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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等再醒来时 ...

  •   等再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了。

      “王爷?醒了?”睁眼就看见姚盟贴近询问。

      赵祯琪极度失望再次闭上眼,嘴里念咒似的,“不是这张脸,不是这张脸,麻烦换一个,换那个好看的,这个伤眼,这个不行……”

      姚盟满脸黑线,“王爷,慕将军起早就去军营了,要不我把霄玗叫来?”

      “这个骗子!又闷声不响地把我丢下了!”双手扯被猛地坐起,有些不对,低头打量自己严丝合缝的衣衫,双臂上的帘绳也没了,动动腿脚,“诶?”

      转头看拉起来的床幔,眨眨眼,“你给我解开的?”

      “解……什么?”姚盟也眨眨眼。

      赵祯琪短路的脑子终于清醒,贯彻不炫耀会死的厚脸皮精神,“昨晚明明把我绑起来了~结果~唉~你看看,多爱我,连衣服都给我穿好了。”

      姚盟不懂,“为啥要绑起来?您惹将军生气了?”

      合着白费唇舌,遇上个单纯到根本听不懂的,扫兴摆手,“你在这戳着干嘛?”

      “慕将军嘱咐的,要我转告您醒来先府里逛逛不要出门,他有军务要处理,不过午就回来了。”姚盟超自觉地拿过衣衫伺候着往身上换,“您……”

      赵祯琪快被他铺天盖地的尊称烦死了,“您累不累啊?”

      姚盟愣住,“啊?”

      赵祯琪故露刁难,“怎么又您您的?是忘了我先前的话?还是故意唱反调,不想干了?”

      “不,不是。”姚盟吓得仓皇下跪,头都不敢抬,“是我觉得不够尊敬,霄玗似乎也觉出我有很多不称职的地方,所以,我就想从今天开始,重新……”

      “好了。”赵祯琪打断他,“逗你玩的,赶紧起来,我不想看你跪。”

      “嗯?”姚盟终于敢抬起头。

      “盟盟啊,你在我心里是有特权的,你知道吧,你是程安送给我的人啊。”赵祯琪出手拉姚盟起来,“我不会把你当奴才看待,不希望你在我面前畏畏缩缩,说话还瞻前顾后,我想让你实实在在的,就像我之前拉着你交代自己底细那般,你抛开主仆锢限,就像朋友一样陪着我不行吗?”

      “……朋友?”这完全超出姚盟认知范围,完全怔住不动了。

      “怎么的,我不配啊。”

      姚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诚惶诚恐着,“不敢不敢。”

      赵祯琪挠头叹气,怎么就这么听不懂话呢,“诶,盟盟,你喜欢我不?”

      “喜欢啊。”

      回答的速度令他满意,点头笑着,“你是除程安外,第二个喜欢我的,我宣布,你就是我第一个朋友啦!”

      (闻人卯os:你眼里果然没有我)

      姚盟面上喜忧掺半,有些哭笑不得,“王爷,您,呃你择定朋友的标准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赵祯琪歪头,“不会啊,因为以前根本没人喜欢我。”

      赵祯琪的话唤起姚盟莫名心疼,“王爷,以后我就是你朋友!不管别人对你如何,我一定始终陪着你的!”

      赵祯琪抿嘴憋笑,“好啊!那我就太开心啦~走,跟本朋友到新府里溜达溜达~”

      「城东·苏北知州府公卿院」

      自陆景上任起始,往日空寂的衙堂,如八月钱塘潮,事务往来汹汹,平日那些在家闲散惯了的冗吏,突然受如此严密掌控,打鸭上架般鞭策着劳碌,一个个愁眉苦脸如家有极丧。

      高儒从那一张张衰颓前快步走过差务堂直奔后堂文院,众人见他更是哀叹不知又有何事要处理,皆在心中惦祷千万不要落到自己肩上。

      入主官文堂,拱手道,“大人,刚才属下去城口提交城通文书,发现门楼兵防被召回,仅剩两人留值,细问得知那位武安将军昨夜回来了。”(注:武安君,古代封号名称。历朝历代以武功治世、威信安邦胜敌者誉此荣誉。)

      陆景狭长的眼睛微挑,自语一声,“这么快。”抬头看桌案前毕恭毕敬的高儒,“他不是好几年都没回来过了么。”

