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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奥菲莉亚 “别太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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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三日,他们在默西河河岸的菲斯蒂沃公园见面。默西河的河流在寒冷的冬日仍旧流淌着,它看上去并不清澈,河水里似乎混合着泥巴和往来轮船带来的机油跟铁锈。仰头看见的天空却是珍贵的宝石蓝,身后有发黄的绿荫地。
在沿河岸的金属栏杆之后,一个身着枯萎玫瑰色长裙的女孩坐在老旧长椅上,裙摆掠过她赤裸的足面。繁复的抽褶和羊腿袖缝着维多利亚时代老旧的针脚,浓密的、黑色藤蔓般的卷发蔓延着垂落至足踝。她的漆黑虹膜没有曝露一点光亮,唇瓣猩红,裹着轻巧骨架的白皙皮囊细腻柔软,死气萦绕着她的面容,令其宛若为陈置于阁楼,且历经年岁的古董人偶。
一只黑色漏斗网蜘蛛停驻在她的额间,如似精心雕刻的头颅上的一条破裂的罅隙。
在长长一线的灰色河岸线上,两道不起眼的人影乘着堤下摇荡的粼粼水波,漫步至老长椅之前。
女孩缓缓转过卷发茂密的脑袋,悄无声息地掀开眼帘,露出死气萦绕的黑眼。
“看,安德里亚。”伊萨迎上她的目光,绣了一圈银亮亮睫毛的眼睛斜眄着审视和端详女孩。他的手里正攥着一张活点地图,像个带领安德里亚游览朗利特野生动物园的导游。他介绍她的语气刻薄得令人生厌:“这是「漏斗网蜘蛛」,奥菲莉亚?卡文迪许。没有名衔,只是个既诅咒了家族、又轻蔑家族的魔女。”
安德里亚看着魔女,魔女的手里也攥着一封信,她的眼里没有照出高大的安德里亚的一点儿影子,只冷冰冰地、像人偶的机械齿轮卡死了般,死死盯着戴着白色鸟嘴面具的男人。这眼神仇恨得仿佛断头台下轱辘滚地的睁眼的头颅。她在寒风萦绕的灰色河堤上站起来,裙摆轻轻掠过长椅下的茸茸草地:“法尼。”
伊萨以手臂撩了下银色瀑布般的长发,轻慢地说道:“我很惊讶,你如此坚持世纪前的装束,却还能活到现在,奥菲莉亚。”
“比你带着这张嘴活着容易,贱人。”奥菲莉亚手上的信被无由燃起的火焰点燃了,火焰随着潮湿腥气的河风飘荡,随之湮灭为灰烬。
“别说脏话,我担心被儿童关爱组织起诉。”
“因为他们会揭发你恋童的恶行?”
他们似乎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却又并不完全相同,因着言语间对彼此的厌恶如此切实。
伊萨觉得彼此之间的问候已经足够,于是又欣然地抬手示意,说道:“介绍一下,奥菲莉亚,他是安德里亚·伊里斯。”
奥菲莉亚的黑眼终于容下了安德里亚的身影,但目光抚至他的面庞,她陶瓷般的外壳里包裹着的齿轮似乎又不协地卡住,但也仅是毫不起眼的停顿,她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你好。”
安德里亚闷闷地点了下头。
他们沿着菲斯蒂沃长长的河堤行走,发黄的草坪和枯枝落叶在左侧,腥气的湖风缠绕在每个人的脸上。
伊萨说话时不再剑拔弩张:“你的俄罗斯女仆呢。”
“杀死阿德玛尼时死了。”
安德里亚记得这个名字,除了诺埃以外的另一位魔剑士,隶属于「漏斗网蜘蛛」,也就是奥菲莉亚的家族。
“可惜,那应该是一笔不菲的雇佣金。”伊萨的感慨显然没能掺进一点真情实意的惋惜,冷淡得有些过头了。
奥菲莉亚的步履变得更为沉重、暴躁,她生硬地扭开话题:“你叫我出来干什么,寄来的信上什么也没写。”
伊萨那毫无感情的、轻飘飘的声音说:“安德里亚需要一个领路人。”
“领路人?”
“如果你的理解力尚还健全,那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意思。”
奥菲莉亚像是听见什么十分可笑的事似的,她尖利地嗤笑一声,接着看向他:“那你的智力还健全吗?我为什么要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做领路人?”
伊萨线条锋利的唇线微妙地牵动,却止在发笑之前,他缓慢地陈述道:“因为我能保证,若你拒绝,你接下来就会过得不得安宁。”
奥菲莉亚顿住了,她以厌弃蛆虫一般的嫌恶目光看着伊萨:“你在威胁我?”
