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江山》重七

6、第五章：受辱（下）

　　一路向体养殿行去。
　　林央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一双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十分柔软。偶尔他长长的睫毛会轻轻刷过我的面颊，使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回到了不受父母重视的相国府，冷清的容泰阁，弟弟夜修又来求我帮他抄道德经。待我抄完时，他已经趴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会捏他的小鼻子，然后他会跳起来和我滚作一团。天色渐暗，我背着玩累的弟弟夜修一直走一直走，仿佛那条路没有尽头……

　　林央显然要比夜修乖巧许多。一路上我只听见他伏在我耳边轻轻浅浅的呼吸，干净而柔软地触动我的心底。
　　“小央，你多大了？”
　　我侧过头，对他轻轻一笑。
　　“嗯，我七岁半了，九月满八岁。”
　　和修儿一样大。
　　“我九岁了，你叫我一声哥哥罢。嗯？”
　　“嗯……你保证你不会欺负我……”
　　林央小兔子一样的大眼睛眨啊眨，纯黑晶亮的瞳仁里水色流溢。
　　“好啊！夜子是不会欺负弟弟的！”
　　“夜哥哥！夜哥哥！”
　　“真乖。”

　　走了一会儿，体养殿高大恢弘的屋宇就已至眼前。体养殿门口站了两个穿簇绿衣服的公公，我掏出怀里的入宫诏书，递给他们。
　　“原来是夜公子和林公子，快请快请，二位公子的房间在东院——”
　　“谢谢二位公公。以后还要请二位公公多多拂照。”
　　我从怀里又摸出数十颗小珍珠，一人给了几颗。
　　“啊哈哈，夜公子您太客气了，这是一定的一定的！”两个公公眉开眼笑地把珍珠纳入怀里，把我和林央请了进去。
　　林央紧紧抱着我的手臂，睁着一双大眼睛问我：“夜哥哥，你送他们珍珠做什么呀？”
　　我无法在那一双天真的眼睛面前说出残忍的话来。曾几何时，我也拥有过那样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只是时光太残忍，他使我忘记了当初的样子。
　　生活就是如此，我们会于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中慢慢成长，学会筑起高高的心墙保护内里那颗柔软脆弱的心。当我们面对美好的事物时，会不忍心让生活的残忍揉碎它。因为我们毕竟都曾经美好过。

　　我望着林央的眼睛笑道：“小央喜欢吗？要不要哥哥送你？”
　　“嗯！喜欢！”
　　林央连连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欣喜。我从怀里摸出一条串珠，是十六颗大小相等的黑珍珠串成的。这串手珠是父亲给我带进宫的众多小物件之一。我因十分喜欢，一直随身揣在怀里。
　　“小央喜欢不喜欢？”
　　我把手珠套在他手上。纯黑的珍珠衬着雪白的肌肤如玉似的发光。
　　“好漂亮的！好喜欢！”
　　林央黑亮的眼睛弯成一个美丽的弧度，小手摸着手上的串珠，裂开淡粉色的嘴唇笑得天真。

　　“呦，夜大少，你还真喜欢这个小娃娃呀？还送他这么漂亮的东西？”
　　刚过东院，容雪和刚在那三个男孩就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林央一看见容雪，就吓得抱住我的腰缩在我背后。我面容沉静，收起笑容看向容雪：“你要怎样？”
　　“这小娃娃还真聪明啊，找了你这么个大靠山，我说夜大少，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怎么对这么个小娃娃……哈哈，咱不说了……”
　　“容三爷，你看看这娃娃长得，啧啧，眼是眼嘴是嘴的，说不定啊，以后就变成了个大美人呢……”
　　“夜大少也长得很美啊！哈哈，这眉眼这么俊，说不定人家就是好这一口呢……”
　　我气的浑身颤抖，不单是他们对我评头论足，这断袖分桃是能这样胡说的么？！
　　“小央，我们走！”
　　我拉起身后的林央，头也不回地走了。
　　“呦，听见没有，夜大少叫他小央啊！好亲密啊！”
　　“怎么不把小央抱起来走啊？哈哈——”

