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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赌注 ...

  •   人们在熟睡。他们打了个响亮的呼噜,翻个身,用长满腿毛的大粗腿压住了被子。
      在充斥着饲料和肥料臭味儿的红砖房底下,穿过钢筋混凝土,穿过裹满黏糊藻类的土壤,穿过盘曲在黑暗里的蚯蚓、蜈蚣和草履虫。泥土深处开始撼动,像一只巨怪在岩心吞噬大地的骨头和血肉。
      在一点六英里外,擂响的鼓声撼动了死寂腥臭的怀特湖湖水,在这数声沉闷而规律的辽远巨响之后,天幕中突然阴沉沉地降落下带着腥臭的、银光粼粼的死鱼尸体,噼里啪啦,它们颇为响亮、颇为壮观地砸沉进湖里,那些鱼鳞像银箔一样散落,飘在湖面。
      ——所有的鱼都被献祭了,化成弥散在整个湖面上的灰。
      鼓声戛然而止,黑夜里一下子静悄悄,静得瘆人。就在此时,湖心猛得轰然塌陷,天上像打了一个响雷,且这大陷落蔓延数英尺之外,甚至波及了沿岸。
      沿岸山毛榉拔出来的根带出黑泥,像处在灾祸临头、瘟疫横行的年代一般轰隆倒地。它们被冲出汹涌的湍流尽头,沿着下坠的瀑布没进扩张的深潭之中。
      在环形的水流塌陷上空,斑驳地交织出一个魔法师的残影。他悬在巨瞳般的地陷瀑布中央,看起来如此渺小,像一个小小的点。
      雷德整个眼球都猩红得像赤红的火龙,冒着灼热的烟气,他抿住嘴,用锋利的高个儿鼻子狠狠呼出热气。他从未如此与人对峙过。年轻的魔法师像是已经燃烧尽了蜡油的烛火,只剩最后一口热烈的气息。
      他拎着自己的魔杖,嘴唇几乎抿得要咬在两排牙齿中间了。他的手指僵直着在抖,但他安慰自己那是因为太冷了。
      雷德澄净的眼睛埋在高高的眉骨之下,凌乱无措的惊慌之外还掺杂着些狠戾,他知道,只要那个猎手跨进这片土地,他就会被活活烧死、淹死,或者是窒息在深深的泥土里。
      ——但就在追击而来的猎手踩上他设下的“门”之前,远远的一条线——然后迅疾地逼近、凌厉地贴过他的门面——眨眼之间,猛得劈开了整个空间。尖锐刺耳的风哨声随着飓风跟在剑压之后,狠狠地贯穿切开的缝隙,冷风几乎具像化成长长直直的飘带,猎猎作响。雷德撑开双眼,瞳孔震惊地缩成一个核。
      他的空间被剑压斩出一道扇形的残缺,被撕裂的缝隙之间,地陷瀑布严丝合缝地缝合着平整死寂的一汪湖水,交错的空间荒诞到仿若是游戏建模在加载时卡住了。
      枯枝的山毛榉飘在水面上,雷德垂着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寒鸦立足在他头顶的枯枝败叶之上,他的脚踩进松软腐烂的落叶堆里,地上还有一个刚刚本该消失坠入湖中的黑血阵,以及一只未死的山羊。
      山羊温驯地看着他,而雷德浑身发冷。
      他回到原地了。
      猎手的人影若隐若现,在黑暗中近在咫尺。
      雷德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猎手是他见过最强的,比他强得多。
      真的会死。
      他可能真的会死。
      他能逃吗……他当然不能!他那时候太害怕了,画的什么阵连自己都不知道,但萨拉娜肯定跑不了多远——没准还在附近——因为最后被取走的祭品只是那一点儿血……
      为什么他俩从来就不好好想想,怎么至少让其中一个人逃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谁也不肯撇下任何一个!
