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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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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氏一族是天下第一大士族,就如当年的王谢二家一般。夜相的大公子找老师,自然也是轰动京城。
我穿戴一新,头戴镶嵌十二等圆白珍珠福寿小圆帽,身穿纯白杭缎绣蝠小锦袍,腰挂碧玉草云麒麟佩,足蹬厚底黑色缂丝小官靴。总之,我从来没有穿得这么好过。
一大早我就被奉香从被窝里拉出来,打扮了近大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被拖到正厅。
一路上走过的丫鬟小厮看见我无不称赞一声:“大少爷果真俊俏!”
我深知我一个四岁半的幼童,五官都还没长开,能够俊俏到那里去?不过因我鲜少被人称赞,我还是十分高兴的。
师傅已在正厅久候了。
父亲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师傅面前道:“陆贤弟,犬子就托付给你了。”然后又低头对我道:“夜儿,以后要跟着陆师傅好好学,知道么?”
“孩儿知道。”
我朝父亲点了点头,向前跨了一步,跪在地上,递上捧在手里的束修道:“学生夜子,见过陆师傅。”
“好,好。夜子是吗?果真是个好孩子。”
师傅接过我手里的束修,把我扶起来,摸了摸我的头。我这才抬起低垂的脑袋,看了师傅一眼。
陆师傅很年轻,穿着普通的青色文士服,头上束着长长的银色发带。他面色柔和,眉目含慧,十分文厚有礼。
他看着我道:“夜子有字吗?”
“回师傅的话,尚未取字。请师傅赐学生一字。”
“唔,好。为师观尔温文纯厚,心地善良,就叫‘子善’如何?”
“子善谢过师傅。”
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
“好孩子,起来罢。”
师傅将我扶起来后,仔细端详了我片刻。我深敛着眉目,目色无波。父亲母亲都看着我。父亲在一旁笑道:"犬子生性温和不争,怕生得很,一后就有劳陆贤弟了!"
"夜相过奖了。陆某看子善这孩子聪颖守礼得很,小小年纪就如此仁善敦厚,他日若稍加教导前途定不可限量!"
师傅转过头来,笑问我道:"子善可识字?"
"回师傅,略识一二。"
"唔,为师在夜相那里看过子善写的字,不错,写得很好。"
"谢师傅夸奖。子善只是涂鸦罢了。"
"不必谦虚,子善——你本非凡品。"师傅淡淡一笑,又问道:"待为师考考你如何?"
父母亲都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我。大概是看到他们平日里默默不语的儿子居然还没开始上课就受到师傅的表扬——本非凡品——呵呵,是啊。孤星自然不是凡品。
我紧张地绞了绞手,讷讷道:
"师傅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答道:"之子于归,宜适其家。"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答:"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我答:"鼓瑟吹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我答:"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师傅捻袍一笑,摸了摸我的头:"那么子善以为,这‘式微’应该何解?"
我想了想,垂眸答道:"子善以为,卫国多昏君,百姓生涂炭。王摩诘所言‘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并不确切。这‘式微’表达的正是——怒君。"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毕竟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君主的权威,即使对象是一个四岁小儿。我忽然敢到害怕——怕父母视我不孝,怕师傅视我不忠——怕他们说我是天命孤星,大逆不道。
良久之后,师傅一阵大笑:"好啊!好个怒君!"
他将我高高抱起,郑重笃然地走向父亲:"夜相,陆某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聪慧机敏之人。他将来必有做为!请予陆某十年——陆某将给您一个足以担当天下的英雄!"
