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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龙的姐弟 伦敦,帕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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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帕丁顿地区。
奇尔沃思街上罗列的格洛斯特连栋公寓,白墙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偏冷的柠檬黄来,墙上镶嵌着冰冷的蓝玻璃,窄窄围着一圈修长精铸的黑铁栏杆,栏杆外逼仄地挨着发灰的红砖人行道。
在这栋像是穿着白领的金融精英般不近人情的公寓里边,衰弱的阳光穿过奇尔沃思街121号的拱形窗户,照耀在一个奇妙的哥伦比亚女孩身上。
她有一双凤眼果似的褐色眼睛,抽缩的瞳孔蓄积非洲原始部落般的野性和野蛮气息。这双危险诡秘的褐眼正骨碌碌地迅疾转动,仿佛在锁定在水面上下翻飞的蜻蜓,但她只是面朝着一大碗毫无波澜的清水,水面上只倒映出她聚精会神的脸。
她的左手搭在一张纸上,手指中间握着一支笔,她在纸面上写画时,眼睛也未自碗里挪开。而旁边那个更年轻的黝黑皮肤、高瘦的小伙子,用少年时期特有的瘦长手指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他抿紧色深的嘴唇,气儿都不敢出。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圆珠笔笔尖摩擦纸面的“笃笃”声。
雷德眼瞅着萨拉娜的粗眉头和高鼻根皱巴巴地挤出一条癞皮狗的脸,他把瘦长得像长颈鹿的脖子探过去,那颗头发乱炸的脑袋看着就很吵:“怎么样了?找着了吗?”
他问的是有没有找着阿基拉·安——她的盟友的下落。并非每个魔女都同莉莉罗丝一样暴虐无道,如果同样被众人追击的阿基拉没有与人结盟,那她的处境将比萨拉娜更为恶劣。
“没有,”萨拉娜抖抖她乱蓬蓬的、像把大木扫帚的脑袋,把脸从头发底下露出来。那张水貂毛般光泽细腻的红棕脸蛋仍旧老神在在,她像是唯一一个离开高数考场时还神采飞扬,且永远坐在前排的那个学生,面对难题也兴致勃勃、毫不受挫。
要越过阿基拉的妨碍来预卜太困难了,毫无疑问,这个女人的灵魂极为强大。
她拿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拈着信纸的两角展示起来,说实话,爬虫蘸墨爬过纸面的痕迹都得比这张画顺滑。纸上画着北美洲和欧洲的简略地图,四个十字架标记集中在加拿大哥伦比亚省,还有一个标记在英国,而其余七个黑点散落在两大洲各处。而特别的是,图纸的左上角,独立出代表其余魔女的、未知的三个空白圆圈。
自狩猎开始以来的两个星期,一共死去了五个猎手。
雷德真的被那个紧挨着他们的十字架吓着了,他的长瘦脖子往矮了缩,脑袋快挨着肩了,他都不敢把手指往那个标记上指:“那是谁?死在爱丁堡的那个。”
“是莉莉罗丝·伊利斯。”萨拉娜低头看了眼自己拈在手上的信纸,然后说。
“天呐,她那时候离我们那么近!”雷德像个黑毛长腿山兔似的,嶙峋的背弓得高高的,就差没原地蹦起来。
萨拉娜把信纸放回桌上,她抿起嘴,鼻腔里发出像蜜蜂一样的嗡嗡声,然后她挑起亮亮的野兽眼睛,橄榄色虹膜像尖碎的石英一样闪烁。她盯着雷德:“但我猜,她不是追着你来到这儿的。”
雷德不理解,所以萨拉娜又接着解释:“我不是说她做不到——但如果她的目标是通过你找到我,无论如何,她都能得到她想要的,你懂吗?”
雷德后怕而忐忑的心本来还高悬着,这会儿终于又沉甸甸地塞回了胸腔里:“你说得对……她很会折磨人的灵魂,很会很会……那她是怎么死的?”他纠结地拧动自个儿的手指,手指关节骨头像生涩的螺丝似地发出声响,“这儿有死咒禁令,她是老死的?还是闯红灯被车撞了?”
“这不一定,”萨拉娜说,“就像「食蛇鹰」杀死祭司,她也没有使用死咒——而且,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就是全部的猎手的。我毕竟不是真的‘全知的’,你知道,我不是。”
萨拉娜仅能知晓已被记录过的事物和知识,并且限于她出生之前,但毫无疑问,「红龙」是不会对外给出如此具体的解释的。
“那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过来的呢?”雷德瘦骨嶙峋的两条黝黑手臂扒着椅背,他把下半张脸埋进臂弯里,露出一双和萨拉娜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像这样他能不那么不安。
“我猜——仅仅是我猜——”萨拉娜小声地说。
穿过拱窗的阳光偏转了细微的角度,纤细的尘埃在空中闪闪发亮。她的眼神渐渐无神,在这数秒的时间里就变得极为衰老和沧桑,数百年的岁月匆匆自她年轻光滑的面庞上穿梭而过:“我如此衰老、又如此强大,我经受了挚爱临终的诅咒,灵魂已变得衰颓脆弱。我在死前终于满心悔恨,终日忏悔,而我亏欠的、唯一的曾孙儿四面受敌,我会想做点什么呢?”
