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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受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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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的路似乎没有尽头。抑或是我的心没有尽头。
少年时总是有这般那般的梦想,也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去完成那些梦想。其实,那都是假的。人的心总会去到尽头,在我们精疲力尽的时候。
体养殿在西面,必须穿过小半个御花园。我一个人缓缓地向体养殿走着,寂静的脚步一如我寂静的面容。我过早地学会了隐藏内心的想法,在那张沉静温柔的脸下。其实我觉得这样的情景更适合发足狂奔——但是我不能。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我有如此放肆的举动,更何况是在宫中。
远远地望见体养殿恢宏高大的屋宇,翘角飞檐的甍脊上蹲着大小不一的几尊琉璃瑞兽。我正准备向前走去,忽然听见旁边草从里有轻微的异响。
窸窸窣窣地,有点儿像布料摩擦的声音。
皇宫花园里种满了高大的乔木,小桥流水、假山顽石随处可见。到底是少年心性使然,我轻轻拨开浓密的树枝向里走去。声音越来越明显,隐约有嬉笑声,说话声,还有越来越明显的布料摩擦声。又掀开一篷柳条矮身钻出,我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假山旁。
他背对着我,身体纤细,头发乌黑。听见身后的响声,少年回头——我刹那间楞住了。
很难用语言形容我一瞬间看到的容貌。英气有之俊俏有之艳丽有之邪肆有之冷漠有之——说俊秀逼人太俗气,说眉星目朗太硬气,说面若好女太女气,说色如春山太邪气。那眉目间顾盼难抑的灵动与忧郁使少年成为一个神奇的,矛盾的,混合体。
也许是我直直盯着他太过放肆,他勾了勾唇角,冷笑道:"看够了么?"
我的脸腾地一声炸得通红。仿佛一个被抓住的做错事的孩子,我垂着眸低声道:"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少年又哼了哼,没有说话。我这才发现少年比我高出许多,身上穿的轻柔的白衣微妙而妥贴地柔和了少年冷峻的面容。目若点漆鼻如悬胆唇似娇花,肌肤是玉白,衬着一头长发更加乌黑。我楞楞地想,如此美丽的少年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我们面前的假山后传出一丝微弱的呜咽。而后一群笑嬉嬉的声音响起:"哈哈,你看看他,跟个娘儿们似的,还哭了!哈哈!"
又有声音附和道:"长得这么秀气,别真是个女娃娃罢?喂,你爹爹怎么把你送进来了啊?哈哈!"
"脱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对对!把他脱了!把他脱了!"
然后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撕扯声和哭喊声。
"喂!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压低声音紧张地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勾唇一笑,一双凤目眼波流溢:"怎么回事儿?打架了还能怎回事儿?傻冒。"
形状美好的淡色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冷淡又饱含深意的话来。我们挨得太近,几乎可以感到他说话吐出的热气喷到我头顶。故意忽略掉"傻冒"二字,我温和道:"打架不是该去阻止吗?"
"关我什么事。"
少年把头一偏,长长的发梢扫过我的脸,肌肤上有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软麻感。
"可,可是,你都看见了……"
"要去阻止你去,傻,冒。"
说罢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美而不妖的面孔上没有表情。
我透过假山一看,四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子围着中间一个坐在地上的男孩,边笑边扯他的衣服。坐在地上的男孩披头散发地小声呜咽,声音软糯柔和,分外可怜。
那四个男孩一看,笑嬉嬉地去掐他的脸,厮打间剥掉了男孩子的外袍和裤子,亵衣也被扯破了在胸前挂着。大片大片如同荔枝果一样柔白幼滑的背在众人目光下瑟瑟发抖。
"呦,还真是个女娃娃呀,瞧这小胳膊长的——给大爷我玩玩怎么样啊?"
众人皆哈哈大笑,只余小男孩幼小细嫩的哭声显得分外惨烈。
"够了!欺负一个孩子你们算什么好汉!"