      “应该是皇上那边又下旨令了吧,“高儒道出心中猜想,“属下听说这位将军淡痕隐迹这几年,一直受皇令调遣暗中做了不少事,这节骨眼回来……您看,二皇子、四皇子接连被废,本以为三爷能顺势而起,哪知八皇子又抢机跳出来,先是在二皇子逼宫那夜御前立下赫功,近期又跟着这位将军大胜辽寇,再夺奇兵,连苏南苏北也一并封赏,如今在朝如日中天,三爷特意把您安排过来,咱得先把梁挑起来,提防着点,把功劳揽到自己手里,三爷那边才好交代啊。”

      说到大胜辽寇一事,当时三皇子还跟他奚落慕程安当众举荐他跟随,称慕程安不怀好意推他进费力不讨好的深坑,八皇子可是毛遂自荐的,如今得胜凯旋,三爷的肠子恐怕都要悔青了。老叹什么机遇、命数,可这不都是自己选的么?

      他拉开桌案左角顶层抽屉,拿出一封拆解过的黄皮公函,鼻吸叹气,“这尊佛到哪了?”

      “没消息。”

      “刚下战场上的人都来了,他怎么还没到。”

      “您还盼着他来啊,他来了,咱管控粮饷、赋税的大权就要交出去了。”

      “自然是要交的。”慢条斯理抽出公函,展开,盯着满页黑白交替中突兀显眼的金灿灿三字姓名,“万一哪天天塌下来,总不能全砸到我一人身上。”

      当民分田,当官分责,不就这点事儿么。

      听说赵祯琪就是个不学无术、喜好玩乐的纨绔皇子,皇上嫌他憨处处不受重视,之前不过是同八皇子一起依附四皇子享清福,现在把他遣过来,估摸也是八皇子念及兄弟情谊,向圣推举,照顾他远离朝堂党争?陆景擅自推断着,哼,还要让自己弟弟保护,屈尊到弟弟的新封地做傀儡官,这也就是傻子才会欣然同意。

      等这位傻皇子来,就把该由节度使掌管的权职交出去,量那傻子也不会打理,等耽搁了,他再接手,这不就能证明他的存在实力了!到时功折呈递御前,平步青云,步步高升指日可待!对,就这样,一步一步稳固壮大自己和整个氏族的声威,有朝一日再不用看三皇子的脸色,忍气吞声。

      他不惜重金求知朝廷要派官员前来治理苏北的消息,后又特意到那个经常暴力殴打他嫁入三府做妾的亲姐姐的皇姐夫面前低三下四的讨好,祈求这次机会,目的就是为了……

      “大人?”高儒看他双神空洞,不解轻唤。

      陆景回神,“嗯?啊,你说话了?”

      “……”高儒倒着眉头眨眼,“大人,不如我们做东,会会这位大将军?”

      “做东?人家才是东,我们就老老实实呆着等人上门吧。”折合身前几册官文,递给高儒,“这些要尽快去办,交给……你看谁顺眼就交给谁吧。”他一时也挑不出得力的名字,堂外都是群庸庸碌碌的饭桶,都这些天了,交付下去的工作没一项得确切进展的,就连清点民户录籍、查地划分这样的基础差都办得一团糟。

      「苏北军区主营院」

      比起知州府的杂乱无章,这里格外秩序井然,慕程安走前仔细交代过各项职责,也让手下定期以书信汇报,虽离开数年,也不至于忙到焦头烂额。

      把中将、副部等人聚集一起开了场会,再到各兵营露脸巡视一圈后,仅留潘项、孟江,四个人边往将军府方向走边聊,“修缮周边几座城镇城防这件事要抓紧呈报到知州府,另外,巡检司、军巡房的职令册今日要拿回来,把吴仁趁我不在瞎指挥的命令全部取消,以后我在,不必事事受知州府随意调遣。”

      孟江点头,“周边城镇确实不安稳,这几年连城里的百姓也大多去苏南讨生活了,日子难啊。”

      潘项接话,“这几年闹天灾,各地都不好过,我听说广南、荆湖那边时不时就爆发农户起义,我们算不错了。”

      哪儿是不错,是苏北大部分民众穷得连起义的热闹都凑不上罢了,更惨。

      “你俩先回吧,午饭后换身常服到府里找我,去城里转转。”

      “是。”

      章钰陪着慕程安继续回走,“昨日捉的那些人何时审?”

      “关哪儿了。”

      “在府牢里,没往营里送。按规矩不让坐不让睡,熬着呢。”

      “嗯,那今晚子时审。”

      两人平静在道中行走,慕程安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由他告诉章钰,“跟你说件事。”

      “嗯,什么?”何事还需要这样郑重知会他?