我懵懵懂懂地趴在师傅怀里,看着师傅眼中笃定坚韧的光芒。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的一生,正因为师傅的这句话,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我永远不会忘记,师傅抱我离开时,父亲看向我的,冷硬复杂的目光。
拜师后的生活十分辛苦。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师傅陆先生是宫里最年轻的翰林。他是大学士兼太子太傅陆尚书的儿子,人称长安第一才子。
陆师傅对我期予厚望,我万般不会违逆他的意愿。
此后的每天,我都是早晨卯时三刻起床,洗漱后给父母亲请安,辰时陆师傅准时来相府,一直教我至午时三刻。下午从未时起,一直到酉时。
早晨一般是教习四书五经之类,偶尔也会教我作文章,写诗词。下午是画艺与琴艺交替教授,偶尔会有棋艺与雕刻。
陆师傅十分博学多才,为人温和亲近,并不因为我是相府大公子而有丝毫偏颇。他授课时旁征博引,豪无枯燥乏味之感。陆师傅习惯于和我一起讨论对于某篇文章策论的看法,从古至今,由小及大。他教会我很多为人,处事,交谈的方法,以至于将忠孝礼义信渗透到我幼小的脑海里。他说我必须肩负责任,我必须心怀他人,我必须正直稳重,我必须胸怀经纶。君子以兼爱天下为重,皇天无亲,以德为辅。他说我必须担仁承义,以成全未来的盛世江山……
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诗,书,礼,易,乐,春秋……
渐渐地我也学会出口成章题笔成篇,我也学会了描丹青奏古琴写诗词赋文章。我努力做到师傅的要求,深夜不眠地读书写字,一遍一遍地背诵文章。我也常常会感到空虚——欣喜后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达到一个目标后还有更大的目标,读完一本书后还有更多的书,在这样一个世界几乎静止的容泰阁里,装满了永无止境的孤寂与静默。其实我再怎么聪颖□□也还是会累的啊。但是我不能放弃。
因为我是夜家的儿子。
其实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像是一条条笔直的线,偶尔会有短暂的交点,那只是短暂的机缘,一晃而过。未来的路,幸福也罢痛苦也罢,都是要一个人走下去。
我们所拥有的,相同的东西,就是在这人世间的几十年。
在我明白这个道理时,时间已过去了五年。
五年的岁月,于人的一生也许并不算长,但足以让我学会隐忍与坚强。
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夜子,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将会依靠你,但你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五年后。我九岁。
陆师傅升任翰林总编纂,需每日上朝面圣。所以他无法再担任我的老师。他最终还是没能完成承诺于我的十年之约。但我并不觉遗憾。
我已从陆师傅那里学到了太多太多,父母予我生命,兄弟予我关爱,师傅予我未来。我会独自完成,他给予我的,莫大的期许。
五年的时光流转,夜修也从当日娇小软黏的稚子变成眉目清秀的孩童,依旧那般受父母喜爱,粉雕玉琢,一团天真。他会疯闹着裂开缺了几颗门牙的小嘴,笑嘻嘻对我道:"哥哥,别看书了!咱们溜出去玩儿罢!"
而后被家丁抓回,一人一边罚跪在思过斋里不许吃饭。
抑或是:"哥哥,好哥哥,你帮帮我嘛~~先生又罚我抄道德经一百遍,你帮我抄五十遍嘛!"
而后第二日穿帮。夜修被罚抄道德经二百遍。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的弟弟夜修永远都是天真无邪永无忧愁的样子。又或者说,身为大哥,我愿以己身替他挡去所有灾祸。夜家,有一个人甘愿牺牲就够了。现在天下谁人不知,当朝左丞相夜凛家的嫡长子夜子,四岁能书六岁能赋,七岁一篇策论震动天下名流,八岁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年纪轻轻的大翰林陆云说他决非凡品,夜家第一士族当家人的位置以后还会传给他……
全长安的人都叫他,神童。
我并不关心诸多加诸于吾身的赞美与名利,在九岁的我眼里,它们远远不及弟弟的一个拥抱或者父母的一个微笑重要。那时的我真傻呀——我最喜欢的是弟弟夜修,我最崇拜的是师傅陆云,我最想得到的是父母的肯定,以及,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