　　身后远远还传来容雪轻佻傲慢的笑声，他是不敢动我，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动林央。
　　生活像个调皮的孩子。他总会在你得意或者快乐的时候给你不经意的一击。因为你不足以左右命运。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总有一天。

　　体养殿东院十分大。院里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假山，乃天上掉下的一颗巨大陨石。我拉着小央走过弯曲精致的穿水走廊，四处满是修竹和无边无际的淡紫色丁香花。仿佛真的来到了所谓的梦境。
　　我们的房间就临着一大片碧波顷顷的太掖池。一座小巧的石桥越过太掖池，岸边的垂柳条随风飞舞。一时间柳絮乍起，与淡紫色的丁香花瓣翻飞了如画的太虚梦境。
　　这时候又走来两个簇绿衣裳的公公，他们朝我打了个千儿，用尖细锐利的嗓音道：“林公子的房间在清竹阁，夜公子的房间在兰豁阁，二位公子请！”
　　我皱了皱眉，问道：“有劳公公了。请问容相家的三公子住在何处？”
　　年纪稍微长一点的公公生得唇红齿白，他操着公鸭嗓，白皙的面上含笑：“夜公子是要问那容家三爷吗？他住西院鼎瑞阁——还有傅尚书家的大公子，季尚书家的三公子，宋将军家的四公子——他们都住西院。”
　　我抬眼看了那公公一看。
　　这宫里人哪个不是在这诡谲波云里破爬滚打才能活下来？
　　“敢问公公叫什么名字？”
　　“呵呵，夜公子，您叫我小齐子就成！”
　　“齐公公——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我从手指上褪下一个碧绿的戒指，轻轻塞到小齐子手里。那小齐子裂嘴一笑，纳入袖中。

　　兰豁阁和我在相府居住的容泰阁没有很大差别。
　　一进门就是一个小巧独立的院落，没有外面奢华，倒也十分雅致。院落里同样种满了丁香花，还有不知名的高大树木。再往里走就是两间独立厢房，一间书房。
　　书房里摆好了上好的端砚和生宣湖笔，还有四书五经之类的书。
　　宫中自有各物调配，无需带行李入宫。厢房里熏着好闻的檀香，进门的大插屏上搭着数套颜色清淡的长袍。待我把所有物品收拾干净后，林央就怯生生地跑过来了。
　　“小央？”
　　“嗯，夜哥哥……别人都不和我玩。”
　　“呵呵，那是因为小央还太小了啊。”我摸了摸林央的小脑袋，他已经换了一套鹅黄色的小长袍，手里抱着我的紫色外衣。
　　“哦……那我长大了他们会和我玩吗？”
　　林央天真地朝我眨眨眼睛。
　　是谁说过，其实孩子的世界最残忍。越小的孩子越不会将内心的情感隐瞒。是厌是恶，一目了然。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我一样被称为“神童”。神童是什么？神童其实不比一般的孩子聪明多少，只是神童过早地进入了大人的世界罢了。一同进宫的皇子伴读有谁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是模仿。若是有一个足够霸道孩子欺负另一个孩子，其他的孩子也都会孤立那个孩子。
　　就如容雪欺负林央。当朝大臣之子，除了我，谁还能与容雪抗衡？

　　“哥哥带你去玩？怎么样？”
　　“好啊！”
　　随后下午我带着林央在体养殿里四处玩耍，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到兰豁阁。和我同住东院的除了林央还有两个尚书的儿子。玩了一个下午，他们对我和林央的敌意渐少。其实他们对我就像对容雪一样，不敢放肆不敢巴结。可能除了年纪最小的林央，没人会对我真心相待。

　　明日一早要去上书房报到。上书房是何地，多少贤臣名相就是当年上书房里的皇子伴读！自古皇家与士族就密不可分，唇齿相依。皇家为尊，士族为辅。
　　我怀着对明日的憧憬早早地进入梦乡。
　　琉璃瓦，朱红墙，金銮殿，上书房。这个皇宫里有我的野心和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