      雷德的脑袋里飞速地,几乎是有一个阁楼里的疯子在他的脑子里尖叫般地,蹿过一堆废话。他恐惧到想要干呕,把撞伤整个胸腔的心脏吐出来,他甚至已经恶心到开始躬起身子,像瞬间衰老了五十岁。
      自他年幼起,每个贝林顿都像范·迪赛尔一样喋喋不休地说着,别抛下你的朋友和家人。
      他难堪地扯了扯嘴角,他还能给自己开玩笑。
      而他和萨拉娜——两个最贝林顿的贝林顿。
      雷德透过凌乱的乱发,在这蛛网般的缝隙之间,注视着脚底潮湿腐烂的落叶泥。他用手臂撑住膝盖,慢慢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熄灭的红龙眼睛在无垠的黑夜之中,再次燃烧迸溅出火星的焰火。
      无数道无形的“门”在半空中同时展开,在虚空中隐现薄膜干涉似的光彩,它们挡在雷德身前,并且以幂次方的速度扩张。所有锋利反光的冷兵器倾囊而出,悬置在半空,直指敌人的首级。高速的精神磨耗令雷德头疼欲裂,但那副瘦骨嶙峋的躯体直直地扎进泥土里,对此置之不理。
      黑夜中的敌人终于显露出他的脸庞。一个羸弱的男性影子,他手提一柄颀长的十字剑,剑的模样极为不祥——剑身的一半铸进一条完整细长的人类脊椎骨。
      雷德看着他,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他狠狠地抽了下气管,甚至差点被自己猛得松懈的喉管吐出的气噎着。冷风灌满他的胸膛,他甚至可怜巴巴地哽咽了一声:“诺埃?”
      诺埃没有立刻回应他。他的脸庞在泡沫般轻薄的浮光里,看起来苍白又阴郁。沉默在他们之间停驻了一会儿,过后,诺埃轻轻开口了:“你变得更勇敢了,雷德。”
      雷德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泪腺抢在舌头面前反应过来,啪嗒啪嗒往下面掉眼泪,尽管他其实不想的——他用肮脏的大拇指粗鲁地蹭过自己的眼球,努力抹掉眼泪:“妈的,是你,妈的……”
      他的眼泪一掉下来,停滞的万把金属冷兵器便自空中兀然下坠,带着金属嗡鸣的铿锵声,坚硬地砸进裹泥的腐叶里。那些“门”也像被戳破的泡沫似的一个个破裂,碎成游离的浮沫。
      诺埃这才走近了些,黑暗退却,他的脸上渐渐被磨去了那层疏远的磨砂玻璃,但总有阴影躲在他的眼窝之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会被湖风吹走:“对,是我……”

      埃尔斯米尔的夜晚因为太过漆黑,而更为漫长。
      一个瘦削的女人,她瘦得像头疾病缠身的长颈羚,松弛长斑的黄脸显现着漫长岁月痕迹,尽管如此,她看起来美丽依旧。这是阿基拉·安,众所周知的智者和魔女。
      阿基拉·安的丝绒黑裙子毫不讲究地在腐叶里拖曳,她光裸的脚瘦得只有骨头和筋,它被潮湿泥泞的腐叶包裹,翻带出腥气的泥土。她悄无声息地游荡在黑暗里,穿过野浆果丛和孤寒凋零的山毛榉枝桠,在一片空旷之地,腐烂的软叶上席地坐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背对着阿基拉,一个完整而泛着暗红魔光的圆阵辉映他苍白的脸庞。他在安静地用鹿皮擦拭他的十字剑。在他身侧,躺着一具毫无声息、惨烈的少年人尸体。
      尸体肢干的四根骨头狰狞地,从仿若被晒干了的褐皮里刺出来,带着粉色的血沫,肢体扭曲得像美国公路边爬行的皮行者(注一)。而这等折磨之下,少年人陷在蓬松卷发里的脸却安详静谧,仿若未遭苦楚。
      阿基拉像一道漆黑的影子,诡秘地停驻在那具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的尸体身旁,但她在片刻的凝视后,就直起了腰:“你太轻视我了,诺埃尔少爷。”
      灵魂和器官都在别处,躺在这儿的,只是张柔软的皮。
      ——单词的尾音消失,一道锋利的剑压猛得擦过阿基拉花白的长发,吹落了几缕干枯的发丝。银亮的剑刃抵上了阿基拉长颈羚似的老脖子。背对她的男人缓缓转过脸庞,他干净的面庞仍旧柔和,没有表情,但蛰伏在他眼窝里的阴影令他看起来阴冷而充满威压。
      雷德的眼睛要是在这儿,一定会为此大嚷大叫。平时温和、平静,绝不惹事的诺埃也能有这么可怕的一张脸。
      但诺埃想处理掉魔女的心只维持了短暂的一刻——毕竟,能骗过罗亚·林迪就行了。他杀不了阿基拉,而且阿基拉·安,也无意认同银蛇们高高在上的旨意。
      诺埃的轮廓这才完整地在午夜微光里显露出来,祛退了窝藏的阴影,这令他看起来温驯而礼貌,像个穿规整白衬衫的学生。诺埃把剑收回来,小声说:“很抱歉,女士。”
      阿基拉严肃的脸没有浮现出一丝轻蔑和讥嘲,她态度平等地接受了诺埃的致歉,并将对话带到正经事上:“罗亚女士已经前往目的地了?”