她的眼里竟然有那么一丝哀伤:“我会燃烧最后的生命,为他而死。”
全知魔女已如此临近真相,但细腻哀伤的心灵并非人人都有,雷德并不在意她的情绪,他在萨拉娜富有情感的这段对话里只提取出了他自己想听的(或者说能理解的),他机灵地扬起脑袋,像从洞穴里突然探出头的土拨鼠:“安德里亚?可是你这儿不是标着他还在加拿大吗?”
萨拉娜的视线自虚无中收拢回来,她瘪瘪嘴,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她只好抱怨似的说:“我不一定是正确的,雷德。”
但雷德对自己的亲姐极为信任,安德里亚可能受助于最强大的魔女的推断让他慌乱不安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在自个儿姐弟身上了:“唉呀,”他又愁起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参与狩猎比玩狼人杀还痛苦。”
萨拉娜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张划满标记的地图,已经有另外两个猎人猜测出他们的轨迹,来到了英格兰:“这比狼人杀简单,雷德。除了我们的朋友,所有人都想杀死我们。”
没有一个家族在战前向「红龙」贝林顿伸出了橄榄枝,因为这个家族显露出了与众不同的善良和无私,它如此向往光明,只会令暗中的涌流感到刺痛。是的,贝林顿与永生十字会格格不入。
“如果不想被死亡追逐的话,唯有向死亡奔去。”萨拉娜说。
埃尔斯米尔,什罗普郡,英格兰西部。
埃尔斯米尔的老房子们可没什么新鲜的。想象一下,乡下农村典型的英格兰斜檐、带小烟囱的红砖房,中间错落着斑驳老旧的米白墙壁,伸出来的木头屋檐,底下镶嵌四个黑框窗户。老式的黑路灯挂在墙上,光看着你都能想象出它的光是多么昏黄复古。
这就是什罗普郡的乡下,最时髦的地方是汽车维修中心。漆黑、狭窄的沥青路面穿过罗列的红砖房,一个逼仄的拐角后,渐渐展开辽阔广袤的牧草和田地,那些粗糙的混凝土红砖房,孤寂而稀疏地矗立埋在弯腰的牧草之中。
这会儿是凌晨两点,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却显现出鲜艳秾丽的橘红色,好像霞光还没褪尽似的。老克里斯在农田里开着他的大货车,厚大轮胎颠簸地碾过沥青路上的石子。这时候可不是传统英格兰农夫的工作时间,但他妈的,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他正开着的这个气喘吁吁的老家伙,货厢里硬邦邦的羊粪球咕噜噜地滚来滚去,掺着青草汁的羊蹄泥印子到处都是,没有羊,却还是留着一股浓浓的畜生的臭味儿。至于那些山羊,全被大雇主一起买走啦!
但要说起来,这事儿实在有点让人慎得慌。雇主是个南美口音很重的年轻女人,她用伦敦电话亭的号码打来电话,说要交易13只黑山羊,让老克里斯在凌晨一点半把羊赶到A528公路、怀特湖的边上,并且说,把羊放在那儿他就可以走了。
老克里斯还瘫在沙发上打酒嗝,电视机闪烁的蓝光照亮他油腻腻的红酒槽鼻,他干瘪的两条嘴唇像虫一样拧出波浪,他挂了电话,又把手机不耐烦地丢到沙发角落,嘴碎含糊地嘀咕脏话,他妈的,这代年轻人完蛋了——这个时候,一则短信提醒带着提示音,把息屏的屏幕点亮。
老克里斯长满手毛的粗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回忆那则短信——那则短信上的数字,有了这笔钱,就算他连续两年只躺在沙发上喝着啤酒看英超联赛,都还能过上好几个奢侈圣诞。但是,就像夜露历时后终于浸湿野草,他欢快兴奋的心渐渐被狐疑侵占,他开始谨慎地打方向盘拐弯,仿佛会在这条马路上如恐怖片的龙套一般遭遇飞来横祸。
但直到他回到家,也无意外发生。
挨着怀特湖东岸的那条A582公路,亮着两排浑浊褐黄的路灯,沉闷的光被黑夜埋没,那片湖泊漆黑得像一团窒塞不通的凝固硬块。在泛着湖腥味的藻泥边,黑山羊群埋没在路灯下的荒草中,如同虚假的铜铸雕塑一样诡异地安静。黑暗中,只能看见它们发冷光的瞳孔荧荧显露,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羊的头颅仿佛在一瞬间长出了人脸,神情间显露出近似人类的神秘和阴翳。
