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18、有趣 认为一个异

　　海底，少神殿。

　　二人刚一返回，太古神仪果然就取出了几页账单。

　　好吧。九溟习惯性核对账单，确认无误之后，老老实实地捧上灵铢。太古神仪接过灵铢匣。擅闯画疆，花费其实不小。但这一次，九溟并没有唠叨。

　　太古神仪很是意外：“这次献上灵铢，你为何不抱怨啰嗦了？”

　　“原来您还知道我在抱怨……”九溟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道：“可能是因为讨回公道的感觉还挺好吧。”

　　太古神仪点点头，竟也不再闲话，转而道：“你出去，不要打扰本座服用灵铢。”

　　九溟躬身欲退，就见太古神仪身形一变——他整个人化作一卷青色字典，一只小凤凰停落典藉之上，彩羽流光，凤翼轻展。

　　一旁灵铢被凤凰融化，散成绿色灵气。凤凰胸脯起伏，一呼一吸，将灵气缓缓纳入其中。而竹简之上，一行字体同步明灭——灵力补充中，进度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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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溟旁观了一阵，见周遭一切不变，只有字典上的进度条忽闪忽隐。看来，圣器“服用灵铢”，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此时，天色破晓，晨曦入海，碧水掺金。九溟走出神殿，脚步就缓慢下来：“来人，传鲛、鲸、鲨三王到玄牝殿见我。”

　　她扬声下令。

　　片刻之后，玄牝殿。

　　鲛、鲸、鲨三王齐至。

　　这里是海族正殿，平时便是三王在此处理政务。九溟在此殿议事，足见事情不小。

　　此时，正殿蓝色法座之上，九溟正襟微坐。鲛、鲸、鲨三王站立殿中，垂手听令。九溟转动着手上白色的花戒，神情端肃。

　　三王目光微扫，复又垂落——谁也没有告诉过她，其实她这样沉静肃穆之时，很像当年铁腕治下、果敢勇决的浮月神君。

　　“昨夜，本少神惹了一点麻烦。”九溟思考着措辞，却终究还是坦诚相告，“太古神仪闯入画疆，袭击了帝子沧歌。”

　　“什么？”三王一怔，几乎同声道。九溟点点头，确认自己所言无误。

　　鲸王皱眉，问：“怎会如此？”

　　鲛王则立刻想到后果，焦急道：“少神，沧歌不仅是帝子，更是凝华上神与南淮君的爱女。如今凝华上神代掌弱水，很多人谣传，神君之位将由……沧歌继承。您在此时伤她，实为不智。”

　　“我知道。”九溟答得平静。

　　一旁，鲨王嚷道：“什么不智？今时今日，弱水神君仍是浮月，而不是她凝华！我们少神才是堂堂正正的少主！沧歌一个代神之女，少神就算教训一下，又怎么了？”

　　“老鲨！”鲛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免得他拱火，“听听少神怎么说吧。”

　　九溟扫视三王，徐徐说：“三位叔叔，此事，恐怕弱水必然不会同我甘休。我们要早作打算。”她这话一出，三王同声道：“少神请讲。”

　　“鲨叔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我现在仍然身领少神之名，普通责罚，明面上奈何不得我。若往深里苛责，反而显得我这位姨母不够仁厚。”她转动指间花戒的手越来越快，“我意，给她一个让她满意的罪责。”

　　三王神色一肃，九溟微笑，说：“鲛叔，您就让人说一说……问舟岛吧。”

　　鲛王眼睛一亮，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办！”

　　九溟所料不错，太古神仪擅闯画疆之事，并没有散播出去。

　　他毕竟是仓颉古境的圣器，少仓帝一心想要炼化他，令他认主，不愿传出与他不睦的消息。可是，九溟伤及沧歌的事，却当真惹怒了一人——凝华上神！

　　两千年前，浮月神君因囚禁霸占六道边狱司狱谢艳侠而获罪下狱，被囚浊水。少仓帝命凝华上神代掌弱水神君之职。

　　从此，凝华上神君临弱水，大权独揽。但是，偏偏差了一个弱水神君的名分。“代神君”三个字，如同一根尖刺，在她喉间卡了两千年。

　　涉川。

　　“砰！”一盏琉璃茶盏摔落在地，碎渣四溅。凝华上神正大光其火。众仙侍垂头屏息，僵硬如泥雕石塑。

　　“都下去吧。”南淮君挥退众人，弯腰捡拾地上琉璃碎片。凝华上神面寒如霜，怒道：“贱婢好大胆，竟敢怂恿圣器，对我儿痛下毒手！这画疆是什么地方，岂能由她来去？”

　　南淮君收拾好碎盏，这才来到她身后。他轻轻替夫人捶肩，温和道：“小孩性情，以为可以操纵圣器，便肆意妄为而已。夫人何必生气？”