      抿几下嘴角,压下眉额,“我跟赵祯琪在一起了。”

      “……”赵祯琪不一直都缠着你么,当然是一直在一起了,章钰皱眉,慕程安说的这个在一起,“啥……意思。”他忐忑注视慕程安,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慕程安斜眼瞥他,“字面意思。”

      章钰闷下头不再说话。

      慕程安轻叹,“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以后,收敛些。”

      章钰只觉喉咙裂胀,几欲发声也张不开嘴,强压胸中积攒多日的愤懑,几乎是硬挤着嗓子,牙都打颤,“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慕程安得云淡风轻挑断他一再紧绷的心弦,“将军,您怎么能,怎么能跟他在一起?我真不明白,您不是也……”章钰说不下去了,也什么,他是实打实的讨厌赵祯琪,可慕程安并不是,往日那些口是心非,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就是不明白,慕程安到底喜欢赵祯琪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

      “您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

      “除了沈恒,我把这消息告诉你们任何一人,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质疑,我们就那么不相配么?”

      “是,”章钰知道慕程安不爱听,可他还是要说,“赵祯琪根本配不上您。”

      “可我总觉得,是我配不上他。”

      这换来章钰更急切的纠正,“怎么会!您处世光明磊落,德厚诚善,怎么会配不上赵祯琪那种阴险狡诈的恶胚,配他十个都绰绰有余!”

      “光明磊落?德厚诚善?”

      章钰紧皱眉头,怎么,难道不是?

      “那只是你心目中饱含个人情绪看到的我,也是这些年隐藏内心装模作样虚构出来的影子,并不是我最真实的面目。”慕程安笑着对章钰缓缓而道,“大多数人更是一味地通过我的外貌评定我,我做些不符合他们心中幻想的事,还会诧异、嘲讽,但是,我把那些隐瞒起来不敢呈现出的丑恶嘴脸在他面前展露,他却能喜欢我,天天追着我,如何打骂都撵不走,看到我受伤,还会为我哭,为我着急,明明是连我自己都早已习惯的疼,又没伤在他身上,他怎么能哭得那么凶呢?就觉得他傻,傻得可爱,傻到我心里,章钰,以前没他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撑着,孤独但也能忍受,可自打他突然出现,强逼着我接受他,让我逐渐意识到有人能接受完全真实的我,让我有所依托,到现在,我看清了,也戒不掉了。”

      “我也能,您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并不是只有赵祯琪一人!”章钰拍着胸脯自荐,“我跟随您多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你不行,你连我逛花楼都接受不了,那已经是最浅层的了。”慕程安逗他,也都是大实话,“章钰,如果你还想继续跟着我,就不要试图了解我,我的恶劣只会永远顺着你能接受的下限无止境的延伸。”

      章钰看他神色轻松,以为这是诓骗他的玩笑,“不会,您不是……”

      慕程安停下脚步,“你想听?”

      章钰顿定,面对慕程安坦然严肃的直视,有些心慌。

      “你看,我还什么都没说。”

      他的心思一眼便被看穿。

      章钰知道慕程安此刻的笑并无嘲讽之意,可他仍倍觉羞辱。

      “章钰,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待,所以才会这样郑重地跟你说明这件事。”他也实在无奈,“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贴近幸福一词的事情了,我不想你也同旁人一样持着观测、鄙夷的目光,不肯祝福我。”

      “不是的!您功德深厚,以后会有大福报的!这才不是……”他极力反驳着,可对上慕程安更显落寞的眸子,又把话都咽了回去,“我不是不肯,既然……,我自然是希望看到您幸福,可是赵祯琪他……啧。”

      “我知道,霄玗也好,你也好,你们都比我更了解他的过去,我也知道他性情恶劣,谎话连篇,离开苏南前一晚,当我发现他仍在骗我时,我也生气,可我不是气他骗我,而是气他骗不过我,其实这世上,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说出口时都是带有目的的,所以有关赵祯琪的事,无论真话假话,我只想听他亲口说。”

      破山之雷,不发聋夫之耳;朗夜之辉,不开矇叟之目。章钰明白了,慕程安是真喜欢赵祯琪,喜欢到堵塞双耳,蒙蔽双眼、完完全全陷进去了。

      “能做到么?”

      章钰闷吁一口气,“能。”

      他能,可别人也能吗?这样武断地一叶蔽目,自欺欺人维持度日,根本不为长久之策。

      “回去了。”

      “……”

      「镇北将军府·中院」

      几个小姑娘正在膳房里热气腾腾地摆弄。

      “诶,将军中午回来吗?”

