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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公道 美到无与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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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虚空”四个字色大字聚而复散,九溟被太古神仪抓扯,一路金玉爆裂,火花四溅。
九溟扶着太古神仪的手臂,几乎站立不稳:“圣器,这是哪儿啊……”
她眯起眼睛,用力地辨识地形。眼前一棵巨木冠如华盖,前方五色灵河汹涌奔流。浪漫极光飘摇交错,浸染着云海滔滔。无边仙阙飞檐重阁,若隐若现。
“这是……”九溟四处张望,一个答案在心中若隐若现,她不敢说出口。
太古神仪于是替她补全了后半句:“画疆。你不曾来过?”
画疆……
九溟微怔。原来,这里就是画疆。仓颉古境五部神族共同遵奉的圣地。以她弱水少神的身份,这里应该时常出入才对。可是两千年来,她从未踏足过。
九溟环顾左右,可仙家气象再如何富丽堂皇,与她而言也实在没什么值得感慨。
——装得太久,差点忘了,自己哪里是什么弱水少神。不过是罪神之后,一个被流放人间的孤女罢了。画疆圣地,本来也合该与自己毫无关系。
她自嘲似地笑笑,这才问:“圣器,我们来画疆干什么?”
太古神仪沉下脸来:“纵使你不说,本座也知道是谁对你下此毒手。胆敢欺负本座选定的爱侣,本座必要此人付出惨重代价!”
“惨重代价?”九溟大为诧异,“圣器是说,您要找少仓帝为我报仇?”
太古神仪黑袍翻飞,光轮轻转,他双手后背,昂首道:“差不多。”
九溟迅速化为原形——一片冰蓝流水。太古神仪弯腰拾起她,道:“你如此懦弱,怎配本座?”
九溟丝毫不在意他的嫌弃,只是扭动身体。于是一片薄纱似的流水吃力地钻进了黑色的袍袖之中!九溟一直躲到他手肘处,牢牢系住他的胳膊,方才苦口婆心地劝他:“圣器万万不可!画疆法阵厉害,且少仓帝更是古境神帝。您若同他交手,必定危险万分!”
“危险?”太古任由她缠绕躲避,径自后背双手,一步跨入画疆的防护法阵之中,“本座在此,你不必担心任何危险。”
画疆的防护法阵,名叫诸神之战。
九溟作梦也不敢想,自己有一天竟有机缘进入这座法阵。浓厚的灵气扑面而来,她寒毛倒竖,紧紧缠绕着太古神仪的手臂,几乎窒息。
飓风过耳,神识都被割出了裂痕。
九溟生怕掉出去,只能沿着太古神仪的手臂往上爬。很快,她就爬出袖子,来到他胸口。她自领口探出一角,查看四周。却见太古神仪闲庭信步,画疆法阵对他似乎无阻无碍。
“两千年前,本座在画疆时,整个画疆的法阵都由本座支配调度。哼,今日看来,本座虽然离开多年,这法阵却变动甚少。”太古神仪似乎看出她的迷惑,随口解释。
九溟突然意识到,太古神仪真的有可能找到少仓帝!
她愣神不语,太古神仪毫不在意,自顾自道:“你修为粗浅,多年来受人欺辱也不敢多言。但是,你有幸遇上本座,自然不必再忍。今日,本座就要为你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九溟念着这四个字,一时失神。这四个字,从一千五百年前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太古神仪伸手过来,扯了扯露出领口的薄纱,坚定道:“讨回公道!”
五色极光交织如河流,太古神仪顺着河流前行。他对画疆的法阵、兵力确实了若指掌,所以,他顺利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神将。
九溟贴着他的喉结露出小小一角,以查看四周。
“这画疆防守好像也不太严密嘛。”她小声说。
太古神仪面有得色:“那是因为……”
九溟自觉地接下去:“太古神仪乃宇宙最高智慧。”
太古神仪满意点头,前方玉色栏杆中央,围种着一株紫藤。紫藤花垂垂累累,如瀑如练。花树之后隐隐可见一座宫阙。宫阙之后,冰川倒插云霄,如同利剑。
九溟扒着太古神仪的领口往外看,小声问:“这、这是玄穹殿?”
——她就算不曾到过画疆,但少仓帝的居处,却总也听说过。
“玄穹殿?”太古神仪闻听此言,却是摇头,“玄穹殿不在此处。”
他话音刚落,前方殿前,有金甲神将齐声喝问:“何人擅闯涉川?!”
涉……涉川?
九溟迅速缩进太古神仪的领口之中,牢牢盘在他胸口,连个尖儿也不肯露出来!
她不看,自然不知道外界的动静。但太古神仪右臂振动,想是又写了什么字。九溟盘在他胸口,侧耳细听。然而外面只有风声过耳、灵鹤空鸣。没有打斗之声。
九溟盘得久了,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胸口一左一右的两粒纽扣。
涉川……
九溟思索着这个名字,然而脑海中着实没什么记忆。她对画疆所知十分有限,既然记不清,也就懒得想了。
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道:“外面何人?!”