　　“本座怎能不气？”凝华上神一拍桌案，道，“陛下令我掌管弱水两千年，却不肯废除浮月。让我处处受制！这贱婢如此放肆，本座竟奈何不得！”

　　“也并非真的奈何不得。”南淮君徐徐道，“这些年她统管海族，总能寻些错处。”

　　“可些许错处，上报画疆，也不过是一番申斥。根本不痛不痒。”凝华上神咬牙，许久，她喃喃道：“总要制其七寸，一击毙命，方能让人痛快。”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传报：“神君，我等奉命查探海族，得到许多消息。特地呈报神君。”

　　凝华上神嗯了一声，她虽然是代神君，但是毕竟执掌弱水两千年。麾下心腹大多时候都自觉地去掉“代”字。

　　南淮君上前接过呈报，正在此时，内殿有医仙道：“禀上神，帝子刑伤已解。”

　　凝华上神与南淮君互看一眼，顿时不再计较眼下之事，同时进到内殿之中。

　　卧榻之上，沧歌拥被而坐，额上冷汗涔涔。但是她毕竟修为惊人，区区刑伤之术，一旦解除，也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她翻身下榻，凝华上神忙扶住她：“我儿慢些。”

　　南淮君亦道：“你要好生内观，查看自身功体。若有不适，立刻提出。太古神仪乃古境圣器，若受人指使暗下毒手，你不可不防。”

　　沧歌四下一望，殿中只有自己父母和蓬莱医仙。

　　师尊没有来。她略感失望，拱手道：“我已无恙，母神、父亲不必担心。”

　　南淮君点点头，这才向医仙道谢，并将其送将出去。凝华上神扶着沧歌坐到榻上，说：“你今日遭此厄难，母神绝不会坐视。”

　　沧歌微怔，说：“太古神仪乃古境圣器，母神不可向他下手。”

　　凝华上神闻言也是一愣——自己几时说过要向太古神仪下手？他宇宙圣器，谁能奈何？

　　“你这孩子！”凝华上神语带埋怨，但看沧歌力竭之状，又软了语气，“圣器如今留在海洋，突然对你下此毒手，必是受了蛊惑。你难道忘了，海洋如今在谁手上！”

　　沧歌皱眉，思索片刻，道：“母神，海洋如今由少神掌管。但对我下手的，确实是太古神仪无疑。此事与她无关，母神不必迁怒。”

　　“迁怒？”凝华上神气笑。

　　沧歌却一脸认真：“母神请想，她乃弱水少神，吾之少君。若要惩治我，下令即可。何必怂恿圣器？”

　　“你！你……”凝华上神指着她，“你”了半天，终于骂道：“愚蠢！你是古境帝子！画疆神帝是你师尊。岂是她一个罪神之女可以随意处置的？”

　　沧歌字字严谨，道：“母神此话不妥。如今母神您是代神君，弱水之主仍是浮月。九溟是浮月神君之女，我虽拜入师尊门下，同她却也是君臣有别。”

　　她字字愚蠢，却又言之有理。

　　凝华上神捂着胸口，差点梗死过去。幸而南淮君及时扶住夫人，他嘴角含笑，无奈道：“好了，别再气你母神了。”

　　眼看沧歌说不通，凝华上神决意自己惩治九溟。但是，弱水查出的错漏大多是些“有失体统”“欺瞒凡人”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凝华上神并不满意。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策略，人间忽然谣言四起。

