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制造（异能）》熊猫眼圈

3、同事（上）

　　沉闷的会议室内，坐姿依然保持笔直的方寻关上最后一个视频，环望几位下属，“如果没其他事，这次早会就结束了。”

　　众人长吁一口气，由八点，捱到十点，漫长的两个小时，老大对设计一向精益求精，每次早会下来，每个人总能收到一堆意见，时间又赶，要求又严格，虽然能得到老大亲自指点是很长进的事，可这种体力脑力双管齐下的超负荷劳动也够累的。

　　于是各自噼里啪啦地收起笔记本，预备着就等他下令散会了。

　　一道女音忽然怯怯响起，“老大，我那个设计，过了没有？”

　　先前她拨了电话然后回说找不到铁红缨，老大就搁置了她的视频，一句评论也没有。她乖巧地等到最后也依然没结果，终于再忍不住要出口询问。

　　撑着额头，方寻阖上满眼倦意，静默片刻，才转过头看住她。

　　小琪眨眨眼睛，不解地抿唇笑着回望。

　　方寻疲惫地深吸一口气，略微沙哑的嗓音淡淡问她，“你自己觉得你的设计好吗？”

　　小琪娇俏地撅起嘴唇，明亮的双眸左右闪动斟酌了一会，老大这是在测试她对自己才能的自信么？

　　她羞赧笑着，壮胆回道，“嗯，我觉得还不错，当然，还需要老大再帮我指出不足之处。”

　　双眸微眯，方寻又无声叹出一口气，才意兴阑珊回道，“嗯，我再想想看，晚点给你意见。”

　　这答案不咸不淡的，什么意思？虽然才进公司一个月，她也知道，如果他对于下属的设计一时没有成熟意见，是会像这样延后处理。不过那态度可不像现在这样。
　　这位老大也只是工作时才变得严厉，平日里时却总是温暖和气的模样，对待她这样的新人尤其耐心，今天怎会这样冷漠？小琪终于觉察有异，杏眼圆睁急急说道，“可是，老大，这个今天就到deadline了！”

　　“嗯”，方寻随口应了一声，不再理她。

　　小琪欲待继续追问，会议室的玻璃门忽然传出巨响。

　　原本闷头旁观的众人扭头望过去。

　　只见一人撞进门来，踉跄停住。

　　那人身上的衣服染着大团污渍，湿漉漉的长发杂乱梳理过，狼狈得像刚从土堆里打滚出来，正是铁红缨。她担心时间太迟，急着跑出来，只中途拍了拍身上的灰，勉强用手梳理通自己的头发，就这样出现了。

　　铁红缨用身体挡着沉重的玻璃门，环首四顾，正对上同事一道道目光中的诧异和讥讽。他们是在腹诽她这副样子还敢不知羞地跑来公司见人，她知道，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些事比美丑更重要，她紧闭双唇，垂下眼帘，将众人视线挡在外面，旁若无人地走到角落的空位上坐下。

　　强压下心头的羞惭，她昂起头，放下背包，急急拿出笔记本按下开机钮。

　　“红缨姐，我早上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呢？”小琪语气娇嗔地埋怨道，率先打破奇诡的气氛。

　　铁红缨转头看向她，只觉无限感慨，一时无语。

　　长桌彼端的方寻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拍桌面，“还有其他问题吗？”

　　看戏的众人回过神来，有人夹起笔记本，手脚躁动着，再次准备起身。

　　铁红缨快速移动着鼠标，果然在上传目录里看到了那条视频，她慢慢举起手。

　　方寻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双手环上胸，这才点她的名，“哦？铁红缨？”

　　“我有视频要提交。”

　　“是你和小琪合作的那个案子？”

　　铁红缨沉静点头。

　　一直盯着她的小琪急忙苦着脸提醒她，“红缨姐，我早上已经按时把我俩一起做的设计提交上去了，这也是你同意的，难道你忘记了？何必又重复提交呢？”

　　铁红缨见她如此无赖模样只觉气闷，撇转头思索片刻才委婉给出理由，“你提交的是昨天下午的设计，这个新版本我昨晚又加了些修改，我觉得应该比旧版本更好一些。”

　　这几句话说出来，其他同事顿时察觉到个中古怪，按道理说同事之间合作应该彼此协调交流，不应该闹出这种两个版本的事出来，更不该说出什么谁比谁好的话来。不过铁红缨在公司里工作了两年，相对来说也算是老人，虽然人看着高傲一点，可也从没做过这种刻意邀功的事。几双眼睛一时间在二人身上频频闪烁游移。

　　小琪撇嘴哼了一声，正欲继续驳斥。

　　方寻打断她们，“你上传到目录里我看看。”

　　“已经放上去了。”