我终于受不了了,跳出来喊道。平日在相府和夜修偷偷溜出去听戏,夜修说他最喜欢这种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你们算什么好汉"这句匪气十足的话,自然也是戏文里头的。
"呦,这不是夜大少么?"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响起。
我定睛一看。
原来是容雪。
容雪是右丞相家里的三儿子,比我大三岁,今年十二。自小就名满长安的富家公子有两个:一个是夜家大公子夜子,一个是容家小少爷容雪。
只不过夜子被人称为神童,容雪被人称为纨绔。
长安街头巷尾流传有这么一首民谣:
大周天下有两臣,
金銮殿下人上人。
小子无学容三郎,
白玉为床金为盆。
大周天下有两臣,
金銮殿下人上人。
谁言七岁赋文章,
夜家神童又一人。
我与容雪并不相熟。只是因为我父亲和他父亲分别为当朝左右丞相,所以见过他几面。容雪为人骄纵傲慢,且十分奢侈。原来我和夜修溜出去玩,曾在街上碰到过他一次。他那日被一群世家子弟蔟拥着走在街上,手里提着个纯金镶宝石的鸟笼子,里面装着一只画眉鸟。
夜修看后羡慕得不得了,于是我也给他买了一只,不过是用铁笼子装的。
我皱眉一看,容雪周围的三个男孩子都是平日里和他相熟的世家子弟。有两个是尚书的儿子,一个是将军的儿子。
"容雪,你们不许欺负他!"
我拧着眉毛,向他们四人走去。容雪比我高些许,长得其实很漂亮,浓眉大眼英气十足。只不过他脸上戾气太重,不符合年龄的个性使他显得阴郁而残忍。
"呦,关你什么事儿啊夜神童?"
"就是就是,夜大少应该回去好好读书,在这儿瞎掺和什么呀?"
容雪和那三个世家子弟看了我一眼,别开脸笑嬉嬉地大声说。其中一个还伸手往坐在地上的男孩子脸上重重捏了一把,那个男孩子疼得大声哭了出来。
"做什么你!"
我冲上去使劲拍开掐着男孩的手,不料肩膀被容雪重重一推,差点坐到地上。
"我说夜神童,你这么关心这个小娃娃做甚,你喜欢他呀?女人脸!"
另外三个孩子纷纷笑了出来。我抬起头,瞪着容雪道:"你说谁是女人脸!"
"当然是夜神童你喽,不然还有谁?呦呦,你看他瞪我!哈哈,跟个女人似的!女、人、脸!"
我心里有一团炽热的怒火,愤怒如同燎原般流窜入四肢百骸。坐在地上的小男孩还在瑟瑟发抖,他双手抱着我的腿,抖得如同秋天的落叶。
我强压下满腔怒火,冷着脸道:"容雪,你最好想清楚了。你现在辱骂我欺负我都可以,反正我打你不过。但是若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
"哼,左丞相家的大公子有什么了不起!娘娘腔女人脸!兄弟们,我们走!"
容雪面色发白,撂下句狠话就带着三个男孩慌慌张张走了。容雪他们忌惮于我的身份不敢动我,呵,到了危急时刻居然是对我毫无意义的"相国府大公子"六个字救了我。
真是讽刺。
我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双大得过分的黑眼睛如同小兔子一般楚楚可怜。他脸上犹挂着泪痕,小巧粉红的嘴唇撅着,轻轻吸鼻子。
我开始明白为何容雪他们要欺负他——这个少年柔弱得过分,又可爱又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
我对他笑了笑,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小男孩雪白柔软的脸上有几块明显的红印子,是被容雪他们掐的。
"林……林央……"
"林央?你是御史林大人的儿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林央怯怯地咬了咬唇,露出细白的牙齿:"我,我以前都是住在乡下的……"
我摸了摸他的黑头发,对他笑道:"我叫夜子。左丞相家的大儿子。"
林央畏惧地缩了缩,小脸煞白,一双小兔子般的黑眼睛警惕地盯着我。
我失笑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乖乖跟我走,好么?"
"嗯~!"
小孩儿很乖巧,声音软糯柔和,可爱又稚气。他很像从前的夜修。我脱下身上的外衣给他穿上,然后背对着他:"上来罢,我背你去体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