      “回来吧,唉谁知道呢,以前不也总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方韵瞥笑看她身旁一同择菜的晴雨,“瞧你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

      “你说我?你不也是?”两个女孩你推我搡互相逗,不小心撞到身后切菜的冯桦蓉,案板上青白的菜叶上淋落血色,冯桦蓉惊得叫出声,两个姑娘自知惹了祸,赶紧拉着人到清水池冲洗(是的,宋朝有自来水设备,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了解一下),连连道歉,冯桦蓉温柔笑着,“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过你们做事的时候要专心一点呀,万一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晴雨十分感动,“桦蓉姐你人也太好了吧,我们会小心的!”

      “对啊对啊,这都不怪我们,让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哪有~大家都这么亲了,说什么怪不怪的多见外,好了,快忙去吧,一会儿将军他们该回来了。我去上点药。”

      两个姑娘目送冯桦蓉离开,还不住的称赞。

      赵祯琪正带着姚盟乐此不疲地在府内府外瞎逛悠,迎面而来捂着手的女子,他一眼瞧出是昨晚被程安叫出名字的女子,笑嘻嘻上前,“怎么啦?”

      “啊,王爷。”冯桦蓉匆匆行礼,“我伤到手了,要去涂些药粉。”

      “哦,用帮忙吗?”

      “不用不用,不劳您大驾,我自己去就好。”

      “没事,不用跟我客气。”赵祯琪打量她捂着的手,心想正好练练,免得以后给程安包扎时笨手笨脚的,“药房在何处啊?”

      看眼前这位还没她高的小王爷执意如此,她无奈着,“您跟我来吧。”

      姚盟默默跟上,不明白他家主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竟会主动帮丫鬟上药?平日在府里,除跟他交流外,对其他仆从向来不理会的啊。

      赵祯琪的反常并不仅限于此,这一路跟随去偏院药房,遇到谁都笑脸相迎,真是邪门了。

      三人行走好一会儿才到药房所在的院子,院前还有两兵把守,见到他们来,询问情况后才放人进去。

      “这么严呀?平日来都要过问吗?”

      “嗯。”冯桦蓉点头,“这是将军交代的,何人进出药院都要经过核问。”

      “为什么呀?”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只是听将军的命令做事。”冯桦蓉仍是面容和善笑着应答。

      赵祯琪点点头,由冯桦蓉带着直接走进左数第三间,进门后有六侧药柜整齐排列,门窗墙角还有张小桌,就见冯桦蓉轻车熟路绕过药柜取出一瓶和一小卷绷布出来,放到小桌上。

      赵祯琪盯着她摊开的手掌,有两个指节并连的刀痕,还渗着血水,“姑娘这是怎么伤的?”

      “哦,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

      切菜?赵祯琪眉头微蹙,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看冯桦蓉拔开瓶塞,他伸手过去接过,“说好帮你,我来吧。”

      冯桦蓉人长得清秀,嗓音也如泉水柔和,“谢谢王爷。”

      这丫头喜欢程安吧。赵祯琪一边为她上药包扎一边想着,昨晚他里里外外数着,得有十几个正当妙龄的姑娘,都盯着他的程安双眼放光,看她们衣着参差不齐,不像是特意招进来的仆人,那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

      难道……都是养在府里的小妾??这么多?!

      想到这儿他手一紧,他倒没什么,就是冯桦蓉有些疼,皱眉抿嘴,吞咽两下,“王爷,嗯……您力气真大。”

      “啊,不好意思。”赵祯琪又缠了两圈,“呃……冯姑娘是吧。”

      “王爷怎么知道?”

      “哦,昨晚听程安这么叫你了。”

      “……程安……是谁?”冯桦蓉问道。

      “嗯?”赵祯琪歪头,对上冯桦蓉同样疑惑的眼神,“就是你嘴里说的将军啊,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将军何时叫程安了?他的名字不是翰霄钏么?”

      程安改名字也没知会自己府上吗?那他刚才所想,应该,嗯,应该是错误的吧,要真是妾室怎么可能不说呢。不过还是想确认一下,“你跟程安是什么关系啊?”

      冯桦蓉一时无错,“我,我哥曾是将军手下的兵,战死的第二年,我们老家也发了大水,我无依无靠就寻过来投奔了,好在将军愿意收留我。”

      是这样啊。赵祯琪接着问,“那昨天那些跟你一起在门外迎接的人都是吗?”

      “嗯。”冯桦蓉点头,“大家的境遇都差不多。都是实在无依无靠了寻来的。”

      “那你们怎么知道要来这里呢?”