这时,两个融进黑夜里的深肤色身影与黑暗决绝地割裂开。他们逆着浑浊的路灯光,轮廓在乡村的牧草间清晰起来。窸窸窣窣地脚步声如同盘曲的蛇在草根里穿梭。这是两个年轻人,即为「红龙」的两个猎手。
而那群黑山羊,它们老实地低垂下头颅,如同着迷于魔笛的孩童一般,跟随着这两个年轻人轻盈灵活的步伐。
“你知道吧,越抵近这个时候,我就越紧张,”雷德和萨拉娜这两个怕冷的哥伦比亚人,都穿得特别、特别厚实,他们的腿都裹得像两条胡萝卜,小小的、乱蓬蓬的脑袋顶在圆鼓鼓的肥大羽绒服上,活像下雪天停在枝头的两只臃肿的肥鸟,“我一想到阿基拉那个女人,我就觉得汗毛倒竖,指不定她这会儿就躲在哪儿看着呢。”
萨拉娜吸吸鼻涕,湖风吹得她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她一张嘴,腥腥的湖风令人窒息地狠刮她的脸:“天呐,你不能说点好听的——实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压低了,“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把羊群赶下倾斜的荒草湖堤,十多双坚硬的羊蹄在泥地里纷乱踩踏,兵荒马乱的。两个人在湿软土壤里挨着湖水和藻泥跋涉,裤脚带出湿润、泛着草腥气的泥土,和绿油油黏糊糊的水绵。他们踩上盘曲虬结的树根,深橘色的热烈夜幕被遮天蔽日的山毛榉树抵挡在外。
隔岸公路的光带在夜风中摇曳闪烁、若隐若现,遥远得如同一条闪闪发亮的金线。
在被一片古老苍莽的山毛榉环绕的空地上,地上铺满绵密的落叶,它们泛着腐烂的潮湿气味。
“就是这儿……”雷德的声音有点哑,他的声带肌肉紧张得有些痉挛。
十三只无声的山羊像人类一般跪倒在雷德的身前。而萨拉娜的身体仿佛渐渐地在抽离重量,她愈发轻盈,蓬松的卷发如同辐射光热的太阳光线般四散开,最后她比高大的落叶山毛榉都悬得更高,那双魔女的眼睛此刻与黑暗中的魔物相似,拥有邪恶的竖瞳和蜥蜴般的金色纹路。她以这双眼睛,机警地审视着这片大地。
雷德在充满着潮湿腐叶气味的黑夜之中,探出一只瘦长黝黑的年轻手臂,咸腥的湖风缠扰山毛榉簌簌飘落的枯黄树叶,温柔穿过他的指隙,而雷德在风里合拢细瘦的手指,于虚空中抽取出一把锋利狰狞的斧子。
他抡起斧子,利落地砍下了第一只山羊的头颅。山羊头滚进腐叶和烂泥之间,鲜血自它的脖颈断口磅礴地喷溅出来。这些羊血没有渗进泥土,它犹有生息,如同一条捕猎的红蛇在生满青苔和地衣的树根间颠簸滚动,诡异地淌出一段规整的猩红圆弧。
十二只黑山羊的头颅重重地坠在厚厚的腐殖质中,温热腥气的黑羊血在崎岖的落叶丛上划出了一个几近完整的魔法阵,不可知、不可闻的冗长魔咒和公式蓄藏黑魔法的密语,隐有漆黑的光芒自羊血中挣脱而出。那些死去的山羊尸体如同历经漫长亘古的岁月,还未等蜘蛛结上网,便仓促无声地腐朽为骸骨,随之被夜风吹入空中。
雷德正要杀死最后一只山羊,却在挥斧前听见上空萨拉娜凌厉短促的叫声:“雷德!”
雷德顿住了,萨拉娜轻盈漂浮的身躯重新被地心引力拉扯落入地表。她抽出了自己的魔杖,护在雷德身前,她的汗毛和蓬松的卷发都应激地炸开,蓄势待发得形同一只被激怒的母狮。
雷德朝着她目光所投注的方向望去,黑暗无光的山毛榉树林里,隐约能自黑夜中捕捉到一个瘦小晃动的男性轮廓。
萨拉娜死死盯着这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她,她很害怕——她很害怕……她一直被保护着,被所有爱她的人。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从未伤害过别人、也不曾被人伤害,但是,不过,但她得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她要保护雷德……
她是这么想的,哪怕她害怕得无法控制住颤抖的魔杖,如果不咬住嘴唇它就会发抖,但她仍旧如此勇敢、果决地站在雷德的身前。
而下一刻——她被推进了一个她弟弟用自己的血,新划下的小魔法阵。
她的长卷发在空中扬起,萨拉娜终于发出了毫不理智的尖叫:
“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