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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玄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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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的伴读是容雪和林央,二皇子的伴读是住在东院的两个尚书之子,三皇子的伴读是傅泽盛和季临风,五皇子的伴读是宋萧,七皇子的伴读是我。
正殿中央摆着五幅宽大的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着高高的书本竹简。陆太傅坐上首,手握一卷书,所有皇子与伴读们纷纷落坐。
林央听闻自己要和容雪一道做大皇子伴读,吓得瑟瑟发抖,拖着我的手不肯去。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我拍拍他的脑袋,轻轻对他说:"乖,皇子和先生都在这里,他不敢欺负你的。"
我坐在玄静身边,轻轻翻开桌上的书本。玄静十分安静,我在他身边坐下时他朝我看了一眼,丹凤美目微微上挑。
我几乎再次被他惊人的美貌震慑。那眉、眼、耳、鼻、唇,乌色的发,瘦削的肩,无一不美,无一不精。长长的眼睫如同扇动翅膀的黑蝶,玉色饱满的肌肤柔和而光润。模糊了性别的容色,是怎样的难以忽视,夺人心神。
我曾在一本志怪书上看过:南郡有丽人,容姿倾城。凡人视之,如醉如痴。一日仙翁过,望之笑曰:狐也。
玄静。
一个如同白狐般倔强美丽的少年。
由于今日是第一天,陆太傅只与我们讲了些上书房的规矩,然后布置每人就尊师重道当堂写一篇策论。
于我而言,这自然是不在话下。不片刻,我工工整整扬扬洒洒地将一篇策论写好,满篇端正秀丽的小篆,印在饱满光滑的宣纸上。陆太傅在布置好作业后就被一个翰林叫出去了,正殿里只余几个皇子与几个伴读。
"嘻嘻~哈哈……"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皇子们都耐不住寂寞。没一会儿后二皇子与三皇子就开始互相做鬼脸,笑嬉嬉地把宣纸揉成团扔过来甩过去。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炸开了锅,传出一阵又一阵的窃笑声。
我侧头看去,只见玄静从容淡然地垂头握笔,饱蘸墨汁的毛笔在纸上笔走龙蛇。白衣黑发,凤眼红唇,脸上清雅淡然,一派安宁。仿佛沉浸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境地的仙童,白衣出尘遗世独立,专注而美好。
"你写完了?"
他忽然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我慌忙垂下头去,脸上有些发烫。
"嗯,嗯,回殿下,臣写完了。"
"你这么紧张做甚?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
"把头抬起来说话。畏畏缩缩像个什么样子。"
我抬起脑袋,望着玄静笑了一下。玄静勾了勾唇角,一双明亮的凤眸闪了闪。
"没想到你就是夜子,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一不留神,话头就从嘴边蹦出。我深知在皇宫里多问多错多说多错的原则,不由地蹙眉暗悔怎么如此莽撞。好在大家的目光都被二皇子和三皇子吸引了,我不禁面上又是一红。
玄静一脸玩味地看着我的表情,凑到我面前轻声道:"本殿下还以为——夜子是个嚣张拔扈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儿——你昨天不是还挺威风的么,怎么今天忽然就畏缩了。"
我尴尬地朝他一笑,没有接话。
我从没有见过比玄静更好看的人。不温不火,却教人不敢逼视。纵使在这样良好的皇家血统里也绝对称得上是出类拔粹。这般年少就有如此俊逸出尘的风姿,浑然天成的贵气,直教我想起这四个字。
芝兰玉树。
望着玄静美丽精致的脸,我突然生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很久以后我终于明白,这种感觉,名叫卑微。
玄静看着我轻勾唇角,问道:"你为什么叫子善?"
