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江山》重七

7、第六章：惊心

　　第二日清早。
　　我睡梦中隐约感觉不对。身体像被大锤生生碾过，手足疼痛异常。但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怎么挣扎都睁不开。
　　“夜哥哥！起来了吗？该去上书房了！”
　　门外是谁在叫我？身体仿佛不是我的，嗓子冒烟胸口疼痛，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哈哈！林小弟弟啊~你夜哥哥一会儿就出来啦！走走，先和我们走！”
　　“可是……”
　　“可是什么呀？走走，和你容哥哥走，容哥哥保证不欺负你！”
　　声音渐渐远去……

　　我头疼欲裂，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良久之后，待一阵阵的胸闷平息过去，我缓缓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睛，我就吓了一跳。
　　我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被剥得如同一枚光溜溜的鸡蛋，四肢被白色的布条牢牢地缠在床上。布条深深勒入肌肤，让原本白皙的手腕脚腕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粉红。原本搭在大插屏上的几件素色袍子被扯得稀烂地堆在地上，还被泼了墨汁。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混身乏力无法动弹。

　　想起刚才在睡梦里听见的声音，我顿时灵台清醒。
　　敢这样对我的，除了容雪不会有别人。
　　滔天怒火伴着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
　　小小年纪如此睚眦必报狠辣狡诈，别人伤其一毫定要还人十分。容雪我真是低估了你！

　　我手脚被缚，成大字形地被绑在床的四角，且身上一 丝 不挂。浓烈的羞耻感抽打着我的身体神经，使我模糊了双眼。

　　像这样，被人剥光了绑在床上，真的比什么都难堪。
　　从小到大我都不曾绝望过。我总是不断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会好了。不论是独自被遗忘在容泰阁，还是面对师傅严厉的苛责。幼年时也曾偷偷躲在被子里面哭，但哭过后，还是得自己走下去。因为我一直在等待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却要眼睁睁看着它与我擦肩而过。
　　我真的不甘心。
　　真的，我不曾想要招惹任何人。为什么我一出生就会被套上天命孤星的枷锁？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会受尽父母冷淡？为什么进了皇宫，我会受到这样羞耻难堪的排挤？！
　　若是今天我没能去上书房，大概就永远失去了成为皇子伴读的机会了……

　　我们可以承受各种各样的挫折打击，或者经历病痛死亡——前提是有一颗坚忍不灭的心。但是如果将一颗还在憧憬未来的幼小的心生生踩在脚下会怎样？
　　不，他不会死。他只会绝望。真的，灭顶的绝望。

　　我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然后狠狠闭上。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万分苦涩。
　　我第一次感觉，或许，我踏进皇宫真的是一个错误。又或许，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天命孤星。注定一世命途多舛，前路坎坷，不得安逸，不得善终。

　　“夜哥哥！你还在里面吗？快回答我！”
　　是林央！
　　上苍垂怜！我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小央……”
　　我声音万分虚弱，可是我顾不得了，我用最大力气喊林央，声音有种神经质的颤抖和变调。
　　林央砰地一声把门撞开，冲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呆了。
　　“快，先把夜公子解开！”
　　林央后面有一个人紧跟进来，一身簇绿内侍服。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齐公公。
　　齐公公明显比林央冷静得多，他冲过来轻轻帮我解开手脚上的绳子。我疼得拧起眉毛。
　　“林公子！快去东院转角庑房里拿一套新袍子过来！”
　　“哦……哦！好！”
　　齐公公将毛巾浸在插屏旁的铜盆里，一会儿后用冷毛巾敷着我的手腕。我垂着眸子，将光裸的身体埋进被子里，任齐公公握着我的红肿发疼的手。
　　“夜公子，您大概是中了迷香，喝口浓茶就好。”
　　齐公公手心冰凉，端来桌上一杯有淡淡香气的冷茶：“没时间了，先将就将就。乖，把它喝了。”
　　这时林央也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怀里抱着好几件崭新长袍。齐公公立马站起来，拿起一件明紫色的长衣就望我身上套。我垂着头，没有说话。

