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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悲喜 文字抻开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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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溟眼前再度可以视物时,火焰、流石、雷霆……五色灵河一一消失。
眼前只见清风朗月,深山摇影。
草地被砸出一记深坑,古树腰斩、土石草屑四下飞扬。她一边哭一边跳到太古神仪身上,上上下下边摸边看。四肢俱在、五官也完好,只是发尾被烧焦了些许,衣袍也有多处破损。
九溟里里外外,确认了他并无大碍,这才凑在他耳边大声喊:“我要回家!!”
太古神仪享受着她的贴近,正要说话,忽而,一个声音道:“怎么了?”
太古神仪一转头,只见深坑旁边,一人独立——竹簪束发、青衫发白,连经过他的风都带着药草的沉苦和回甘。
木鬼长梦。
太古神仪尚未说话,九溟已经飞扑过去。木鬼长梦一把接住她,又问:“怎么了?”
九溟伸手擦擦脸颊,又别了别零乱的碎发,低泣着并没有别的话。木鬼长梦于是道:“先回草堂吧。”他将九溟打横抱起,又回身看了一眼太古神仪,问:“圣器还能行走吗?”
太古神仪沉声道:“本座像是不能行走的样子吗?”
于是,木鬼长梦就转身离开了——他就这么抱着九溟,转身离开了。而九溟在他怀里,小猫一样,只有一角衣裙松松软软地垂落。
太古神仪随手拂去衣上草屑,环顾左右,发现这里真是桐叶草堂——想来是上次送九溟到过此地,先前逃走时慌不择路,这才又在此处降落。
木鬼长梦抱着九溟已经走远,四下里只剩他一人。
太古神仪大为震怒——自无始以来,至于今日,他何曾被这般无视过?他负手站立于原处,等着桐叶草堂来人奉请。
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周围一片静谧。
他像是被遗忘在此地。
桐叶草堂。因为方才山中一声巨响,不少病患都被惊起。此时见木鬼长梦怀抱什么返回,大家不由伸长脖子,好奇张望。
几个药童手疾眼快地将人赶回房里。可架不住有那眼睛明亮的,早瞧见了那一角冰蓝色的衣裙。人群之中顿时交头接耳,如蜜蜂似蝇虫。
木鬼长梦也不在乎,他穿过正堂,来到后园。凉风习习,吹起翠竹,涌动似波浪。
他把九溟放到石凳上,这才挽起她的衣袖,为她诊脉。九溟到了他身边,整个人倒是安定下来。她将右脚递到他面前,主动说:“这里痛。”
木鬼长梦细细按过去,半晌说:“并无大碍。不用担心。你在此休息,待我忙完……”
“可是我很痛啊。”九溟蹙眉呼痛,不让他走。
木鬼长梦站起身来,无奈道:“今日桐叶草堂的雪莲很不错,正适合煮一碗仙人粥。”
“好好好!仙人粥好!”九溟跳起来,扯着他道,“我陪小槐医仙一起煮粥。”
木鬼长梦于是亲自捡选了最好的雪莲,又配以薄荷、蜂蜜,开始煮粥。而九溟所谓的“陪”,就在守在一边,看他劳作。
医馆里,诸病患哪还睡得着?但凡能够下地的,都挤在正堂,打从草帘的缝隙中往里看。
后园,神医动作利落地煮粥。美人相伴在侧,闲得无聊,顺手摘了他精心培育的血凤花涂指甲。神医扫了一眼,双唇微动,却不曾多言。
——这要是其他人谁动了,不得被责骂至死啊!病患们兴奋地偷窥。
不远处的深山密林之中,太古神仪等候许久。他脑后光轮转动,开始猜测:“凤凰,为何还无人前来迎候本座?难道天黑路遥,他们忘记了本座方位?”
随他召唤,一只小小的凤凰集相聚形,站立在他肩头。
“正在分析……”凤凰兽目一亮,声音刻板地道,“分析完毕。此地距离桐叶草堂仅百丈之遥,土鸡瓦狗皆能记忆。”
“放肆!”太古神仪怒斥,“本座爱侣,岂是土鸡瓦狗之流?”
凤凰展翅,抖了抖羽毛,不再说话。太古神仪煞有其事地分析:“倒是那木鬼长梦确实是土鸡瓦狗之流。他不记得,倒不奇怪。”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道:“也罢。本座天生圣器,不可同愚蠢的灵长类斤斤计较。本座决定原谅她的过失,纡尊降贵,主动前往桐叶草堂。”
说完,他举步向桐叶草堂而去。他肩头,小凤凰低头,用鸟喙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声音机械地道:“正在分析——分析完毕。此行为灵长类一般称为自欺欺人。”
桐叶草堂。
太古神仪自行前来,自觉有失身份,也不愿现身。正堂中,不少病人往里窥探,他也扫了一眼。只见门帘后,木鬼长梦浣花煮粥,而九溟坐在一侧,悠闲自在地涂着指甲。
哪还有人记得他?