几乎同时,一箭破空而来,其声尖锐,刺人耳膜。
九溟猛地反应过来:“沧、沧歌?”
不是!她紧紧贴在太古神仪胸口,蓦地反应过来——涉川,正是帝子沧歌的住处!太古神仪袭击沧歌作甚?
太古神仪空手接住冰矢,用力一握,冰矢碎裂。碎冰从他指尖溢散而出,他袍袖翻飞,一脸傲慢,道:“本座太古神仪。少仓帝私闯海族,伤害本座爱侣。今日,本座就要你也尝一尝奇恒裂神术的痛苦!”
“太古神仪——”沧歌见到他,本就震惊,如今听闻他的来意,更是不解,扬声问:“我师尊私闯海族?”她眉峰皱到一处,又问,“既然是他伤你爱侣,你为何不去找他?这会儿,他应该在玄穹殿。”
……真是沧歌。九溟缩紧身体,开始思索退路。这回真是坏了,太古神仪袭击沧歌,弱水绝饶不了我!
他们会猜测是本少神怂恿圣器,意图杀害沧歌。因为沧歌是代神君凝华上神之女,而自己还占着一个少神的名头。
这么一想,九溟顿时头疼无比。
而此时,太古神仪右手疾动,九溟不知道他写下什么法谕,但外间轰然一声巨响。显然,他的法谕撞上了沧歌的第二支冰箭!
随后,太古神仪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了合理解释:“汝师少仓帝,阴险狡诈,少有疏忽之时。此地又是他的领域,本座找他复仇,成功率仅有三成。找你,成功率高达十成。所以,本座决定对你施以奇恒裂神术。让你一偿本座爱侣所受痛苦!”
——也就是说,少仓帝暂时打不过,先打个弱的。九溟盘在太古神仪胸前,盘玩着他胸上纽扣。
外面法谕交击,九溟正满腹苦水,突然两根手指伸出领口,夹住她往外一扯。九溟被迫露出一角。眼前是一座练武场,灵靶四立。
兵器架上摆放着许多法宝,刀枪剑戟林林总总。
涉川的灵气在这里汇聚,四周祥云缭绕,紫气腾腾。
九溟在人间,所见的灵气大多是绿色。那是因为灵气不够精纯。可现在,她见到了这满殿紫云。原来,精纯的灵气真是紫色。
九溟甚至来不及欣赏巍巍宫阙,只来得及这么想。
随后,她就见到了单膝半跪的帝子。沧歌长发高束,因在养伤,未着金甲,一身绿衣如春水般柔软。她以弓拄地,满头大汗。坚毅的脸上不想显露什么,但她上齿却不由紧咬下唇,显然正承受剧痛。
九溟一眼扫过,就见她小麦色的肌肤之下,有真气条条鼓起,混乱游走。她知道那是什么——奇恒裂神术。就在不久之前,她才经历过。
九溟趴在太古神仪喉结处,亲眼看见沧歌的痛苦。
在不久之前,这事她想都不敢想。但是今日,居然真的有人为自己“讨回了公道”。事已至此,恐惧无用——反正也没人会相信她的清白无辜,还不如看个热闹,幸个灾乐个祸。九溟仰起脸,遥遥地看了一眼太古神仪。
太古神仪黑发垂腰,袍袖翻飞。他拿下沧歌,着实没费太大力气。所以此时,他双手后背,任由九溟看戏。
老实说,九溟并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毕竟她受的惩戒跟沧歌无关。但是,“讨回公道”四个字,还是短暂地温暖了她。
“看够了吗?”太古神仪语声傲慢,“其他神将即将赶来,如被包围,脱身不便。你若看不够,可下次再来。”
——不是,你是怎么如此傲慢地说出逃走的话来的?!
九溟一言不发,连连点头。果然,天边神将呼喝之声响起。云霭之中,诸天神王正飞身赶来。太古神仪袍袖一拂,一步跨入五色灵河。
刹那间,雷电奔流,霹雳震耳欲聋。
太古神仪闪身避过,漫天浮彩如烟花般绽放。
九溟居然没有缩回去,她就趴在他领口,眼看着天兵追赶、雷神震怒。太古神仪一边破解法阵,一边问:“你不怕了?”
九溟探头高过他肩膀,看了一眼身后追兵,说:“我才不害怕呢,要是一千五百年前呀,我不但不害怕,我还给你鼓掌呢。”
“你现在也可以为本座鼓掌。”太古神仪提醒她。
五色灵脉被搅乱,色彩交缠。九溟注视着缤纷天河,滚滚雷霆砸出大片大片的火花。她小声说:“现在不行了。”
太古神仪一边逃蹿,一边好奇问:“为何?”
九溟趴在他肩上,像是为他披上一条冰蓝色薄纱:“一千五百年前,我曾经讨过一次公道。”
“竟有此事?”太古神仪挑眉,“本座翻阅过关于你的一切记载,凡有文字,均不曾遗漏。却并不知晓此事。一千五百年前,你向何人讨过公道?”
