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江山》重七

4、第三章：入宫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甚至于使我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灿烂的午后，我正在描绘容泰阁前一片硕大的桃花林。黑的枝，红的花，随风翻飞无穷无尽去往天涯。灼灼桃花本无情，浓郁的是人心。我素来不喜桃花，觉得它太过艳丽放肆。在我所描绘的诸多丹青中，以四平八稳的墨竹居多，偶尔会有清雅淡然的白莲或是秋菊。但今日夜修来了，他正在桃花林下独自玩耍。一串串清脆可爱的笑声传来，小小的身影似乎要被那浓密的艳色桃花淹没。
　　我忽然想起我似乎从未给夜修画过画。
　　我细心地为一朵朵桃花点上绛色，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一笔一笔，细致无比。容泰阁素来清静，鲜少有如此浓烈的一面，满目灼然竟使我生出恍若隔世的悲凉。我深知不妥，却也无能为力。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起这日午后时，却发现这是上天给我的暗示。
　　但那时，所有事情都已经太晚太晚了。

　　后来我不记得是如何被奉香叫出来，是如何走到书房拜见父亲，又是如何得知那个消息。
　　我太高兴了。以至于情绪几乎出离我的控制。天啊……我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只记得父亲面容复杂地对我说：“宫里传话下来，着每名二品以上官员遣一名不足十二的幼子入宫，挑选皇子伴读。”
　　我的手在瞬间攥紧。我低垂着眼眸，敛去所有表情恭敬道：“父亲是想让修儿去么？”
　　“不……我想让你去！夜儿愿意么？”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呼喊。但是我捻住长袖，跪在地上道：“孩儿自知无才，不愿入宫。”
　　我面容沉静，眸色不变，天知道我心里早已如同捧着一团滚烫的岩浆，煎熬得难分难舍。
　　“夜儿……好孩子，起来罢！”父亲亲自把我扶起来，摸了摸我的头。我仍是低垂着眉目，唇边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父亲看着我，目光复杂而矛盾：“夜儿……我知道这些年来……我对你不好，你……你会嫉妒修儿也是情有可原……”
　　“父亲！夜儿绝非嫉妒，只是夜儿深知入宫乃是皇上恩赐，假以时日，飞黄腾达也未可知……修儿，修儿是我最疼爱的弟弟，能够入宫，也是好的。”
　　一朝踏进宫门，青云直上指日可待！那时的我极度向往权力与地位，而不是一个空虚的夜家大公子的名头而已。但我又怎会不知宫廷朝堂的勾心斗角、口诛笔伐？我渴望权力，原本就是想让父母亲认可自己，同时保护好我那心思单纯的弟弟。
　　"罢了罢了，夜儿，你是个善良的孩子，父亲早就看出你聪慧过人。至于修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怎能及你十一？"
　　"谢父亲谬赞。"
　　"夜儿，一入宫门，权势财富于你便是唾手可得，更有可能你伴读的皇子——就是未来的皇帝！但你一定要记住，你夜子，首先是夜家的儿子，然后才是皇帝的臣子！"
　　我猛然抬头。
　　父亲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你回去休息罢。三日后进宫。"父亲朝我摆摆手。
　　"是。孩儿告退。"
　　我心里一瞬间从火烫难熬变成了透骨冰凉，脑袋里如同塞满了一大团棉花，觉得初见眉目，却又十分模糊。

　　父亲怎会对我一个九岁小儿说这样的话？罢了罢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回到容泰阁后，发现夜修已经枕着一块青石床睡着了。无邪而稚嫩的面容里有种乎合年岁的甜美与天真，就像不随岁月流年而老去的宝石，永远光彩璀然，万年不变。
　　我回到房里，在未完成的艳丽绯红的桃花林下仔细勾勒出那抹小小的身影，恬淡宁静的睡容似乎可以安抚我对于皇宫翻腾沸然的心。
　　夜修，我最最疼爱的弟弟，我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无忧终老。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至少在十五岁之前是这样。
　　我在描好的丹青下用工整秀丽的小篆写道:犹记少年无忧，桃花林里，青石台上，何以论风流？前路漫漫无俦，吾心归处，惟可解忧，归来共饮长生酒。