“看来你的理解力是健全的,是我多虑了。”
奥菲莉亚的神态看上去像蛆虫吞进了她的喉咙,并沿着食道爬入她的胃囊:“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渣滓。”
“那你得问问我的父亲。”
“我怎么去问一个压根儿就没有的东西?你这个不幸又可怜的孤儿。”
他俩对峙着,仿佛在数世纪之前就因无关紧要的琐事而发动了百年战争,安德里亚矗立其间,被战争的硝烟环绕着,沉默得仍如一块荒野上的巨石。
河面的航船吹出巨大的汽笛声,伊萨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6点了。”
两条眼镜蛇互相喷射了数个来回的毒液,但随之他们的谈话就转了个方向。因为奥菲莉亚似乎觉得饿了,她决意暂且休战,她拎着放在脚边的旅游箱,像飘落的玫瑰花瓣一般轻盈优雅地行走在伊萨的身旁:“你在信里邀请我共进晚餐。吃什么?”
“炸鱼薯条。”
“你别侮辱你的法国国籍。”
摩洛哥,马拉喀什。
充满摩洛哥气息的建筑,显出似乎被沙漠里的黄沙覆盖一般的拿坡里黄,绿棕色高大的棕榈树密集地矗立在布满污渍和灰尘的砖地上。穿着全黑布卡的摩洛哥妇女如同烈日下的黑影,游荡在沙漠似的广场里。这个广场显现出伊德里斯德王朝遗留的迷人□□风情,它的落后似乎也成了一种文明。
广场的角落是手工艺编制品和纪念品店,一个落魄的南美洲女人坐在遮阳布的阴影下,她安静得像已经死了,飞舞的苍蝇都落在她的指尖上搓手。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颠簸着穿过广场尽头的拱门,金属零件撞击的噪音响动过后,自三轮车的消失处显露出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有些胖,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尖鼻子,挨着狭窄得几乎消失的人中,就是宽宽的松垮嘴唇。她穿着着得体的紫色连衣裙,手里牵着一个金发的白人小女孩。
老妇人和小女孩并行走到落魄女人的身前,她们身上的神秘气息暗示她们魔女的身份。
这时黄昏像约定好一般地降临在广场之上,在拱门的正上方,硕大浑圆的太阳因为热烘烘的空气而像被戳破的鸡蛋黄般流淌出浓稠的余晖。
当最后一丝余晖埋进沙漠里,黑暗笼罩了马拉喀什,魔女们尖利的笑声如同老旧恐怖电影里的女巫一般响彻整个广场。
她们达成了魔女的同盟。
英国,利物浦,AL Dente餐厅。
六点过一刻,这家餐厅的几张餐桌前已有客人坐下了,但仍显安静。
三人挨着敞亮的玻璃窗落座,窗框上攀爬着发黄的藤类植物,还沾着零星的鸽子屎。奥菲莉亚手掌着小脸颊,黑眼睛空洞地投落在路灯上。冬天暗得早,夜幕低垂,昏黄的路灯艰难地撑起狭小的光域。
桌面上摆着青翠的绿植,也端上了奶油海鲜汤和玛格丽特披萨,以及一份T骨牛排,外加配着蜂蜜芥末酱的薯条。
奥菲莉亚和伊萨在交谈,安德里亚在吃。他粗糙且骨节突出的手指操持着牛排刀,他沿着骨头片肉的姿态专注得像个被通缉的连环杀人犯,对二人的对话置若罔闻。
“就这些?”奥菲莉亚黢黑的眼睛划过锋利的弧线,她的视线挪到伊萨的脸上,拿起了一根薯条:“你说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伊萨的疑问句平淡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为了这么个——认识才一个多月的?让我和你铤而走险?”奥菲莉亚以几近讥嘲的尖利声音说,“你可没那么纯情,法尼。”
伊萨银缎似的长发微微牵动,因他微侧了下脸庞:“你想说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奥菲莉亚托腮的手放在桌面上,叩住了桌布,“你暗中操控着什么,你在策谋着什么。告诉我。”
伊萨沉默了一句对白的时间,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只平静地称呼道:“奥菲莉亚。”
“怎么?”
“你雇人杀死「漏斗网蜘蛛」的魔剑士,而他们同归于尽了。”伊萨说。
“对。”奥菲莉亚语气轻蔑,几乎要从鼻腔里哼出气来。
“你还有余力雇人自保么。”
“你说过,那是一笔不菲的雇佣金。”她尽量让自己的艰难处境听起来含蓄一点儿。
“祸不单行,”伊萨说:“已经有流言四起,狩猎里有一个不在名册里的魔女。”
奥菲莉亚探向薯条的手指蜷了一下,却假意平静地拿了薯条沾上蜂蜜芥末酱:“流言的源头是谁?”
“「鬼鸮」的「博闻者」,列昂尼德·索科洛夫斯基。”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奥菲莉亚又问。
伊萨看了眼奥菲莉亚,他拿起扣在餐桌上的手机,解锁后划动屏幕,在手机里翻找着什么。不逾时,一个带着俄式卷舌口音的男人声音从手机里沙沙放出来。男人的声音如此恐惧,恐惧得仿佛能闻见他□□底下渗出的失禁尿骚味儿。
“「漏斗网蜘蛛」的老魔剑士已经被人杀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说还有一个魔女,还有一个不在名册里的魔女!”