　　每一条谣言都关乎九溟。别的都无关紧要，只有一条罪状，令人震惊——据说，神女九溟贪婪邪淫，竟令渔民献上童男童女，以供自己享用。

　　谣言越传越烈，就连这些童男童女被关押的地点都流传了开去。

　　而海族则是召令所有族人返回海洋。短短两日之内，九溟声誉摇摇欲坠。海族之中，有那胆小的，便纷纷退避，明里暗里远离九溟，不敢再进出碧落海。

　　无数凡人争相打听，大家同时得知海洋一处秘岛——问舟岛。

　　一千五百年以来，九溟收授的所有美婢男仆都藏在此处。传言，海岛上鲛珠成堆、珊瑚如树。男女美人都只披一件纱衣，纱衣半透明，其下光裸空荡，连里衣也无。

　　他们终年居住在海岛之上，弹琴作歌，只待九溟享乐。

　　弱水得知消息，也是将信将疑。

　　凝华上神也非蠢人，如此明显的破绽，可能有诈。她正欲派人详查，却又忽然之间，无数出身于问舟岛的“童男童女”同时发声。

　　于是，一段不为人知的秘事被揭露开来。

　　——从一千五百年前开始，就有渔民供奉海神。为了保佑自己出入平安、渔获丰收，他们除了祭祀五牲，还不时收罗一些貌美灵童，投落海洋。

　　是神女九溟，将这些孤苦无依的灵童安置在问舟岛。她暗请大儒上岛，教化众人。等到他们长大成人，就送他们回归故土。

　　这些灵童之中，有人在朝为官，有人闻名杏林，有人舞文弄墨，有人混迹江湖。

　　随着发声的灵童越来越多，问舟岛也被有心人访得。于是，岛上的一切也如画卷般展露在天下人面前。

　　谣言子虚乌有，灵童们的证言越来越多。所有证言，都在昭显她的仁慈、悲悯。

　　“神女九溟”在短短两日之间，来了一个惊天反转。

　　先前攻讦她的人忽然没了声音，她的信众经历了先前的低迷之后，更加坚定、团结、虔诚。

　　而弱水，凝华上神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贱婢！自导自演，唱得一场好戏！”她狠狠地摔落了又一只琉璃茶盏，碎片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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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落海，九溟带着鲛、鲸、鲨三王，漂漂亮亮地操作了这一切。虽然大获全胜，但着实也累得不轻。偏偏九溟还不能休息。

　　大海，问舟岛。

　　仙乐齐响、香花散彩。一众学子面海而立，整齐列队，人人安静肃穆。鲨族兵士披甲执锐，把守着水、岛交界之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众人从黄昏一直等到明月西升。但没人抱怨。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所等待的人非常繁忙。而这个人，也值得等待。

　　正在此时，万顷月光突然在碧海之中凝聚。

　　——来了。一众学子屏气凝神，只见海水涌出一柱，足有丈余。风浪精心雕刻，很快，丈余水柱凝成一座冰雕。披发簪花、眉目如画，广袖纤腰、垂裾入海。

　　月光凝注，冰雕双眸微动，茫茫海域忽然就有了灵魂。

　　“弟子拜见少神。”一众学子虔诚跪拜。

　　不远处的海面，神女身披月光，雪肌玉骨。她目光垂落海岛，温柔慈悲：“汝等众生，皆是海民所献聪慧灵童。今既拜入吾座下，就应精修妙学，广种善根。日后返回故土，也好救拔诸苦，普济世人。”

　　“弟子等谨记神女教诲。”众学子不敢仰面正视，却也忍不住偷瞟。只见月光无垠，轻纱似地披覆着她。海水在她脚下轻歌曼舞，潮汐推动海浪，在她的裙摆上开出了花。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切神话传说的终极。

　　她凝水为笔，赠给岛上迎候她的学子们。众人虔诚地接过笔，海风挟香而来，轻抚过少年的脸颊。从此以后，少年心中的大海，当永如今夜。清风朗月，大海凝魂。千古华章、妙笔丹青，述不尽这一眼万年、人间惊鸿。

　　这就是问舟岛。岛上收留的灵童，都是凡人。

　　他们都是海边渔民的后代，渔民常年出海打渔、采珠，最是渴望水途安妥。于是祭拜海神就成为他们最重视的事。

　　初时，海神传说颇多，大家祭拜的海神也并不相同。

　　后来，九溟声名日隆，渔民们公认的海神，也就只她一位。大家供奉她，除了献上三牲、胭脂、珠宝等，偶尔还会“体贴”地丢下来几个童男童女。

　　初时，九溟还禁止过。后来发现，渔民献上的灵童个个外貌出众、智慧超群，偏偏又出身贫苦之家，父母无法教养。

　　九溟就索性设了这问舟岛，将灵童们全部安置在此，又请名师予以教学。

　　再后来，渔民们发现了，便有那些度日艰难的，主动将孩子“献给海神”。海族将灵童抚养到十八岁，便会送其离开海岛，返回陆地。

　　而这些天资本就聪颖的灵童，在得到了良好的教育之后，往往会成长为凡世的良材美玉。

　　海族既培养他们的学识，又培养他们对九溟的忠诚。他们入世之后，往往尊九溟为师，成为她最忠实的信徒。

　　一千多年以来，九溟“座下弟子”难以计数。这些人，也成为她在凡间最深厚的根基。

　　向夕问舟子，前程复几多。

　　月光之下，冰雕玉琢的神女像一步一步没入深海。海水淹及她，如同埋藏了自己的魂魄。

　　太古神仪站在礁石上，肩上凤凰展翅，羽翼流光。

　　“凤凰。她太有趣了。”他迎着海风，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目光幽远漫长。

　　凤凰兽目一亮，声音机械地道：“正在分析……分析完毕。查询到灵长类书藉名句——认为一个异性有趣，是一切倒霉的开始。”

　　“倒霉？”太古神仪盯着渐渐平息的海水，喃喃道，“凤凰，太古神仪乃宇宙最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