      “之前将军有派人过来送救济的银钱,还会询问生活状况,有提过如果实在困难可以到他所在的地方寻求帮助。”

      “哦。”伤口包扎好了,他的心事也了结了,很好。

      冯桦蓉收拾着药物摆回原处,走回来补充道,“我是最早跟随将军的,起初并不在苏北,是将军一路升迁过来的。”

      “啊是么?”赵祯琪拍拍衣服上的药粉,无心问了句,“那你想不想嫁给他啊。”

      这话把冯桦蓉问懵了。

      她当然想,将军神勇威武、仁心侠义、慷慨无私,这院里哪个女孩子不想?

      可也只敢藏在心里偷偷想,就以将军之前那样平凡的样貌,她们都高攀不上,更别说昨夜所见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恍若天人之姿了。

      惊艳之余,更是悲凉,那得是怎样闭月羞花的名门闺秀才配得上啊。

      女子爱慕心思当真好辩,赵祯琪有些不满。垂下嘴角看姚盟,无声哀怨。

      就在这时,另半扇的门也被人猛地拍开,长腿一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赵祯琪先欢喜奔过去,“你可回来了!”

      慕程安神色有些急,“你来药房做什么?哪里不舒服?”

      赵祯琪张着嘴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问话里饱含的关怀。

      还是姚盟过来,“冯姑娘的手切菜伤到了,王爷过来帮她上药。”

      “哦。”慕程安眉心松缓,侧目一旁已走过来,与他对视短暂后便低下头的冯桦蓉,打量伤裹处,“这两天注意些,别蘸水。”

      “嗯。”冯桦蓉微黄的肤色透出薄红。

      慕程安可没心思注意这些细微末节,拉起赵祯琪的手往外走,“刚回来问你在何处,说看到你来药房了,还以为是你出什么事了。”

      赵祯琪乖乖任由他牵着,“我这不是看冯姑娘受伤了,好心帮一把嘛。”

      不再继续这种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下午带你出去逛逛城。”

      “好啊。”赵祯琪十分开心,“你可终于有时间陪我了,我有好多吃的用的需要买呢。”

      “嗯,”慕程安点头想了想,“那得去东边,那边繁华热闹些,估计你也看得上那里贩卖的东西。”

      章钰与姚盟互看一眼略微点头打招呼,跟在几人身后的冯桦蓉则目光牢牢定在两人紧密相连的手上,视线灼穿。

      这个王爷跟将军是何关系?为什么将军回来便一脸急色找他,现在还手牵着手。

      这一切都共同指向一个不好的答案。

      走到一半,慕程安转身问姚盟,“霄玗呢?”

      姚盟想了想,“应该还在睡觉吧?”

      “去叫他,该吃午饭了,怎么还在睡。”

      “是。”姚盟听吩咐去办。

      剩下几人继续走,赵祯琪问,“要带我去哪儿啊?”

      “膳堂啊,许久没回来了,也带你认识认识大家。”

      “大家?”赵祯琪挑眉,“我们要和那些下人们一起吃饭?”

      冯桦蓉听到下人这个词,倍觉不适。

      慕程安沉下眉头,“不是下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兵属,只是在府里帮忙料理些事务,不要这样说人家,听去了多伤人心。”

      赵祯琪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那不是下人是什么?他格外讨厌与侍奉者平起平坐,平日说几句话都嫌恶心,撇着嘴,“我不要。”

      “别耍小孩子脾气,你不是想让大家都喜欢你么?都不认识你的话,还怎么喜欢?”

      “……”那也不必非要坐到一起吃饭吧!甩开慕程安的手,杵在原地,“我不要,就是不要。”

      慕程安无奈,让章钰和冯桦蓉先走,耐心劝导着,“为什么不愿意?能告诉我理由吗?”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难道你要逼我吗?”

      “我觉得你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无理取闹的人,告诉我原因,我才能帮你解决啊。”

      无理取闹,这四个字可把赵祯琪委屈坏了,两只杏眼又漫泪,“我都说我不愿意,你还问,还想让我去!你太讨厌了!”

      “好了好了,我不逼你,我只是想知道原因。”把人揽进怀里轻抚着,“你总要迈出让人了解你的第一步啊,如果连我都不了解你,你还能怎么办?”

      慕程安的话在理,赵祯琪抽抽着,小声开口,“不是说过么,幼年总被那些宫人打骂羞辱,我不愿意跟那些身份卑微的人有交集,哪怕对上眼神,都能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真的……你能懂吗?这真的很难受。”能像刚才那样见人打招呼,他已经鼓起勇气做出很大改变了。

      慕程安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些,“可你刚才不还帮冯桦蓉包扎伤口了吗?”

