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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维莫尔 在这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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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他们曾有一段对话。
因为安德里亚永远惯于缄默,为此,是伊萨率先表达想与他交谈的意愿。他解释了他是如何同昏迷的安德里亚回到英国——就在狩猎期间,所有传送阵都被封锁了的情况下——他追踪了雷德·贝林顿,并使用了他划下的新法阵。
“但你应当无法捕捉到他的位置,”安德里亚说:“有萨拉娜在他身侧,她能避开追踪者。”
“那你应当忘了,”伊萨正在吃韩式炸鸡,他拿鸡翅蘸了蘸酱料,但手势的姿态优雅得像在含蓄地揭开一封情书,“魔女们唯能知晓她们已经知晓的事物。”
萨拉娜并不认识伊萨,为此,她无法获知伊萨的所在,自然也无法避开伊萨的跟随。
伊萨把剔干净的骨头搭成鸡骨塔,随之摘下沾着油渍和甜辣酱的塑料薄手套。如同蛇类般曲折的修长脊椎骨有力地支起来,他用瘦长的指节抵住锋利的下颌,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柄颀长雪白的古董拆信刀:“英国教区在先前动乱,负责戡乱的就是你,你知道,多方在此立下了诸多禁咒,这对他们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因诸位猎手都应知晓,跟随全知魔女才能解答圣地所在。”
他的话语结束了一个疑虑,同时也解答了剩下的疑团——答案就如安德里亚所说:“萨拉娜能避开其余猎手,她的行踪也将不为同族获知,但要除却知晓过往的‘百眼’。”
伊萨颌首:“正确。”
“而那位魔女已经和「银蛇」的诺埃结盟。”这即意味着,他们将是除却伊萨之外,唯有可能来到英国的猎手。
伊萨笑起来时,唇角的弧线也冰冷得像刀刃,他苍白的手指像潜进深水藻群的水流,温柔地渗进安德里亚的发隙间,并亲昵地勾缠他茂密的黑发:“你很聪明,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的乌黑卷发坚韧而富有弹性,手感绝佳。伊萨心情愉悦地蹂躏着他的脑袋,像一只伸爪子踩奶的猫:“神很公平,公平才有乐趣。他在狩猎之前绝不会泄露圣地所在,考官不应允许在纷发试卷之前就有考生知晓答案。为此,即便是全知的魔女,面对如此庞杂的讯息,要破译圣地的所在也需要至少半个月。我们需要在第二个传送阵划下之前找到他们。”
安德里亚的脑袋被搓得乱蓬蓬的,看起来有些傻。他安静的灰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作乱者,顺从地放任这几根手指胡作非为:“但你好像已经知道了该去哪儿。”
伊萨面具下的银色睫毛抬起来:“对。”
狩猎开始后的第九日清晨,英国爱丁堡,□□尔斯街6号。
敲门声,咚,咚,咚。
门外的敲击节奏很平稳,它耐心地持续了十五分钟之久,如若是常人,应当会感到手背上指根的骨突作痛。但十五分钟了,也无人应答这这沉钝、韵律、耐心的敲击声。
所幸,安德里亚对于如何叫醒伊萨已经是轻车熟路。
如同12级地震毫无预兆地袭来,强烈的震感从地板传导到窗户,伴随着玻璃颤栗抖动的危险声响,那张供人安睡的床猛得开始上下震动,连人带被都被颠得腾空而起,看起来像一个中餐馆的厨子在卖力颠炒他的大铁锅。在这剧烈的震感下,昏睡的伊萨被直接震到床沿,只再稍一刻他就得狼狈地滚到地上。好在他及时醒来,他在颠簸中挣扎着坐起——脸上甚至还戴着那个鸟嘴面具。
这个男人找准时机跳下床,给安德里亚开了门。在他开门的一刹,震动停止了,床再次安安稳稳地停在了地上,而他就接着把自己砸进被窝,颓废地卷着被子一裹,重新卷成一条大肥虫。