“回殿下,师傅给起的。意为温文纯厚,本善无邪。”
玄静双眼在我脸上逡巡片刻,忽然笑道:“很适合你。”说着抽出一张宣纸,在纸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写上夜子善,然后在旁边又写上本善无邪。
望着那张精致俊秀的笑脸,我讷讷低头。
玄静这样,却是与昨日的冷峻大相径庭。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子善,尔当如何?”玄静写好策论的最后一个字,正用朱色的印泥盖上小章。此句出自孝经,倒也与陆太傅出的"尊师重道"相得益彰。
我缓缓抬头,答道:“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
“国将兴,必贵师而重传。贵师而重传,则法度存。国将衰,必贱师而轻传。贱师而轻传,则人有快。人有快,则法度坏。”
我和玄静相视一笑。
他凑过来,鼻尖几乎抵到我的额头:“如此策论何其沉闷——不若他日子善与我,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我一笑:“子善定当奉陪。”
“小福子,看茶!”
小福子是上书房一名小内侍,三皇子玄若与二皇子玄德玩累了,嚷嚷着要饮茶。陆太傅不在,大家也都大起胆子胡闹。小福子捧着一杯香茶颠颠地向三皇子跑去,不料经过我身边时身子一歪——
噗地一声,一杯滚烫的茶水顺着我脖子陡然淋下,小福子重重摔在我身上,连带着桌上的宣纸毛笔砚台,全部向玄静身上滚去。
“啊!”
我被那香茶烫得浑身一震,随即是火烧火燎的钝痛,摸不得揉不得,心里顿时像无数只猫用爪子挠一样难受。
沸然滚烫,最是疼痛。
“七,七皇子殿下恕,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
我疼得浑身抽搐,春天衫子穿的薄,一杯烫茶从脖子里灌进去,顿时如同小蛇一样流窜入后背胸膛,流到哪哪疼的挠心。衣服湿湿烫烫地贴在身上,整个上身几乎麻的全无知觉。
我泪眼朦胧地扭动身子,看向玄静。他身上雪白的锦袍被泼了长长数条墨迹,从胸口一直到裤腿,整块砚台直直砸了下去。
玄静蹙了蹙眉,微微不悦。
“七殿下……奴才该死!”
“七殿下……”
“七殿下……”
这时众人终于乱了阵脚,内侍宫女们大呼小叫的拥上来,告罪磕头地要玄静回宫换衣裳。
我被挤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火辣辣地疼。脖子似乎被烫伤了,声音都喊不出来。
肩膀似乎被搂了起来,一个明亮清澈的声音问我:子善,子善,你还好么?
我睁开眯起的眼睛,玄静正撑着我的手臂,皱着眉头看我的脖子。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嗓子一阵锥心刺痛。
“呜……”
我不知道为何,忽然变得懦弱起来。也许是茶水太滚烫,也许是脖颈太疼痛,也许是……撑着我的手臂太温暖。很难想象玄静那样一副美丽到几乎冷峻的外表下,竟有一双如此温暖的手。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我断断续续地从嘴里逸出几个字:“疼……好疼……”
玄静看着我,二话不说撑起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
“回宫回宫!找太医去毓秀宫!快快!七弟,你快带夜子回去看看,顺便换身衣裳!”
大皇子站了起来,大声吩咐几个内侍道。内饰宫女们乱成一团,玄静在我耳边轻轻问道:“还能走么?”
我脑袋晕晕的,只觉得脖子疼痛无比,恨不得用手狠狠挠一下。迷迷糊糊中有人紧紧握着我的手道:“别摸!等下就好……大哥,快叫顶轿子来!他这样怕是烫得狠了!”
“狗奴才!你干的好事!”
“呜呜……大皇子饶命,七皇子饶命……”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耳边终于平静。
我睁开眼睛,发现正窝在一顶青呢小轿内,一双手臂紧紧揽着我的肩膀。
“能讲话么?嗯?”
玄静坐在我身边,我摇摇头,紧张地动了动,他揽紧我的肩膀。
“都被烫成这样了,还顾个什么虚礼!坐好!”
我看着他倔强而美丽的侧脸,心里微微感动。
夜子。在一生中我们会与太多太多的人擦肩而过,生命何其幸运,我们会与其中极少的一部分相遇相知。
这无关畏惧,无关忠诚,无关爱慕,无关崇敬。这只是很简单的,缘分二字。
也许在很久以后我会发现,所谓心动,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想起昨日玄静在假山旁骂我“傻冒”,不由微微一笑。
这个如同白狐般美丽的少年,其实有一颗善良而倔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