      “那我是想多学学如何处理伤口,是想帮你啊。”

      慕程安无奈笑着叹气,“她们都很和蔼亲近的,不会对你做过分的事情,你试着去感受一下,这是心病,总要慢慢解开心结,你才不会一直被过去的阴云笼罩啊,是不是?”

      赵祯琪扬起脸注视慕程安,“一定要吗?”

      “嗯,你可以做到,你最勇敢了。”慕程安投以微笑肯定,“我会陪着你,别怕。”

      “那……”赵祯琪仍是忐忑焦虑。

      拍拍赵祯琪的小脑袋,“你要是做到了,就满足你一个要求,全听你的,绝不推脱抵赖,好不好?”

      “真的?!”这下赵祯琪一扫阴霾,面容透着光亮,“那就这么说定了!”

      现在倒变成赵祯琪拉着慕程安使劲往前赶了。

      真令人哭笑不得。

      这边翰霄玗的寝间门窗紧闭,室内光线昏暗,正坐在圆桌前,面具就放在他手边,并行的还有一面镜子、一盒药膏。

      他再三鼓动心绪,与面前泛黄的镜面僵持许久了。

      要看么?他都快忘记自己什么模样了。

      单手轻颤着回弯抬上,指尖慢慢靠近,才稍微碰触到一点,就慌忙躲开,就像被他脸上那半扇冰凉的腐皮烫到一般。

      握拳咬紧后槽牙,气自己软弱无能。

      门口窗纸投上一个身影,随即他的房门被推开,姚盟大方走进来,就像进自己房间一样,“你醒着啊,坐这儿干什么呢?”

      翰霄玗见姚盟过来忙把药盒抓进手心利盖到腿上,“没事。”

      姚盟发现桌上有面镜子,坐到翰霄玗旁边,“需要帮忙吗?”

      “没。”翰霄玗抬起另一只手拿面具,被姚盟按住,“大老爷们,还怕自己丑啊。”

      翰霄玗低头,“怎么,你也嫌我……丑。”

      “我是嫌你不敢面对,镜子而已,举起来一看,就没事了,你越在意,就越是你的软肋,别多想,拿起来看看,你就轻松了。”

      听了姚盟的话抓起镜子,可再三犹豫,还是不敢看,又无力放回桌上,“算了,再说吧。”

      姚盟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那是什么?”

      把药膏从膝盖上深藏腿间,转移注意,“找我有事?”

      “哦,叫你吃饭。”他这样藏,姚盟就更在意了。

      “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再去。”

      “好吧。”姚盟慢吞吞站起来,然后迅速伸手过去准备抢过来一看究竟,翰霄玗猛躲结果两人一起摔到地上,情急之中下意识护着姚盟,手也顾不上藏了,姚盟跨在翰霄玗腰上,只顾着抢过来那药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打开盒子,里面盛了满满当当的乳白药膏,芬发一股兰花清香,讨人喜欢,“这是什么,还挺好闻的。”

      梦里也是这个情景,只觉喉咙有些发干发痒忍不住吞咽口水润色,脸也不自然的撇开,“药,抹脸的。”

      “啊~可以消除你脸上的疤吗?”

      “只能消解烫伤,我脸上的刀疤太深,也太久了,没用。”

      姚盟闻言伸指崴出一大坨,趴下掰过翰霄玗的脸,“你就为这个照镜子啊,那我帮你。”说着就把冰凉的药膏往翰霄玗脸上送,再凑近距离认认真真地抹匀。

      他目不转睛盯看一再凑近为自己上药的姚盟,初见的时候只觉一般,越看越顺眼,是很耐看的面相。说白了,抹药也是为了姚盟,既然昨晚他说要把自己当他哥的影子,至少也要恢复些面容,不至于太惨,可现在,他倒有些不甘心了。

      姚盟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只能拿他当慰藉,去消散得不到他哥的酸苦?还要日日看着他哥跟赵祯琪在一起恩恩爱爱没羞没臊的腻歪,这怎么能忍受啊。

      姚盟还在认真涂抹,“咋样,啥感觉?”