“我把行李收拾好了。”安德里亚礼貌地示意伊萨该起床了。
“早饭呢?”伊萨的声线从捂紧的被子里透出来,和往日的冷漠毫无干系。
“在桌上。我们得走了,你不能在床上吃早饭,伊萨。”
伊萨——这个彻头彻尾的美丽废物,他裹在被子里赖着,一动不动,就像寒冷的清晨不愿上学而和母亲怄气的中学生。再过一会儿,他的人影才从被子底下不情不愿地抖落出来,像一只扑棱的大白蛾子。安德里亚习惯了伊萨的懒惰和恋床,他在下楼梯时走在伊萨前面,这样他困得摔下来时还能被他接着。
伊萨边下楼,牙齿间咬着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发夹和橡皮筋,边抬手给这头晃眼的、银灿灿的长发编辫子。这还是安德里亚头回见他捯饬自己的头发,在这之前他表现得好像对那头银发过敏一样。
伊萨手指很长,很利落,但头发毕竟长得掠至脚踝,直到他在餐桌前坐下也还没编完。安德里亚让他先吃饭。
“你还会编辫子?”伊萨随口问。
“萨拉娜教过。”
炼金术士顺着伊萨繁茂如树的银发,手法有些生涩。他的手指骨节粗大,且因长期持握兵器,指侧、骨节和虎口都覆盖着粗砺的茧子。他有些担忧这些茧子是否会勾扯到伊萨柔顺光泽的银发,为此,他的手那么笨拙,又那么的小心翼翼。
伊萨慢条斯理地切开培根,然后往嘴里送去,心里想着,这可真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大狗勾在努力扒拉他的脑袋。
在安德里亚的努力下,他们还是及时赶到了火车站,就差那么一点儿,火车就贴着他们的脸开过去了。
从爱丁堡出发,到阿维莫尔,得坐三个小时左右。藏蓝色的火车车厢在年老的铁轨上颠簸着,沉闷钝涩的辊轴转动车轮,轰隆作响。这辆蓝皮旧火车穿越了海浪拍打的礁石,斜斜的清晨日光照耀在苏格兰枯黄的草原和羊群上,灰棕色城镇被抛却在轨道之后。
火车开了一会儿,伊萨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但他仍旧没把眼睛睁开,脑袋还搁在安德里亚的肩上,沉甸甸的。
年老体衰的蓝皮旧火车声嘶力竭地奔腾了三小时,北大西洋的寒流已经侵袭苏格兰,至邓凯尔德开始,阴冷绵密的冬雨浸湿了漆黑的铁路轨道,这场寒冷的雨蛮不讲理地一路北上,裹挟了整个苏格兰北部。
雨水拍打在车窗上,湿漉漉地划下一道一道的水痕,道路两旁,能透过水珠看见翠绿的冬青木之间错落有致的小房子。
温馨、美丽的小镇。
到了这儿,旧火车终于油尽灯枯,它颓丧地在轨道上嘶嘶喘着气钝滞停下,停在了阿维莫尔的格兰扁路。
当安德里亚和伊萨出火车站时,阴雨仍旧在下,雨水砸在偌大的玻璃天窗上,好像锋利地刺穿了玻璃,渗透着径直刺扎进血液里的寒冷。
他们搭上了最后一辆出租,到了旅馆——“老大臣之家”。一栋米白砖石垒起来的小房子。房子后边就是一条浅浅的溪河,它还有个名字叫迪兰。迪兰河两旁是深茂的小树林,沿河水散落着倾斜凋落的枯树,间隙一两抹深绿的长青木。
安德里亚和伊萨坐在河边,雨已经停了,他们舒适地在吹满落叶、湿漉漉的木地板上休息。雾气遮住了毗邻的山脉,他们到这儿时天已经快暗了,埋在阴云之后的阳光倾斜着滚入枯枝败叶之下。
安德里亚很喜欢这儿,他没表现出来,可能他表达喜悦的方式最多就是温柔地多眨了两下眼睛,但伊萨就是那个无聊会去数他眨了多少下眼睛的闲人,他被安德里亚无声的喜悦浸染着,安逸得觉得有点困了。
但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讨人喜欢:“安德里亚,你得去偷一辆车。”
安德里亚在这短暂的相处时间中已经深知伊萨品行恶劣,但这不代表他愿意。
伊萨在昂贵的高级红酒杯里放下一根吸管,他用这个喝可口可乐:“别那么看我,不然我们可有得走了。”
他们在酒店只住了一夜。而这一夜于安德里亚而言无非是个糟糕的夜晚。因为这儿只有一张大床。
而安德里亚从未想过一个成年男性的睡相能如此棘手。
