该习惯的。”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如同一味草药，令人神安气清，“这世界当然有一些光芒是虚假的。可再虚假的光芒，只要足够温暖闪耀，便无所谓真假。”

　　他语声平和得甚至不像安慰：“世事浮沉，谁也不能仅用一副面孔，应对千重变化。”

　　“那么，小槐医仙面对我的时候，是用了哪副面孔呢？”九溟微微凑近他，声音如小猫的舌头，带着柔软的倒刺舔过他耳际。

　　小槐医仙目光垂落，两千年的时光，都在这一眼凝睇里。无须多言。

　　“草堂琐事繁多，我先回去了。”他脚步微错，后退了半步，说。

　　九溟轻哼一声，酸溜溜地道：“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以后不让他们搅扰你了。”

　　这似嗔似怨的一句话，倒确实是将木鬼长梦绊了一下。他脚步微顿，终是说了句：“忙或不忙……你的事总要来的。”

　　只言片语，却似甘草、麦冬，无端地令人品出些甘甜来。九溟唇角微扬，忍也忍不住地勾出一个笑。她借其身形遮掩，悄悄地伸出手，指尖滑过他青色的袍袖，在即将牵握他的手时，又缓缓垂落下去。只在他掌心划出若有若无的刺痒。

　　这毕竟是大庭广众，二人如此牵缠触碰，已是大胆至极。若落入他人眼中，难免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小槐医仙没有迎合，也没有退避。他背对她，短暂的沉默，明明无话，又似乎已然千言万语。

　　“我走了。”他离开时脚步匆匆，似乎惟恐走得晚了，让人窥去了心事。

　　——她说，那些光芒是假的。可这世间，她和他，什么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