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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孤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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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公子出生时天降异象,西方魔星红光大动,帝星微弱。此乃大凶。"
"若今后不加引导,任其发展,一旦让其占得天时地利,他日轻辄连累至亲,败尽家业;重辄祸乱天下,颠覆江山。"
"这个孩子目下有颗泪痣,注定一世命途多舛,前路坎坷,天命孤星,不得安逸,不得善终。"
我叫夜子。
子夜的夜,子夜的子。
我的父亲夜凛是当朝左丞相,为人耿介正直刚正不阿。夜家世代效力大周朝,忠良温厚,正直慧仁。自大周太祖皇帝起,夜氏一族出尽将相仁人,贤臣秀儒,不可谓不名满天下。至我父亲任当朝左相起,帝王器重,门人遍布,百官交赞,夜氏从此登上大周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第一大士族的地位。每每提起夜家士族,谁人不是敬畏三分称赞三分。
夜丞相为官清廉克己奉公,治下严明忠心不二,皇帝赐夜氏一族一等爵位,世袭罔替。这是无尚的尊荣。
我是父亲的大儿子,也是夜氏一族的少主人。
夜子夜子。
夜家之子,第一世家之子。
可我并不受父亲母亲的喜爱。
因我承载了夜家的未来,我将继父亲后成为夜家之主。所以在我出生后,母亲请了个道人为我批命——那道人说我命犯孤星,注定克父克母,为祸不息,孤独终老。
多么荒唐!
我父亲母亲自是不信,轰走那道人之后,就宣告族人将我捧上少主人的地位。但是——但是,即便如此,那道人说过的话就如同一根针扎在我父母亲心里,以至于他们对我十分疏远。
是,是。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天命孤星呢?即使这是空穴来风。
后来我二弟出世。大人们都说二弟修眉俊目厚耳长手一看就是富贵相。
虽然我觉得他跟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子没甚差别。但有什么办法呢,我父母就是喜欢他。因为我是孤星,二弟是福星。我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以父亲母亲对我越发寡淡疏远。
我长二弟夜修两岁。
我四岁时二弟两岁。小家伙白白胖胖的,黑眼红嘴,小手小脚,很讨人喜爱。那时夜修尚小,十分黏人,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让我颇有种做兄长的自豪感。因此我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他——什么琉球国的玉珠子啊,父亲奖励我的金锁啊,番邦的香料绣包啊等等。我甚至还为他爬树去摘后院里那棵李子树上的李子而摔下来跌断了门牙。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愿意。弟弟夜修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虽然我也很小,但我分得明白下人对我是敬畏,外人对我是谄媚,父母对我是冷淡。只有二弟会拉着我的小衣角叫我哥哥,会在跌倒后扑在地上哭喊着要我抱,会把父母亲给他的零嘴分给我吃……
我不知道这是否可以叫做纯粹的爱——不带认何目地的,单纯的,干净的,赤子之爱。
我住在相国府西侧的容泰阁里,弟弟则和母亲一起住在南侧主屋。每天早晨辰时,我都会洗漱干净后由丫鬟领着到南侧主屋给父母亲请安。
我敛袖垂眸,躬身三揖然后道:"父母大人安好,母亲大人安好。"然后侧头就会看见夜修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冲我偷偷扮鬼脸。
"嗯,起来罢。"
通常都是母亲淡淡的声音在头上响起,丫鬟将我扶起来后,一起到正厅用饭。这时夜修就会凑过来黏住我,拖着我的手一定要我坐他旁边。
我被他闹得不行,抬眼小心地看看父亲,这时父亲才会露出我鲜少看见的慈爱的笑容:"罢了罢了修儿,就依你,和你哥哥坐罢。"然后母亲会爱怜地摸摸我和夜修的头。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因为夜修的关系,享受到那么么一点点的,微薄的亲情。可是我满足了,真的,我已经有夜修了,那个深受家人宠爱的弟弟,真的够了。
日子就是这么平缓而飞快地过。
因我和修儿尚年幼,父亲不允我们出相府,所以整日我都会坐在容泰阁里。有时写字有时画画——我当然不会写字,我不足五岁,还没有正式拜师傅,可是那日父亲问我想要什么,我回答说笔墨砚台,父亲夸我说夜子日后定成大器。
这让我受宠若惊。
容泰阁里有成柜的古书典籍,名画拓本,我让丫鬟给我搬出来一些,然后自己照着上面写。刚开始当然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被厨房里生灶的福婶在后院养的鸡抓过似的。练了月余后逐渐娴熟,横平竖直,端方板正。我还自己学着拓本画扇面,几杆墨竹为底,上书"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可惜无老师指导,画得很是失败。
夜修偶尔会来。我写字,他就在一旁学我写,最后都是以打翻墨汁弄得满头满脸而草草收场。
容泰阁环境清幽,四面环树,从仆尚少。但我从不觉孤独。
因为有夜修陪伴,我不会孤独。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乎我的意料。
先是我发现伺候我的丫鬟小荷换成了父亲主屋里司文墨的大丫头奉香,然后每天早晨起来时都会发现书桌被清理得整整齐齐,前一日堆在桌上的书法字画都不翼而飞。
对此我不置可否。
奉香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她总在我练字时守在我身边看,然后告诉我这个字应该念什么。有时候她会挑出一本书里的几句话念给我听,一本书念完了再换一本。
夜修也会来,他大了一点,头发不再稀黄,浓浓厚厚地在头上扎两个冲天炮。我会教他认字,然后教他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然后他会滚到我怀里,捏着我的衣角道哥哥你写字给我看罢……奉香总是在一旁安静地听。
直到有一天,父亲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
我很紧张,也有点害怕。两只小手把身上的袍子绞得不像样,只得垂着头细声细气道:"父亲大人唤孩儿何事?"
父亲很和蔼,他笑了笑,对我道:"你不必害怕,坐,坐。"
"是。"
我坐在一旁的梨花木小凳上,背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面容冷静,低眉敛目。
"夜儿,这个是你画的吗?"
我怔了怔,抬起头来。
父亲手中拿的正是我画的墨竹扇面。几日前被修儿看到,他说好看,非要了去,我就送给他了。
我期期艾艾开口:"是……是……"
"男子汉大丈夫最做不得吞吞吐吐的形容,像个甚么样子!"
"回父亲大人的话,是孩儿画的。"
"哦?"
父亲颇有兴味地看着我,手指顺着光滑的扇面划来划去:"那夜儿可还记得,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父亲的目光闪了闪,又问道:"夜儿可知此句何解?"
我顿了顿,看了父亲一眼道:"得道之人,兴与不兴并不在于得志与否,道德所在之处,穷困与通达就像寒暑风雨一样是自然而然的。昔孔子被困于陈蔡之间,依旧能在房中弹琴唱歌,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困于陈蔡……心怀仁义即使遭遇乱世祸患,依然圣贤如一。得与不得,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哈哈,好个不在于外而在于内!吾儿好生聪慧!也罢也罢,奉香说你乃可造之材果真不假——明日,父亲就为你请一个师傅!"
"孩儿谢过父亲大人。"
于是,我于四岁半时就有了第一个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