另一个阴狠恶毒的声音刚说了一个单词,录音戛然而止。
伊萨的眼睫在他的脸庞上投落一对展开的飞蛾翅膀般的沉郁阴影,他说:“所以,你觉得呢?”
“我觉得?”奥菲莉亚慢条斯理地把嘴里蜂蜜芥末味的薯条嚼成烂泥,然后缓慢地吞下:“我觉得,我不应为世人知晓,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就是个死人。”
服务员刚刚才端上来一杯草莓圣代,草莓圣代上的草莓酱此时额外猩红,仿佛像淋头的血液,装着冰淇淋的玻璃杯为不可名状的威压挤迫,发出咯吱咯吱的尖利呻吟声,它在猛烈震颤后突然迸溅碎裂,溅出的碎片划伤了伊萨的唇角。
奥菲莉亚愤怒的声音凌驾在餐厅之上:“法尼!”
但没有人朝他们投以注视,无人对这个奇怪的组合加以关注。
她的存在,唯有一个人知晓,唯有这个人能流播她的存在。
而这个人,此时就在眼前。
伊萨端过海鲜汤,声音像呓语一样轻:“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奥菲莉亚。我现在叫伊萨。”
奥菲莉亚的怒火像滔天巨浪,猛得扑向伊萨,而伊萨却如海水中坚硬的灯塔一般巍然不动,他开始斯文地喝起了自己的海鲜汤。安德里亚终于停止进食,他像目睹父母吵架的超巨型沉闷小孩,这个小孩试图超过自己能力范围地来劝他们和好。
“卡文迪许小姐……”
就在安德里亚以为奥菲莉亚会用漏斗网蜘蛛的毒牙钳进伊萨的脖颈时,她却愤怒地将属于他人的薯条、汉堡、披萨都猛塞进自己的嘴里,她狠狠咬下去,然后直接吞咽,如同撕咬死去瞪羚的猎豹,食物甚至撑圆了她的喉管。
“每一次!每一次!”
她撕咬着,愤怒地尖叫着:“你自私至极、恶毒、神经质,为什么你的族人将你遗弃?因为他们也觉得你他妈得先进精神病院治好你的疯病!法尼!”
“我叫伊萨。这次狩猎结束我就进精神病院,如果这会让你开心的话。”
“只要不是我亲自打开电击椅的开关,我都不会满意!”
奥菲莉亚的愤怒猛烈地吞没了整个Al Dente餐厅,她的怒意如呼啸的巨浪一般迫击震颤的空气,无名的火焰似骤然出现的巨龙一般振翅撕碎了这座小屋,玻璃窗全都被震碎,餐厅里所有人都在尖叫着冲出门逃难。烟雾报警器发出歇斯底里的警报声,同时洒下孱弱的水花,水花淋湿了伊萨的面具,致使他在燃烧着的餐厅中看上去苍白得像个鬼魂:“消气了吗?”
“滚!”奥菲莉亚用小皮鞋狠狠踢了下伊萨的膝盖,提着繁复的裙摆扭头离开。
水流也打湿了安德里亚。水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你想追回她吗,去吧。”伊萨以静谧得渗着冷意的声音说,他仍旧在喝海鲜汤,哪怕里面掺了烟雾报警器淋下来的水。
安德里亚也离开了,他在临行之时,隐约听见一句在身后的未完的话:“最后你会和她一样……”
奥菲莉亚,她再也无法忍耐他了,再也无法……他从未将她视作他的友人,哪怕共同经历的岁月漫长得森林里早已生长出了苍天大树。她唯有装作并不在意,收敛下渴求友爱的孤独之心,对他报之以同等的敌视。
但就该如此吗?就应如此吗?
哪怕就一点,他都未能在意她的死活吗?
奥菲莉亚不顾一切地冲出挤满火焰的餐厅,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他存在的地方,她要到别的地方去。她如此渴求着,如同飘零的枯萎玫瑰花瓣般,随着默西河吹拂而来的夜风,在昏黄的路灯下奔逃,长长倾斜的黑影陪伴着她,却令她更加孤独。
最后,奥菲莉亚在矗立着路灯的路口停下,红灯的灯光映照在她面庞上。
一辆辆轿车自她眼前穿行,车水马龙的灯光在她面前拖出长长的残影。
她对这个世界仍旧陌生。
奥菲莉亚的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着追来的男人,满腔烈火般的怒意和孤独却无法触及他,像火焰被沉重而肃静的石块扑熄,又像被稳稳包裹在掌心之内。
“你叫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点了点头。
“别太信任他,”奥菲莉亚说,“但也不用全然不信任他。”
奥菲莉亚把头转过去了,只看得见稚嫩却冷漠的侧脸:“保持在不会伤心的程度,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