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江山》重七

8、第七章：择主

　　“见过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主殿里包括内侍婢子皇子伴读们全部跪下，板板正正地高声喊道。我低垂着眸子，双手撑地，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
　　我看见一个天青色下摆自面前走过，稳重端方不疾不徐，大概就是当朝太傅大人。跟在太傅大人身后的皇子一共有五人，一个一个从伏在席上的伴读们身边走过。清一色的华服锦袍，单看那缀满明珠的华丽下摆和镶玉鹫羽官靴就可见一斑。

　　我敛目垂眸，准备收回目光。
　　忽然走在最后的一个吸引了我。
　　并非说他的衣服有多么多么的华丽，反而是，相当干净。垂在我眼前的是一袭素白锦袍，下摆绣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瞠目怒视足踏祥云，一直团身而上。
　　白锦袍外套着同色的绡纱罩衫，足蹬白色绣蟒布靴。
　　与前面几个色彩鲜艳宝珠满地的皇子们相比，显然是太过于清冷和寂静了。
　　白靴子缓步而来，走路沉稳而安静，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内敛得如同在皇宫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练成的人精。当他来到我面前时，顿了一顿，而后很快地走了。

　　“诸位请起罢。”
　　说话的是个年纪稍大的皇子，大概是内侍们所说的大皇子了。
　　大周朝如今共五位皇子殿下，皇帝陛下未立太子，也并未表现出对任何一个皇子的偏爱。五位皇子分别是大皇子玄冽，二皇子玄德，三皇子玄若，五皇子玄玉和七皇子玄静。
　　大皇子玄冽乃皇帝陛下的宠妃林妃娘娘所出，年岁最长，比最小的玄静大五岁。二皇子玄德与三皇子玄若乃是孪生兄弟，为皇后嫡子，可惜皇后在生下他们后就薨了。五皇子玄玉的母亲原是个宫女儿，因貌美如玉而被封嫔，很早就死了。七皇子玄静乃皇贵妃蓉娘娘所出，蓉妃娘娘闺名夜蓉儿，是我夜家族中之女，按理说我该喊她一声姑姑。

　　"谢殿下。"
　　所有伴读全部从席上站起来，立成一排。太傅陆大人走了过来，看了我们一圈，笑道:"各位公子不必紧张。今后诸位便要和皇子殿下们一起读书，先请每位公子介绍一下自己如何？"
　　我抬眼看了看陆太傅，白面长须，慈眉善目——他就是我师傅陆云的父亲，当朝大学士陆子山。
　　"那么先从左首开始好了。"
　　第一个是容雪，然后是西院的另外三个公子，东院里我排在最后。
　　"臣名容雪，乃右丞相三子……"
　　"臣名傅泽盛……"
　　"臣名季临风……"
　　……
　　"臣，臣名林央，乃林御史四子……"
　　"臣名夜子，乃左丞相嫡长子。"
　　我低垂着头，用恭谨和顺的声音道。五名皇子端坐在正殿上首，开口的瞬间，我感觉数道玩味好奇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台阶直射到我的头顶。
　　自古以来，皇权争夺无时无刻不在这座金壁辉煌的宫殿里进行。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虚以委蛇，粉饰太平。
　　皇宫表面奢华光鲜美轮美奂，谁又能看得到那一张虚假画皮下的汹涌暗流、诡谲风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后又是怎样的深沉心机与甜蜜陷阱？
　　不要说我一个九岁小童，玩弄权术是天家的本能。这里，上书房，就是未来的圣殿朝堂。皇子们会从这里开始培植势力，尔虞我诈。