      “是的。”
      “你现在也得走了,诺埃尔少爷,有人在朝这儿靠近。”
      诺埃愣了一下,他原想在「红龙」的人回收了雷德的“尸体”之后再离开,但按照规则和惯例,那至少也得等到天亮。
      现在是凌晨四点。
      诺埃握紧冰冷坚硬的椎骨剑柄,他将手指抵进骨节的肋凹,摩挲骨缝:“那你能告诉我吗,是谁避开了你的眼睛?那人是谁?”
      阿基拉是沉默了一会儿的。她的乌鸦悄无声息地扑扇它的翅膀,鬼魂似地在枯枝败叶间飘摇。她似是趁这么走神的一会儿时间,就窥探到了更遥远、更不可违抗的命运。然后她开口了。
      “是「金鸢尾」的安德里亚。”
      诺埃的手指骨还算清晰,他仍旧平稳地用指节骨突硌着椎骨的骨头,他的眼睑安分地收敛着,没有一丝阴翳,也没有情绪:“他在哪个方向。”
      “你的眼睛也无法看见他,”阿基拉裹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随性地搁在半空,一根烟凭空冒出来,夹在她的指间。魔法的火焰跃动着窜起来,点着了烟尾。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算温和,咬字很清晰,因为过于理性,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他的曾祖母莉莉罗丝女士,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包括我。”
      唯有莉莉罗丝·伊里斯。
      活人无法背离格林女士立下的法则,但世上也仅有一个那样有力量的死魂灵——她强大到能狠狠撕裂那些自地狱拉拽她灵魂的亡灵,为安德里亚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然后再从容地永远坠入冥土。
      那是否也是她为安德里亚指明了前路?
      诺埃瘦长的手指松开柔软的鹿皮,他握住长剑的剑身,将四点六英尺的十字剑收纳进皮革剑鞘。接着他拄着剑,将两条盘坐的腿支起来,扫落黏着在衣服上的落叶。对,他准备走了。他的语气很轻,很漫不经心:“她现在还在世上吗?”
      “她已经彻底消亡了,留下的一切恩惠都将在不久后恢复原样。”
      诺埃一脚迈进魔环,在腐叶丛里蠕动的浑浊黑血突然像受惊的蛇一般翻腾涌动,无数条法咒如招摇的畸瘦手臂一般一拥而上,争抢着攀附住他的轮廓,在法咒的层叠缠绕之下,他只能裸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澄净的眼睛注视着阿基拉,他似乎是浅浅淡淡地显露出一个笑容:“代我向安德里亚问好。”

      诺埃走后,阿基拉独自立在被她毁掉的圆阵之前,枯瘦的胳膊优雅地环住自己的躯干,她在黑暗中等待。
      忽然,粼粼银光自遥远之处莹莹亮起。它如自雪峰奔流而下的晶透融冰一般冲破黑暗,披着织满银丝的银网奔跑,愈来愈近,也愈发炽亮。浩浩荡荡的光辉掠过湖面,光芒充满凋敝的枝桠的间隙,令天际宛如白昼。
      但这绝非太阳,因它本质是如此寒冷。
      她魔女的眼睛几近被这奔来的光辉灼伤,但其实人间的黑暗凝滞未变,仍旧生长在枯枝败叶的树梢。在镭射了半个天空的耀眼白光中央,一个坚硬沉重的人类灵魂披载着这等光辉,一如碾过敌人尸体冲锋的铁骑。
      但他身旁却匿藏着永恒的黑影,形同盘踞在光明中心的黏稠寄生虫——或者更不如。
      阿基拉知晓,那即为虚无。
      她观察着,仍旧冷静得像一把笔直的量尺。若是在往日,她就应当给予安德里亚以警惕的告诫。但此时不该。
      凌晨五点,仿若霞光还没褪尽的橘红夜幕仍无天光,冬日的山毛榉林枯燥单调,腐烂的落叶上杂乱无章地杵着了无生气的凋敝枝干,安德里亚跳下独角兽的背,视线穿过像褐色雾气的细枝桠,在被落叶山毛榉环绕的毫无生机的空地上,有一具被折磨过的干瘦尸体被腐叶埋住了扭曲的四肢。