伊萨一整晚都在试图把他自己冰冷的躯体拱进安德里亚暖烘烘的、散发着阳光炙烤大麦香气的怀里,他在梦境中显然不能顾及到仍旧戴在脸上的鸟嘴面具,那个鸟嘴随着他的举动,尖锐得能刺穿安德里亚的胸膛。安德里亚被他折腾得又冷又硌,直接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安德里亚感觉到伊萨紧贴着他的地方在疯狂汲取他的体温,也由此感知到一种冷血动物对温暖的渴求,不知为何,这令安德里亚的心绪略微有些变化。
他低头看看伊萨安睡的下颌,叹息着妥协了。
他把伊萨抱在怀里,于是这个寒冷的躯体终于安分下来。
伊萨毫无意识地,亲昵地蹭了蹭安德里亚的脸侧。
次日凌晨五点,安德里亚盗窃了一辆旅人的越野车,他给轮胎绑好锁链后,拎着沉重的、为野营做准备的行李,手上还挂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废物——他甚至想办法给他刷了牙。
安德里亚把伊萨安置在后座,然后坐进驾驶座,跟着导航朝凯恩戈姆山脉开去。他们驶离了阿维莫尔,雨雾仍旧在前路上淅沥。
驶离湖边的格伦莫尔之后,海拔开始上升,而道路也逐渐崎岖坎坷,雨水消退了踪迹,而小雪开始自云端细密地撒落。
驶到泥路尽头,只有一条羊肠小径穿过褐红色的枯萎荒草,无垠的红草延绵起伏,辽阔的荒野外远远镶边着一圈寒冷的树林。积雪零星地埋没草根,空气也越发寒冷起来。
安德里亚把车抛在路边,他把伊萨叫醒,伊萨的银白睫毛翕动着,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清明得不见一丝困倦。
他们穿过褐红色的荒原,伊萨垂落的银发上布满雪花,在昏暗灰蒙的辽阔平野之中,唯有他周身熠熠生辉,一路垂散着媲美星月的柔光。
无星之夜笼络了天际,他们已经在旷野之中跋涉了整个白日。安德里亚在巨岩之下扎好帐篷,而伊萨选择安详地躺在睡袋里,等着安德里亚给他煮肉汤喝。
他对自己的定位如此清楚——一个废物。
在他们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天上突然降下了纷纭的大雪。
大雪泼落在两位旅人身上,他们已经抵近覆满深深积雪的山巅,安德里亚的唇间呵出了白气,而伊萨却似乎没有气息似的,他的面庞只被雪片遮掩,没有一丝热气吐出。就像一具死去的、美丽的躯壳。
他们因为寒冷而不愿开口交谈,因为冷风会顺着喉咙冻穿他们的肺。一整个白日,他们穿过巨大岩石和白雪错落的雪地,最终抵达雪山山脚。到夜里,阴云不知何时褪去了,渐渐闪烁的繁星仿若一张细密编织的网,从山峦的半山腰处一直网罗到穹顶。
在星辰之下,一汪蓄满星辉的开阔湖泊背靠在远处连绵雪山的臂弯中,湖水还未冻结,安静地倒映着仿若遥不可及的迤逦雪峰。石块沿着湖沿错落有致地散布,稀疏的草伸进湖中。在覆盖着浅草的湿润泥土之上,安德里亚看见了一群雪白高大的马,它们在湖边安静地垂下头颅饮水。
但当他再靠近,他才发现这是一群披载星辰的独角兽。它们身上散发柔和的银光,好像一千颗珍珠垂挂在身上。
安德里亚看向伊萨,此时,所有星辉都落在伊萨银河般的闪亮长发上,一丝丝耀眼得仿若抽条细捻的月光余辉。他身遭散发着柔和却不可轻视的光辉,一如他们初遇时那般银光熠熠,他神情冷肃地朝着独角兽群走去,身上的光芒浩浩荡荡地照亮了整片平静的湖水。
那些独角兽为他惊扰,几乎是惊惧地纷纷朝后退了两步,它们纷乱的足蹄扰乱了湖水,泛起阵阵凌乱的涟漪。
它们并未惊慌许久,片刻后,独角兽群中最高大漂亮的那头走出它的族群,它仍旧犹豫、警惕地与伊萨遥隔湖水静立,这对峙最终以独角兽的屈服结束,它行走到到伊萨的身边,低头将美丽的头颅倚靠在他的肩上,以示服从。
伊萨抬起他苍白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独角兽之眼,他挑起眼帘,仿若凝冰般浅淡的眼睛斜斜朝着安德里亚看过去。
那景象过于美丽,安德里亚的心跳似乎有一瞬的失衡。
