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开当年晚》即鹿无虞

18、第十八章 那你就当是

　　随着我爹的脚步迈出大厅，一众人簇拥而上齐力把我抬进了书房——我爹在这个院子里不言而威，一双利眼震慑人心，大家正人心惶惶之时听到我爹如此恐吓，便什么都不顾了，就连前院看门的小冬子也进来搀了把手。等我端坐于书房之中时，我爹正正数到“八”。

　　我爹笑笑，道：“不错，这次竟然没被吓倒。”

　　我娘担心地望了我一眼，又瞧了瞧我爹的脸色，硬是把话压了下来，领着人出去了。看着最后出门的琳儿加倍小心地把门关住，我便知道，接下来的事我谁也指望不上了，就算我喊破了喉咙都不会有人来问上一句，我只能靠我自己。

　　瞧见我局促不安的神色，我爹起身倒了杯茶递给我，而后吁口长气，道：“我这般骇人么？”

　　我摇头。

　　我爹又道：“那你就当是陪爹好好聊一聊。”说罢，顿了顿，又补上两字，“可好？”

　　我能说不好？虽然我心里千万个不愿意，可表现出的依然是顺从的姿态。而且当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涌起不少心酸，就像前晚与穆素说起的那样，在这个院子里乃至这片天底下，我爹想找个能聊上几句的怕都属不易。于是我觉悟了，我真的想陪他说说话，起码说话比挨打轻巧多了，于我是，于我爹也是。

　　我爹轻咳两声之后问道：“今日进宫去见到皇上了？”

　　“恩，见到了。”

　　“噢。”我爹点点头，“那……今日之事——”

　　“爹你放心，不该说的我什么也没说。”

　　“恩，清儿大了，自己也有主意了，爹倒是轻看了你。”

　　我撇嘴，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了。

　　我爹道：“这间书房本来就是给你和思渺准备的。你看，好些书我都备了两份，只不过你的那些还崭新如初。”

　　“我……”

　　我爹摆摆手：“不怪你，小小年纪谁不爱玩，你又是个姑娘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怕是都在学女红刺绣，只我偏偏让你读书习武。你不怨我便是好的。”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我爹今日太反常了，旁的不说，平日里马步功夫、读书习字，我爹是最看重的，一个不用心就有可能被他责罚，可如今他说的话却像是反驳他之前所要求的，这怎能不让我惊恐。

　　“我总认为沈家出来的孩子，必定要与别人家的不同，所以我总是要求你和你哥出类拔萃。而我在你哥身上也总是放多一份心，却时常忽略了你，你知道，在这个院子外边，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瞧着，就想看你演一出虐待继子的戏，这些，你都明白？”

　　“明白……”

　　我爹笑了笑，细长的双眼向两旁翻飞，衬得整个人生动无比，我却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温和的表情。他笑着道：“你昨晚与穆素说的话，他都全数告诉我了。那样的时候你还记得为我着想，让我着实感动了一番。我是真没想到，平日见你顽皮得像泥猴一样，倒是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我颔首沉思，这是在夸我么？每回我从泥巴里滚出来都能看见我爹挤成一堆的脸，而后便是“家法”轻车熟路的问候。于是当我初初听到刚才那句话，我心底暗自腹诽：爹，你一定是在暗讽我。

　　我爹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其实想一想，你的性子倒是最像我的。”

　　“娘也是这样说。”

　　“是么？”我爹笑了，声音极其厚实，尾音在这间不大的屋子来回荡漾，如水一般，“你娘倒是了解的很。”瞧那神情，似乎颇为得意。

　　“娘告诉我，爹小的时候被爷爷禁足，而后爬窗户逃了出去，结果被捉回来得了一顿好打。”

　　“哦？你娘连这样的事情都同你说？”

　　“是啊，因为她说我和爹性子极像，而我又不信，于是她就举了个例子。”

　　“其实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做下了很多让人头疼的事情呢。”我爹狡黠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唇翘得高高的，像极了狐狸。

　　“是么？”我歪着脑袋看他，眼珠子上挂满了不信。

　　“那当然。”我爹重重地点头，很是笃定的样子，“每回都把我和她哥逗得团团转，可偏偏又想不出法子来调教她。”

　　“可是，爹却有那么多法子来调教我……”我委屈地嘟起了嘴，一脸不忿。

　　“那是因为从你娘身上学到不少经验呢。”我爹摸摸我的头，手势轻柔，“所以那时候看你刚刚会跑便懂得绑了网子去捉蚂蚱，我跟你娘可是叹了不少气。”

　　“我觉得捉蚂蚱是我生来就会的，说不准就是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你们教给我的！”声音也大了，口气也娇了，我也似乎忘了昨晚究竟做了啥了。

　　我爹笑道：“你可别把责任全推在我们身上。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端的主意比谁都正，认准的事情谁都劝不回来。哪像你，成天抱着你的宝贝蚂蚱四处炫耀，脑子里想的尽是些玩的念头。”停顿片刻，他瞧了我一眼，又谆谆说道，“不过这性子太拧也不见得是件好事，你看你娘……”又是停住了，好半天才继续开腔，“唉，算了，还是由得你去吧。”

　　对于我娘，我倒是了解得甚少，只知当初她为了嫁给我爹连家都不要了，割断家族血脉换来了我爹和我，也不知值是不值。

　　我爹见我不说话，知道我是在心里摆着道道，便悠然说道：“不过，在府里闹归闹，出了门便要守外面的规矩。我听说皇上有意让你们去绩溪，到时候你一路上记得与太子和甯公主好好相处，别生事。”

　　“清儿明白。”

　　“恩。清儿如今是个大丫头了，要懂事，别让我和你娘操心，知道么？”

　　“知道。”

　　“好吧，你也乏了，我让汀兰把饭菜送到你房里，吃完就早些歇下。”

　　“可是——”我指指我的两只“粽子”，“我要怎么回去？”

　　我爹一把将我抱起，我惊慌之余瞥见他嘴角的笑，便也安然下来。我爹的怀抱很舒适，暖暖的似软窝一般，兼有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让我两日以来的疲惫一齐涌了上来。因此还没等转过这个回廊，我就已经呼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