      安德里亚的眼睛无声地撑开了。
      他温热的血液里,自心脏处的凝结核开始,寒冷地慢慢冻结起来。寒冰沿着主动脉侵袭了所有血管,他四肢发凉,但他像铜塑似的一动不动,两条结实的手臂毫无举措,安静地垂在那儿。
      阿基拉纤细修长的胳膊仍旧环着她的躯干,她拖曳着黑色绒长裙,腐叶上响着蛇爬过类似的沙沙声。她走近安德里亚,站在他旁边,视线和他投落到一处:“无须担心,他只是出局了。”
      安德里亚的目光静静地照在阿基拉的脸上,看着有点可怜,阿基拉却不再做过多解释,她仅愿透露出这个讯息。
      阿基拉的眼神又投向伊萨,凌厉的鹰眼睛在夜光里恐怖地闪了闪,她以理性得像手术刀的声线开口,带着冷冰冰的审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祭司不应当插手狩猎。”
      她的话语如刀刃一般投掷于空中,伊萨身遭的气息仍旧因为冷漠而冻结得凝滞不通,他绒绣的银白睫毛穿过面具的缝隙,冷淡地抬起来:“你须得知晓,我并未允诺继任祭司。”
      他未被过问自身意愿,便被径直授予了十九条法纹。仅这点,他也因此感到不快。
      魔女神态一往如法国丝绸般从容平滑,这会儿却因为伊萨,她调动了复杂的眉肌,两条修剪整齐的浓眉轻轻地皱起来了:“你否定了约翰最后的选择。”
      “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伊萨的话像薄雪簌簌落下,没能带上一丝感情:“我对这场杀戮不感兴趣。”
      阿基拉眉间的褶皱更深、更狭长:“你的话与你偏袒安德里亚的行径无法自洽。”
      “或许是。”伊萨色浅疏离的眼珠朝安德里亚掠过一眼,他的眼球冷冷地转过来,声音仍旧像雪林一般静谧:“你看起来不愿向我告知诺埃尔的去向。”
      阿基拉松解开她的眉心,她的音色还是如此理性。出于她本身苛刻的自我审视,她不会将对无灵魂者的厌恶展露在外:“对,我不愿。”
      隔着雪白尖锐的鸟嘴面具,无人能窥知这个银发男人的神情,他似是思索着站在孤冷凋敝的枯林间。乌鸦悄无声息地振动它的翅膀和漆黑羽毛,它抽动颈羽,圆溜溜的眼睛映出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的影子。
      那个男人开口了:“您向「银蛇」效忠了?”
      阿基拉收拢腰肢的手臂像蛇类缠绕猎物般,忽然紧了紧。她一丝不苟地覆盖着猩红口红的薄嘴唇微微弯曲出不悦的弧度,她说:“我会至死保持缄默,但绝不是因为向他们宣誓忠诚,安德里亚少爷。”
      她锋利的鹰眼盯住安德里亚,她曾数次为安德里亚指明前路,但此刻,即便是她也无法看清终途和归宿:“我仅是屈从为命运的反抗者。”
      安德里亚看着阿基拉,阿基拉·安——为众人所知,是命运忠诚的仆人,是绝无仅有的大智者。她曾数次站在那道河流旁,却只在振臂高呼的人群中冷眼旁观,因她知晓这道河流的去向已决,无力回天。
      阿基拉·安也在回望安德里亚。鸦群模糊的残影扑棱在寒冷的枯林中,它们带来明日将降小雪的讯息,这即是瑰丽夜幕降临的原因。到时凋敝的枝桠和腐叶将覆盖上浅浅的薄雪,雪上留下不知道是谁的孤独脚印。
      阿基拉冷硬的躯壳裂开了一丝裂缝,春汛后,柔软河水涓涓流淌在冰面上。
      “安德里亚。
      “我看见永生十字会荣光不复,凋弊衰弱,我所重视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永坠深渊。而你,安德里亚,一切因你而起。但我仍愿你不受蒙蔽,愿你不遭苦难。
      “一切听从神的旨意。”

      阿基拉先离开了。
      而安德里亚和伊萨则等到「红龙」的人带走雷德过后。
      着色浓艳的黑夜却还未结束,暗橘色的云层厚厚地裹住了整个天空。他们沿着积着厚厚干燥沙土的泥路朝荒野外走,因为连夜追踪的疲惫没怎么聊天。路很窄,安德里亚的手肘总碰着鼠尾草矮灌木,和探出舌头的锥叶蕨。而伊萨那边只是低低的荒草。