伊萨侧头和独角兽对话,那是安德里亚从未听过的语句,却仿佛是生灵皆可明悟的语言。在短暂的交谈结束后,伊萨顺了顺独角兽银亮的鬃毛,随后轻巧地骑了上去。他朝安德里亚摊开手掌,泛白的指尖穿过了星辉。安德里亚搭上他的手,借力翻身骑上独角兽。
伊萨俯下身,对独角兽低声言语,独角兽仰头嘶鸣一声,接着踩着湖泊在针叶林间驰骋,水银般的水花溅落在白色的草地上。
踏出湿地之后,旷野间依旧饕风虐雪,晴夜和独角兽都只留存在那个湖泊中。
安德里亚的鼻尖被彻底冻僵,伊萨的银色长发掠过他的面颊,微痒。他虚搂着这个银发男人,小心而谨慎地,就像一个捧着昂贵珐琅彩瓷器的仆人。
“哲人石上有你的血,独角兽能带领我们找到诺埃。”伊萨说。可能是因为后面有个暖炉靠着,他的音色听起来不再那么冷淡。
大雪纷飞的山峰群逐渐遥远,稀疏的树枝未能攀爬上山脉,眼前所见全是毫无遮掩的白茫茫一片。荒原里,远远看去,雪天之间唯有一头渺小而孤独的独角兽在疾驰。
安德里亚在巫师恶咒般的呼啸风雪声中垂着眼,他心里所想的是,独角兽多栖息在圣洁的少女的膝头,而甚少听从其余人类的话语。他心头为疑问萦绕,却只是缄默着。
在沉默中,一阵寒彻得仿若冰川消融的气息萦绕在他们周遭,那是浸进伊萨那身苍白皮囊里的气息。
这个男人仿佛连骨头都是寒冰雕成的。
“你不擅长提问,对吗?”伊萨捕捉到了安德里亚思考时的声音,他好像很擅长这个:“哪怕你现在疑惑极了。”
安德里亚低垂的眼眸都未抬起:“别人不一定会回答的问题,我会选择不主动提起。”
“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伊萨说这句话时,他的声线仍旧是吞下风声的静谧大雪,没有起伏,“他们服从我,因为我杀死了它们之中最高贵美丽的那位,为此,它们畏惧我——为此,它们服从我。”
这些话语先令安德里亚想到,杀死独角兽会带来厄运和诅咒。
然后他又思及伊萨那苍白的手指和消匿的气息,还有在睡梦中渴求温暖的冰冷躯体——是否就是因为如此——他是否就是因此受到了惩罚?
“你不问问理由吗?”伊萨又说,“问问吧。”
“你想说吗?”安德里亚并未为他这突然的坦诚而困扰,他仍旧维系着他的平静和理解,“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就问。”
“问吧。”伊萨呼出一口冷气,没有白雾。
安德里亚遵照他的心愿:“那么,伊萨,你为什么要杀了它?”
伊萨并未在斟酌用词上使用过久的时间,他好像早已演练好有人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而备好的答案也尘封已久。他用那静谧的声线,平静地说出缘由:“是因为我爱它。”
他还担心安德里亚未能理解,于是他继续说:“我会杀死我喜欢的活物,安德里亚。”
一直慢条斯理、处变不惊的伊萨仿若头次显现出他的急促,还未等安德里亚做出回应,他就又紧接着,自顾自、低声接下一句话:“我猜,你会觉得我疯了。”
伊萨擅长隐瞒,但此时他并未成功地遮藏心绪——安德里亚感知到,如果这会儿他说“是”,那么伊萨应该会极为伤心。
安德里亚,他不会撒谎,他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回答道:“我没有。”伊萨的唇角又精细地雕刻出那个冰冷的、拆信刀似的微笑:“那你应该这么觉得,因为我确实是疯的。”
他就像是趁着安德里亚还未靠近,就早早剖开自己的心脏,将里面的锋芒显露出来,警示他别靠过来,否则会遭遇无法逃离的厄运。
他此时面上既哀伤,又带着淡淡的怀旧笑容,仿若在追忆那匹独角兽在森林间用银色足蹄布洒星辉的数个日夜。在它身旁,银色长发的青年头戴月桂花冠,赤着脚踝,柔软的白纱拨乱了银镜似的湖水。
他很危险。而他甚至不屑于遮掩这一点。
“我不觉得。”安德里亚又沉闷地重复了一遍。这次他没有思考,语气也更加笃定。
伊萨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唇角无声地绽开一朵鲜花似的真诚微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