　　两日后，皇宫来人传召:着左丞相夜凛之嫡长子惊才绝艳，和顺仁厚，名满长安，特召入宫，选为皇子伴读。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跪在地上，手中紧握明黄色的召书。膝下的青石地砖冷硬如昔，但我心里几近沸腾。当夜修儿扑在我怀里哭了半宿，边哭边问:"哥哥，哥哥，你不再回来了么？你不要修儿了么？"
　　我淡笑不语。终于要离开了啊——这个长住九年的相府。
　　这个几乎将我遗忘的相府。
　　这个，有我最最疼爱的人的相府。

　　直至天将泛白，夜修才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将那幅画好的丹青置于床头，然后轻身离去。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旦回头，就会满面泪流。夜子，你一定要坚强。很坚强很坚强。
　　你是夜家的少主人，以后你要撑起的，是整个夜家，抑或是整片江山。
　　"哥哥……"
　　我听见身后夜修的梦呓，决然地轻阖上门，走向门外的另一片世界。

　　父亲将我送上入宫的马车，迎着朝阳我起抬头来，眼前那块沉重而巨大的相国府牌匾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在我的面前。我不能退缩，因为我已无路可退。不知是谁说过:如果这就是你选择的路，那就要一直一直地走下去。这就是生活。
　　我选择肩负夜家的荣誉，天下第一士族的重担，那么从今日起，我夜子，就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无论前面是康庄坦途抑或悬崖峭壁。我会首先是夜家人，然后才是夜子。
　　"入宫后自己保重。"
　　"孩儿知道。"

　　"驾！"
　　我最后望了一眼相国府。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印在乌沉墨黑的牌匾上，端的是大气端方。一如自东升起的朝阳。
　　若你无法选择改变命运，至少可以选择接受它。我始终相信在这世上有太多太多我无力改变的事情，那么我至少可以忍受，然后等到我足够强大。

　　马车缓慢驶入宫门。越过一道长而高的宫墙，红泥刷面青瓦为檐，却是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一道墙。
　　墙里的是皇权，墙外的是人间。鸿沟天堑一般，无人能一步登天。
　　我几乎是怀着颤抖的心情义无返顾地越过了那道蜿蜒巍峨的高墙，上天怜见，多少人一生追求的梦想就在我眼前！
　　"夜公子，这时辰还早，您看您是四处转转呢还是……"
　　驾车的小公公掀开竹帘，探头问我。簇绿的内侍服逆着阳光，变成一种奇异的墨绿。
　　"公公不必客气，您大可回去交差，我自己在宫里转转。"我从怀里掏出几颗小珍珠，轻轻放在小公公手里。
　　"成！那成！上书房就在最前面右拐，您今日只需先去那边的体养殿报到——那是皇子伴读们住的地方！"小公公眉开眼笑地指了指远处一排恢宏的楼阁，喜孜孜地驾车走了。
　　皇宫果然比不得相府，处处是金壁辉煌。翘角飞檐的各座院落，一层接一层向中心围去。碧瓦朱甍勾心斗角，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随处都是，琉璃瓦片青铜兽鼎，金漆铜门煌煌屋宇，极尽奢华的人间天堂。
　　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色小袍，外罩紫色及膝罩衫，腰间挂着象征夜家的夜字形玉佩。一条长长的青色道路铺向远方，一直延伸至皇宫深处。
　　我顺着青石路一直走一直走。几乎压抑不住内心澎湃而激越的叫嚣，心跳都要超出负荷——皇宫！这个风起云涌的地方，这个拥有一个少年的梦想和野心的地方！
　　我愿逆风而行，且能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四下无人，只有扬春三月里的啾啾鸟鸣与寂寂虫吟。远处有成队手持长戟的皇宫禁卫走过，整齐划一的盔甲撞击声。我努力平复了躁动不已的心，向守门侍卫递上进宫召书——然后跨过内宫门。从现在起，就真正进入了皇城禁地。
　　幼年时不断告诉自己，做人要充满勇气要无所畏惧。即使在受尽父母冷落时我都会扬起一个笑脸，告诉自己没有关系，毕竟还要活下去。后来逐渐形成了习惯，我只知道要鼓起勇气无所畏惧，却忘记了我为什么而鼓起勇气无所畏惧。再后来，再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却又没有幼年时的胆量与信心，再一次地说没有关系。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矛盾，时间教会我们成长，成长也教会我们淡忘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