　　天下第一士族嫡长子，未来的夜家当家人，左丞相大公子，名满长安的夜神童。这里还会有谁能比我引起皇子们更多的关注呢？
　　我在心底一笑。没有任何人。

　　"哦？你就是那个长安夜神童？"
　　首先发话的是大皇子。他坐在上首最中央，其他四个皇子分坐两侧。
　　"殿下谬赞了。臣愧不敢当。"
　　大皇子轻轻一笑，声音低沉而犀利:"谁人不知夜丞相之子乃天降文曲，自幼名满长安？是不是呀五弟？"
　　"大哥说是，那自然就是。"
　　说话的是五皇子，声音柔和而文弱。大皇子乃皇长子，母亲又深得皇帝喜爱，虽地位不及前皇后及皇贵妃所出之子，但以长幼之分，他最有可能问鼎帝位。
　　所以他难免骄纵。
　　"夜子，你总垂着头做甚？把头抬起来给本殿下看看。"
　　"是。"
　　我缓缓抬起头，对玄冽弯了弯嘴角温和一笑。皇家血统使然，十六岁的玄冽生得十分英俊，面容白皙鼻梁挺直，一双狐狸眼勾魂慑魄。玄冽看到我先是一楞，然后眼瞳里盈满玩味:"陆太傅乃朝中大学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若……"
　　陆太傅满面笑容地向我走来，一身青色仙鹤补服更显清癯:"殿下有所不知，犬子陆云曾任这夜公子五年西席，犬子对他称赞有加——夜子，老夫且考你一考，如何？"
　　"任凭先生做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陆太傅捋须而笑，一双慧眼看向我：“请问夜公子，何谓大学？”
　　我笑了笑，望着陆太傅：“夜子以为，‘大学’二字有两解。”
　　“哦？何来两解？”
　　“一则‘博学’；二则‘大人之学’。大人之学者，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我顿了顿，向玄冽弯唇一笑，定定望着陆太傅。
　　“很好。继续说。”
　　“四书讲究的正是这‘垂世立教’四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可分为内修和外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好！不愧是神童！”
　　“谢殿下谬赞。”
　　我温和一笑，朝玄冽拱手，又听陆太傅道：“子真乃难得一遇之良才。吾儿未看错人啊！”

　　五个皇子殿下端坐殿首，所有皇子伴读被内侍们拉至一旁。内侍手中拿着一方托盘，里面放着一卷素色布帛和一杆小狼毫。我们要在布帛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太傅大人将会把布帛折好打乱后再一起置于皇子们面前的矮几上。
　　随后皇子们会随机抽取，抽中的布帛上写得谁，谁就成为该皇子的伴读。
　　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皇子们拉帮结派结党祸乱的发生。

　　按照皇子们的身份，前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与三皇子和蓉贵妃所出的七皇子能够挑选两名伴读，若是没有挑中，大皇子和五皇子也可以挑两个。
　　我在雪白的布帛上写下三个小篆：夜子善。
　　一会儿后，太傅拿着一方大银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方布帛。
　　“殿下们，请罢。”
　　我始终低垂着头，林央在一旁紧张得偷偷问我：“夜哥哥，你说我会被谁抽中啊？”

　　“呵呵。”
　　高坐正中的大皇子玄冽忽然笑了出来。
　　除我以外所有皇子伴读都抬眼看去——
　　“大哥，把你手上的那个让给我好么？”
　　蓦地右上首传来一个清亮又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尚且稚嫩，但字正腔圆吐字清晰。我有些疑惑，终于抬眼望去——
　　居然是他？
　　昨日在假山旁看到的美丽少年？
　　“七弟，那可不成——大哥可不能把这么个宝贝让给你。”
　　玄冽说着，一双狐狸眼满含笑意地望向我。原来他抽中的是我。
　　我朝玄冽笑笑，转眼望向右边的七皇子玄静。玄静面色冷清，一身白衣上团龙飞扬。他抬起眸子，冷冷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用手上的两个和你换他——容雪和林央。成么？”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吃惊地看向玄静，他一双丹凤美目如若点漆，鼻梁细挺，淡色美丽的嘴唇倔强地抿着。
　　皇子们挑伴读大约就是看他们身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虽然夜家被誉为天下第一士族，但和右相容家御史林家加在一起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玄静这是在做什么？拿他们两个去和他大哥换我一个？
　　玄冽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道：“七弟，你别光挑长得漂亮的啊。不值得，不值得。”
　　“大哥，你换是不换？”
　　“换！当然换！喏，给你！”
　　说着把手里的布帛抛了过去。

　　“好了好了，各位殿下都选完了。现在开始上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