　　在成长的道路上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没有人会一生都一帆风顺。就如同权势之于贵族，容貌之于美人，财富之于巨贾。谁又会想到，当他们失去权势，失去容貌，失去财富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当然生命中也会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奇迹，有起有伏，那才叫人生。上天不会无故安排一个寡淡悲哀的生命，更不会轻易忽略一个年轻的野心。他对你不闻不问，是因为还未到时机。我们之所以会成长，那是因为我们从最开始对生命美丽的幻想中清醒，然后逐渐习惯了用平静的心情接受生活。
　　有些人会在你穷途末路时拉你一把。他们就是上天派来的希望，命中的贵人。我感激我之所遇，我突然也不再记恨容雪。毕竟什么都还未开始，毕竟我得救了。

　　“都是那个容雪！要不是他把我拖走，我就能早点发现夜哥哥了！”
　　林央看着我手腕脚腕上的勒痕，一双兔子般的大眼睛几乎泛红：“夜哥哥，你疼不疼，是谁这么坏啊？把你绑成这样？”
　　“嘘！小祖宗！您安静点儿！”
　　齐公公压低声音喊道，手上灵巧的动作一直未停。
　　我终于抬起头来，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儿，我没事儿。估计是别人闹着玩儿的。”
　　齐公公抬起眼来，挑着眼角看了我一眼。我朝他一笑，双目柔和。他低笑着垂下头去，敛去眼中的光芒。
　　齐公公是明白人。
　　他一早就知道是谁做的，只不过我不说，他就不动声色。不愧是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浸淫了数载的人。

　　穿好衣服后，我用手指粗粗梳了梳头发。齐公公在一旁催道：“小祖宗们，快来不及了！赶快去上书房！”
　　我深深看了齐公公一眼，他朝我展颜一笑。齐公公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面容白皙，眼珠黝黑。趁林央不注意，他朝我偷偷做了个嘴型。我一愣，拉着林央就望上书房跑。

　　天气是微暖还寒，日光有些微的淡薄。
　　"夜哥哥，你慢点儿……"
　　我拖着林央一路发足狂奔，橐橐脚步声惊得路过的内侍宫女儿们好奇张望。
　　总算齐公公够精明，醒了我的迷药，否则我爬都爬不来上书房。

　　甫一入上书房朱色漆面红铜为锁的大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慑了心魂。
　　三千桃树灼然盛放，太掖池水碧波荡漾，凉亭小阁，抄手游廊，彩绘雕花，淡雅绝然。恍若误入了水墨画里的神仙境地。
　　"怎么现在才来呀？"
　　两个年长的翰林模样的人从门里迎来，"快快，皇子们快要来了！"
　　说着引着我和林央向桃花深处的高大殿阁行去。
　　上书房为皇子教养之所，称其为"房"，还不若称其为"宫"。上书房景致极雅，除却门口的桃花林，清一色的是江南流水苏州名园的景象。越过桃花林就是主殿，琉瓦朱墀，正中挂一金灿灿的牌匾，上书文治武功四个大字。正殿门口两根盘龙大柱，青龙以玉为身以珠为眼，施雨布泽意为推恩万民。此乃修文之所。
　　主殿后一片极大的院落，乃习武之所。

　　"快进去，一会儿太傅大人就要来了！"
　　两个翰林把我二人引至主殿大门，就退下了。
　　林央少年天性，还在四处打量上书房的高大屋宇，一边看一边笑:"这里好漂亮啊！"一双大眼黑黝黝湿漉漉分外天真。我理了理微乱的衣袍，牵起他的手道:"咱们进去了。"
　　一进门，果然看见容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看容雪一眼，打量了四周片刻，算上我和林央，八个皇子伴读来齐了。
　　我牵着林央向左侧走去。所有伴读们要求跪坐在左侧小席上，等下一起拜见皇子和太傅大人。经过容雪时，他抬头瞪了我一眼，嘴唇蠕动。
　　我看清楚了，他在骂我女人脸。我面无表情不着痕迹地踩过他铺在地上的素白袍子，在那上面留下一团灰扑扑的脚印。他跳起来准备骂我，不料被我踩着袍子跌了个大跟头。
　　"容三爷，您还好罢？我不是故意的！"
　　我忙作关心状把他扶起来，听见远处的宫女儿内侍们噗嗤暗笑。
　　容雪已然气得不轻，可身在上书房不敢发作。我冷冷瞪了他一眼，牵着林央走了。

　　待我们坐定没有片刻，门外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皇子殿下到——太傅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