圣器自觉被轻慢,自然也懒得理会这二人。他隐匿身形,将这桐叶草堂上上下下都探查了一遍。
桐叶草堂是间不折不扣的医馆,除了有药田,更有病患所住的客房,专门煎药的炉室。更有存储药材的库房,收纳医案的书房等等。
区区药堂,自然拦不住他。他如若无人般进到书房:“本座仔细阅读过关于九溟的一切记载,唯独不曾见过医案。听闻她是木鬼长梦的第一位病患,其医案必定留存此处。待本座一观。”
说话间,他仔细查找。然而,整个书房医案堆积,唯独不见他想要找的那一本。
圣器于是上上下下,又花费了许多功夫。最后,他来到一间卧房,但见竹帘半卷,榻上被褥铺陈整齐。桌案上还堆着几卷医书。
太古神仪毫不客气地四下翻找,最后,就在他打开抽屉之时,数卷医案赫然出现在眼前。
“如此之多?”他抽出医案,脑后光轮轻轻转动,“少神果然体弱。”
话落,他翻开第一页。纸上笔迹尚且稚嫩,记录却清楚完整。太古神仪细细翻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文字抻开伤口,将两千年的时间铺陈在眼前。这是一本医案,也是两个幼童的依偎取暖、悲喜相连。
纸页越往后翻,太古神仪的神情就越严肃。他眸子中泛起一层阴郁,好半天才道:“木鬼长梦……”
门外脚步声响,太古神仪迅速将医案塞回去,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化散开去。
仅仅片刻,房门被推开。木鬼长梦带着九溟,一前一后地入内。
九溟来到桌前坐下,十个指头已经涂得粉光艳艳。
“先吃饭。”木鬼长梦一边同她说话,目光却是移过书案之下的抽屉。抽屉看似并无异常,却露出一道缝隙。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做事一向严谨,所有柜门,开就是开,合就是合。半开半合,却是绝计不会。
他不动声色地来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九溟拿了银勺,开始喝粥。见他怔神,不由问:“怎么了?”
木鬼长梦缓缓将抽屉合拢,说:“无事。大晚上的,你怎会同太古神仪出现在此处?”
“别提了。”九溟一脸苦恼,“太古神仪方才闯入画疆,袭击了……帝子沧歌。”
“沧歌?”木鬼长梦背脊微僵,“为何如此?”
九溟摊手:“我怎么知道?他可是圣器,他要干什么,难道还跟我商量?”
木鬼长梦回身坐到桌前,说:“你与弱水本就不睦,太古神仪袭击沧歌,弱水很容易将此事算到你头上。”
“谁说不是呢?”九溟一额头磕在桌上:“我也很苦恼。不过好在,过不了几日,这个麻烦就将永远解除。”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什么:“不好!”
木鬼长梦与她总角相交,早就心有灵犀。二人一个对视,立刻明白对方所想。
——太古神仪,他没跟来!
九溟也顾不上再喝粥,忙道:“我先去找他!”
她转身要跑,木鬼长梦刚刚起身跟上两步,还未说话,却不防她又回身。于是温热嘴唇刹那触碰,二人俱是一怔,木鬼长梦下意识后退一步。九溟脸颊绯红,一把端起桌上的粥,风风火火,开门跑走。
木鬼长梦追到门口,伊人长发飘飘,衣袂飞扬,倏忽之间,倩影渐远。目中所及,只有明月清风。
寂寂山木,月光如霜。
九溟沿路找回,只见深坑仍在,密林枝影横斜。就在一枝斜逸而出的柏枝上,太古神仪难得端正独坐。九溟走得小心,而他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居然没有发觉。
月光垂照,九溟细看之下,只见他脑后光轮不紧不慢地转动,目光深邃、脸色阴沉,浓密的双眉皱得很紧。此时此刻,他看上去真的相当智慧。
他一个字典,什么事能想得如此入神?莫不是也懂些阴谋诡计?
九溟心中狐疑,却只是以手拢唇,清了清嗓子:“咳!”
动静一出,她立刻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圣器,桐叶草堂已经扫洒干净,小的特意前来迎候您。”
太古神仪从沉思中醒来,目光扫来。九溟打了个寒颤,有一种被凉风穿透之感。
“是吗?”他从柏枝上跳下来,双手后背,施施然走到九溟跟前。九溟连忙双手上举,献上手中的半碗粥:“小的不敢欺骗圣器。为了表示对圣器您的尊崇,小的和桐叶草堂之主小槐医仙特意供上香粥一碗。以供圣器享用。”
太古神仪看看粥,又看看她。他一言不发,九溟自然也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他脑后光轮悠悠转动,有一种洞悉人心之感。
“罢了。你对本座的尊崇恭敬本座已经知晓。”他突然说,“本座累了,返回碧落海。”
他难得有这样疲倦的时候,九溟连忙道:“小的遵命。”
太古神仪顺口接了下半句:“顺便把账单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