      说话的气息都扑到翰霄玗脸上,有些燥,已是而立之年仍沉不住少年气,抓住姚盟的手臂,“姚盟,你别喜欢我哥了,喜欢我吧,我能只对你一个人好。”

      “……啊?”这突如其来没边际的告白让姚盟头脑断弦,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翰霄玗坐起来,长臂揽住姚盟,认真说道,“我哥是真的喜欢赵祯琪,他认定的事,旁人都无力更改的,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更伤心,不如选我。我知道,我的脸毁了,比不上我哥俊朗,但至少也是亲兄弟,有很多相似之处的,你何必守着不会开花结果的种子自苦,选我吧。”

      这番话让姚盟更措手不及,翰霄玗说什么呢?什么就选他了?他有说过自己喜欢慕将军?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啊,还是自己主子的男人,那更不可能啊。

      仓皇拍开翰霄玗抱着他的手臂,站起来,“霄玗你误会了,我没有……”

      翰霄玗也站起来,“你还是觉得我不行?你还是喜欢我哥?”

      “我,”这从何说起啊?姚盟急得口舌打结,“你,你这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算你喜欢做,呃,那种练功的事,我也可以接受,真的,我想了一晚上,你不用有顾虑,我不会拿怪异的眼光看待你的。”

      “练功?”姚盟听得头都大了,练功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个药有问题?怎么从抹上开始就一直在说胡话,赶紧抻着衣袖帮翰霄玗擦去那些还未渗透进皮肤的残余药膏,他的靠近让翰霄玗以为他接受了,再次把人抱进怀里,咬紧牙根,至少要证明他真的可以,于是弯下脖颈,对着姚盟的贴近的嘴唇就亲了下去。

      短暂的呆滞,随后是怀中人激烈地挣扎,翰霄玗忙松开手,还没问怎么了,就换来一掌响亮的耳光,诧异不解看着姚盟羞恼神情,朝着他怒哮,“翰霄玗你疯了吧!!”

      也顾不上什么了,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他居然被一个男人亲了,还是他一直当做好兄弟、好朋友的翰霄玗,他脑里一片混乱,这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他需要冷静,翰霄玗也需要冷静,对,他们都需要冷静。

      这太诡异了。

      翰霄玗站在昏暗的房里,呆望姚盟离开的那处光亮,办砸了,他不该这样直言的,是他让姚盟看清现实,更伤心了。

      回想刚才温软的触感,竟有些喜欢,他是真的疯了。

      抿着嘴将地上的药盒拾起,沉默收拾着散落出来的药膏。反正也说了,做了,疯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姚盟爱慕的心思从他哥身上夺过来,总比姚盟继续苦恋下去强,这都是为了姚盟好。

      姚盟是他在宋的第一个好朋友,他一定要保护好他,各个方面。

      另一边的膳堂也是同样的安静。

      刚才进门热络招呼过后,各自到位子上坐下吃饭,人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频频给赵祯琪夹菜的慕程安身上。

      这画面说不出的,又美好,又诡异。

      美好是因为两人的样貌一个嫩白可爱一个俊美无双,着实养眼,诡异的是,怎么看都像傻小子伺候着讨好刚过门的小媳妇。

      “你尝尝这个炉焙鸡,郝妈厨艺可好了,这些年我都记着这个味儿呢。”

      郝妈在旁忙摆手,“哪有哪有,家常菜罢了。”

      赵祯琪夹起被细心挑出骨头的腿肉,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啊,是很好吃诶!”

      “是吧,来,你再尝尝这个。”慕程安又箝过两大块表皮煎得焦黄,内里却乳白的鱼肉,“这也是郝妈的拿手菜,估计你也喜欢。”

      听着话又塞进嘴里,鼓鼓的,尝到食味连连点头,“嗯嗯,好吃的,我喜欢。”

      郝妈已年过半百,赵祯琪小奶娃的长相本就讨这个年岁的人喜欢,见这小王爷不但不嫌弃她们这些平民,还喜欢她做的这些登不上台面的菜,内心更是欢喜的不得了,笑吟吟的,“您要是喜欢,以后就常做。”

      赵祯琪可是标准的以食、乐为天之人,本以为来苏北要吃糠咽菜呢,这已经足够惊喜了,忙点头,笑得可甜了,“太棒啦郝妈,那我就盼着啦!”