九溟注视着满天浮彩,许久才说:“向沱江水府。”
太古神仪点头:“沱江水府,与海洋同属弱水。出过一位天资不凡的府君,最后嫁入弱水,与凝华上神为夫。即是如今的南淮君。”
说到这里,他似乎倍感困惑:“你向沱江水府讨还什么公道?”
灵河的风卷起千重焰,九溟被吹得猎猎飞扬,她只能牢牢攀住他的颈项。太古神仪快速奔逃,万丈灵河之中,雷霆劈落,灵矿四溅。九溟心中那点恐惧,也终于被这速度冲散。她紧紧攀附太古神仪,说:“一千五百年前,沱江府君的次子南流调戏侮辱我。海族向沱江水府讨过一次公道。”
太古神仪点头:“结果如何?”
九溟说:“结果,沱江水府向海洋赔礼道歉。南流被禁足一年。南淮君亲自登门,送上一亿灵铢。”
太古神仪说:“处置得相当合理。”
九溟张了张嘴,最后说:“嗯。”
太古神仪一边躲避飞溅的流石,一边问:“那你为什么哭?”
九溟微怔,这才发现自己埋在他脖窝里,而他肩头的衣料上浸出一层深色的水迹。耳边万法轰鸣,流石燃烧,铺天盖地。
或许是化为原形,九溟不在意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她说:“一千五百年前,南流调戏侮辱我。我回到海族,心中愤恨,向鲨叔提起此事。鲨叔盛怒之下,赶到沱江水府,向沱江府君讨还公道。沱江府君拒不承认,反而嘲讽我自甘下贱、浪荡无耻。鲨叔震怒之下与之交手,被其斩断一臂。”
她终于又提及了此事,时间已经过去一千五百年,她仍然夜夜惊醒。
一条断臂,换一亿灵铢,一句道歉。这就是弱水给她的公道。
她趴在太古神仪的肩头,忆及往事,闷闷地道:“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讨还什么公道了。不值得。”
太古神仪脚步微顿,他轻轻触摸颈上薄纱,许久说:“我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就在此时,一记惊雷追击而至,轰然一声,自九天捶落!九溟眼前一黑,周身如被火烫。她想动一动身体,但整个人似乎被什么抓住。
包裹她的东西火热如同铸炉,而她什么也看不见。
“太古神仪?!”她小声喊,可是四周流石呼啸,她的声音被淹没其中,没有回答。她大声喊:“太古神仪?”
依然没有回应。于是心中的恐惧层层堆积,她用力挣扎:“太古神仪,你也受伤了是不是?你也会断掉手臂是不是?!”
灵河里,漫天浮彩,光影摇动。燃烧的灵石如同流星砸落在地,溅出层层叠叠的烟火。
太古神仪在重重流焰中站定,面前是面色阴沉的少仓帝。
四目相对,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倏忽之间,少仓帝五指微握,自虚空中抽出一枝。此枝由建木所生,建木自古百仞无枝,唯余其一。少仓帝取其炼制兵刃,沿用至今。
神族为此枝取名为——太初无有。
太古神仪收了狂傲,他右手握住凤羽笔,就在刹那间,少仓帝神兵破空斩落。而他笔下,“诸神之怒”只写到前三个字,整个人已经被太初无有一刃切割!
刹那间,焚燃天地的高温将他浑身上下烧得通红!
他后退数步,赤发昭昭,红袍烈烈,身如恶魔。少仓帝一招收势,注视着他的右手,火焰焚天,满目飞屑,他沉声说:“你的右臂,本可格档这一击。”
可太古神仪星月髓所铸的右手牢牢紧握,不肯留一丝缝隙。
少仓帝逼近几步,道:“凡俗情爱,误人误己。你乃天生圣器,何必自甘堕落?”
太古神仪的回应,是右手疾书,顷刻之间,“诸神之怒”四字法成!
“轰!”天摇地动,灵河震颤。
虚空中诸神虚影同时显现,少仓帝独身应战。太古神仪接连又写下三道法谕,这才吹了吹笔尖,他又恢复了他的狂傲:“本座的事,不准你过问!”
话落,他返身狂奔,前方灵河如瀑,他顺流而下。忽然万法归静,云层冷却,千条瑞彩都在瞬间寂灭。
太古神仪脚下一空,轰然一声,整个人如陨石般砸落山林。
“太古神仪,我不要什么公道了。我再也不要什么公道了!我要回家!”他右手掌中,传出一声声哭泣。有水滴从银色的指缝间滴落,清澈如晨叶间滚动的露珠。
太古神仪将右手举至半空,缓缓摊开了掌心。他右手被烧得焦黑,但手掌仍银光闪烁。在银色手掌之中,小小的人儿跪地哭泣。一轮圆月白白胖胖地挂在她脑后。
太古神仪不能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
像是天与地都陷入了虚无,只有这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在他手心里。
——美到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