　　方寻点开新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着，他托下巴看着，一脸沉思。

　　片刻之后，他按着屏幕点点划划，“１００帧到２４０帧之间的构图，右边色重了，删去两道红色。１６０帧的入镜不对，你如果有时间就改，没时间也无碍大局。２１０帧，这两个人物的剪影动态线张力不足，左边这个加上头部和右脚，加强反Ｃ动态，右边这个双臂交错，露出剪影空间，对外的左脚伸出。最后那个芭蕾舞——”

　　方寻站起来，走到空旷处，瞬间舞出一个动作，定格，他顺着自己的肢体一道道比划着，“芭蕾这个ｐｏｓｅ还需要再夸张些，手势是这样的，身体、肩膀和头部，是这样。”

　　所有人瞪大眼看着，哇，干他们这一行是要博学，可谁也没博学到像老大一样，居然还学过芭蕾舞，动作看起来居然还很漂亮！而且最妙的是，就连那股雅致哀怨的表情都配合着表演出来了。

　　铁红缨轻咬唇瓣，微微笑。这就是她一直看着的人，因为渊博似海，所以才谦和内敛。对待知识永远谦卑，骨子里却是张扬随性，他身上的矛盾这样耀眼，让人忍不住要一直看着。他此刻的身影印在她心里，恐怕她永远都不会忘怀。

　　方寻保持住姿势，下巴一扬，问她，“明白了吗？”

　　铁红缨原本想站起来学出这个姿势，可体内的勇气仿佛在先前已经消耗殆尽，如果再一次站起来当众展示自己的狼狈，她不知道是否还能承受住他异样的目光。于是她坐在原位，手脚、上身和头摆出相应姿势。

　　方寻见她一脸认真，明亮的双眼澄澈如水，若隐若现的笑意对住他竟有些俏皮，他的唇角不由微微一动，面色略微缓和，点点头，“是，就是这样。”他又走回去，坐下，“你先照我说的修改，下午上班前再给我看。”

　　“是。”

　　“老大！”小琪一时有些着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要用铁红缨的设计吗？

　　方寻目光扫过她，继续说道，“铁红缨，你该知道，你这份设计错过了提交时间。“

　　铁红缨沉默不语。

　　“你今早不仅早会迟到，而且，二人搭档，你却自作主张另出一份作品，有什么理由吗？”方寻温温润润地问着，不带一丝火气。

　　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如往日一般让人安心信赖，她却欲言又止。

　　见她如此扭捏模样，方寻终于沉下脸，目光精锐，声音带刺，“那你还要坚持你这份比小琪提交的那份更好吗？“

　　他这话一说出来，顿时全场寂静，老大这是在训斥她吧。

　　众人彼此对视，再歪头看向铁红缨，够胆说自己的东西比别人好，也太嚣张了吧。再说，这两个视频他们方才也都跟着看过，那后半截的动作精细程度相差的很远吧。

　　铁红缨低下头，略过小琪瞪过来的火热眼神，只窘迫地反复嚼咬双唇，忍不住抬头瞟一眼前方，对上的却是那人严厉目光，她最终垂下眼帘只沉默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散会吧。”方寻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冷冷宣布。

　　会议室里嘈杂着，众人散去。铁红缨也慢慢走出去。

　　方寻自己坐了一会儿，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几步，右拐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他才放下笔记本，就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响。

　　他由兜里拿出来随意看一眼屏幕，是未知号码。

　　“喂。”

　　“寻。”一道清逸男声，初听陌生，入了耳却又觉着异常熟悉。

　　久远若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入心中，抽扯出千丝万缕，纠缠不休。

　　他望着窗外茫茫天色许久，终于能平静开口，“是你。”

　　“不觉得惊奇吗？”对方笑意盎然，似乎颇有逗弄他的兴致。

　　“打开大门做生意，总有联络方式让人找到。”方寻话音冷淡，波澜不兴。

　　“不问我找你什么事？”口吻依然调笑。

　　“什么事？”他目光一沉，下颌绷紧，说出来的声音却依然平淡。

　　“没事。”对方漫不经心地一口否认。

　　“嗯？”他脊柱挺直，全身紧张，昂首反问，彼此隔断这么久他不信对方会无事再次出现。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对方语气也跟着冷漠下来，清清淡淡地不带一丝情绪。

　　他一怔，终于放松下来阖目微笑，这人倒是爽朗不改，“是，你是我的老友。”

　　“嗯，作为老友和被你救过的可怜人，我通报你一声。”

　　“通报什么？”他忽然又觉得烦闷，焦躁急问。

　　却不料对方就此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伫立在窗前，空对着满目明媚景致，心内沸腾如海潮。

　　直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他阖上眼，平复所有情绪，这才转身坐回到办公桌前，扬声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