      他们带着两脚的泥巴走到埃尔斯米尔小镇上,找了个宾馆。它蓝白配色的粉刷墙都掉了挺多漆——就这它都还有个酒吧——宾馆对面是带个绿植小院子和铁栅栏的两层红砖房,斜对角就是都铎风格的尖顶建筑。小镇的路似乎都很窄,还很旧,但不算太糟。
      这儿好在有两张床,虽然闻着都快发霉了——他们这十几天没少睡一张床。
      伊萨洗完澡后,坐在椅子上等着安德里亚淋浴出来,他换上了黑色高领衫,安分地在暖黄色的台灯下翻阅泰晤士报。
      轮滑在滚轴上滚过的声音响过,安德里亚推门出来,水雾依附在他金色小麦似的皮肤上,让他饱满结实的肌肉纹理像被暴力地镶上了无数颗碎钻——半个行李箱都是伊萨的衣服,他没能换洗的了,暂时先这样。
      伊萨应声抬起银色眼睫,不动声色地观赏了会儿,然后他以自己特有的降雪般冷彻的声线客观评价:“很不错。”
      安德里亚加快了从他面前走过的步伐。
      他们休息好了,才开始随意地交谈,更多的是关于接下来行程的计划。
      伊萨躺在床上,侧掌着头颅注视着安德里亚,散发柔光的银白长发直坠如瀑,仿佛所有银亮的宝石都被恩赐在他像河流一样的银发上了:“魔法师甚少需要献祭,除非那远远超过了他们本身的力量。法阵遗址上残余了大量血迹,祭品的数量很多。圣地在很远的地方。”
      安德里亚坐在台灯旁的椅子上,没有接话。他低着漆黑的卷睫毛,沉默了很久,接着才掀起他深折的双眼皮,显露出高耸眉弓下嵌着的一双英俊的意大利眼睛。
      但他仍旧什么也没说。
      伊萨没有等到他的回复,于是他将抵住脸侧的手指收起来,又支起身,银发像从冰川上消融的雪水和河流一般,流淌出粼粼波光。他如同苍白的灵魂一样降临在安德里亚的身前,躬着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睨他的脸庞:“如果你想赢的话,安德里亚,我会有办法的。”
      安德里亚狭长的棱形眼睛迎合他,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眼里,里面像躺下了一整个黄昏和落日:“我相信。你与我不同,伊萨。”
      安德里亚说:“我应当是个棋子,我却笃定你是棋手。”
      伊萨愣了一下,他轻而缓慢地、微微侧了下面庞:“但你还是来追随我了。”
      “因为我信任你,”安德里亚坦言,他的直率毫无遮拦得像块黑石,“没有推论,也没有依据,你等同是我的赌注。”
      他最为孤注一掷的赌注。
      ……
      伊萨许久都未能从他的面具下继续传出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
      他此刻想到,他乐衷抵近他,拔赏这个灵魂的细枝末节,而安德里亚从未对那些毫不生分的亲昵举动显示出抵触和抗拒,他顺从,因他是一条已经被驯好的军犬。而这会儿,伊萨倒是头回开始计较:换另一个陌生人朝他探出手来,他是否也会一般温驯地摇摇尾巴?
      伊萨瘦长的枯白手指沉缓地探入空中,随之冰冷的指腹触碰到安德里亚的面庞。他捧起安德里亚的脸,低垂下头颅,飘落着静谧大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比任何时候都低:“如果你不是人类的话,你该是多么的讨喜啊,安德里亚。”
      他看起来毫无留恋地放开安德里亚的脑袋,然后头也不回地把自己砸进柔软的被窝里,背对着安德里亚:“我想到了一个女人,她会帮你的。”

      注一:皮行者是美国原住民纳瓦荷人(Navajo)的传说生物,意思\'\'用四脚行走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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