      满嘴油亮亮还奶声奶气的,可把这群老太太、大姑娘的心给萌化了,都看着赵祯琪笑,也顾不上吃了,七嘴八舌抢着凑问,赵祯琪边吃边回答那些五花八门的问题。

      千诺陪翟久庚坐在稍远的一桌,探望那边热闹,“王爷这么受欢迎啊。”

      “初见都是热情,再往后就看造化了。”翟久庚也给千诺夹了鸡腿,“千诺,是小王爷帮你入将军府当兵,了结心愿的,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站在他这边,要记得他对你有恩情。”

      “嗯,”千诺虽不明白翟久庚在此刻叮嘱这句话的意图,但还是认真点头,“对我有恩的人,我不会忘的。”

      “嗯,好孩子,吃吧。”

      赵祯琪能这么快就融进氛围,慕程安心里比赵祯琪还高兴,环顾四周坐在自己位子上接连跟赵祯琪搭话的人们,他都投以笑意,直到目光不经意瞥到一处,冯桦蓉。

      冯桦蓉也对上了那双眼睛,忙低下头闷声吃饭。

      此刻她心里满是怨念,刚才王爷还称她们是下人,不配跟他平起平坐,现在却又摆出这幅假惺惺的嘴脸,看把这群傻人们乐得,还真以为这小王爷喜欢你们呢?他跟我一样,讨厌你们。哼,别以为你们讨好这位小王爷,就能得将军的欢心与青睐了,你们都不配,都没有我优秀,没有我温柔、没有我识大体,比起你们,我更有资格得到将军赏识,我可是跟在将军身边时间最久的人啊!

      她心如妒妇,可面容上却温柔从容,半点也瞧不出来。

      慕程安眼角稍利,停留片刻便转开了。

      隔桌的晴雨问道,“王爷,京里的人是不是出门都垫着绸布,足不沾灰啊?”

      这问题无稽有趣,把赵祯琪逗得直乐,“不会啊,我出门遇到风雨天,尘泥也要弄湿鞋袜的,跟大家一样,该沾灰沾灰,没有绸布。”

      “哦……那是牛二那厮骗我!还说京里住户出门都拿绫罗绸缎裹着,鼻子眼都长到额头上,听着都吓人。”

      “哈哈,哪有那样的人啊~”

      他一笑旁人也跟着笑,慕程安觉得差不多了,“好了,先吃饭吧,要凉了。”

      “哦。”

      他说完,众人也十分自觉地各拾碗筷不再追问,让赵祯琪不免暗叹。

      又往嘴里扒拉两口,揉着肚子,“程安,我好像饱了,吃不进去了。”

      “那就别吃了,歇会儿吧。”慕程安非常自然地把赵祯琪还剩大半碗的饭菜端到自己的碗旁,看身旁小脸诧异,“我立的规矩,不能糟蹋粮食。”

      没有丝毫嫌弃,端起来就吃。

      他的行为落在旁人眼里,便更有说不出的怪异。将军吃旁人的剩饭,那是从未有过,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目光皆在两人之间打量,让赵祯琪有些受不住。

      慕程安凌目扫一圈,淡然,“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件事。没在的就互相转告一下,不过不可传到府外,规矩你们都清楚。”

      一群人眼巴巴等着他开口。

      “我与七王爷,宿尘结缘,心意相和,今后要长久共处。”他说完扫视一周,“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闲言碎语,或看到任何相憎怨嫌,一切如常,可都听清了?”

      众人三三两两沉默互视,有吃惊诧异、不明原委,有情深心伤,酸涩难抑,堂内落针可闻。连千诺与翟久庚都不免侧目过来,当下仅剩章钰一人神色如常地继续填饱肠胃。

      赵祯琪在桌下偷偷拉他衣角,有些埋怨,更是难堪,“你干嘛突然说这些……”

      慕程安是回答他,更是说给众人听,“与大家相识多年,都是自己人,我有这等人生幸喜,自然要分享,想必大家也都很乐意听到我的喜事。”

      他清楚这些女孩子们的心思,就更要这样做。即便不乐意,也都得笑着称赞道贺,这是他一贯的强硬作风。他决不能容忍再有人来干扰他和赵祯琪之间的情感,任何方面。

      狠绝独道的保护心上人,兄弟俩的心性是一样的。

      “恭喜将军,恭喜王爷。”竟是冯桦蓉先开了头,站起来郑重其事。

      一群人也多多少少回神,磕磕绊绊接连道贺。

      翰霄玗此时进门,看一圈找到慕程安,坐了过来,“哥,姚盟呢?”

      “不是去找你了么?”

      “他没来?”

      “你问我?”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刚才忙着伤心的小姑娘听到刚登门的这位与将军硬挺身姿不相上下的青俊口中亲切的称呼,不免多看几眼,戴着半副铁面,努力观测后才发现另半张脸同将军极为相似。

      不得不说,翰霄玗的出现缓解了方才堂内的冷滞。

      被这样盯着看也有些不好意思,翰霄玗略微低头,“哥,我的饭呢?”

      慕程安把自己还未动过的那一碗推给翰霄玗,“快吃,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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