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莉莉罗丝之死 安德里亚突 ...
-
安德里亚突然睁开了双眼。
瞬息之间,他迅疾地拔出绑在大腿外侧的枪,枪口对准此刻正背对着他的男人,胸口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渗血,但他的呼吸和手一样平稳,伤口崩裂的痛楚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而那个被枪对准的男人仿若未觉,只是听到动静后转了过来,电脑屏幕散发的光勾勒出下颌利落的边沿线。
“你醒了。”
这个男人的声音像蓄满寒冬的初春湖水,冷彻而平静。
安德里亚见过这个白色鸟嘴面具,也再没有谁能拥有这样闪烁银光的长发,和如此冰冷的声音:“埃德尔……?”
男人摘下头戴耳机,从电竞椅上站起来。他缓步走来,轻盈地撑坐在床边,柔软的棉被轻轻凹陷下去,而那头悬瀑似的银发长到垂落在地:“我更建议你直呼我的名字。”
安德里亚的枪口在温暖的空气中停顿了一会儿,随之手臂松懈了力劲,垂在床上。他低头扪住胸口,在愈合的肋骨之下,正搏动着沉钝的、崭新的心跳。他感知了一会儿胸腔沉稳的震动,随后抬起头:“你救了我,”安德里亚顿了顿,“伊萨。”
“倒不必仓促地感恩戴德,”伊萨说,他的声音轻得像黑暗中的密语,“因为你得献出剩余的性命作为答谢。”
安德里亚无意望进伊萨的眼睛,他的眸色极浅,临近亘古冻结的寒冷冰川,而外罩的骨质面具轮廓疏远又锋利。只短促的一眼,他就不愿再直视他的眼睛了,因为那就仿佛是被置身于呼啸的风雪之中。
他收敛目光,思索着如何应答。即便他知晓自己本应必死的命运,但也需要谨慎考虑这个承诺:“我应当为你效劳,但我无法轻率地许下效忠的诺言。”
“我不需要你的忠诚,”伊萨冷硬面具下绣满眼缘的银白绒睫毛抬起来:“我只需要你的力量。你得为我继续狩猎,安德里亚。”
然而,哪怕是这个简单的提议,安德里亚也无法肯定地作答。
伊萨等待着,在沉默中,他的脊椎像蛇骨一样盘曲起来。他压低上身,冰冷的鸟嘴面具朝着安德里亚抵近,瘦削优美的肩胛骨在背上隆起。他说:“你不想与你的友人为敌?”
安德里亚这会儿愿意抬眼与他对视了,他抬起成熟的、英俊的意大利眼睛,他习惯性于隐忍,只愿用目光表达无声的抵触。
“是的……你会痛苦,”伊萨的声音落得很轻,有着遥远而飘渺的温柔。他的银发倾泻在安德里亚的腿上,像个巨大的银丝蚕茧将他的半截身躯裹缚住:“但你必须承受。安德里亚,我选择了你。”
我选择了你。
安德里亚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狂风骤雨中水手抛掷出去的锚,拖延着锁链直直坠入海水中。这话一如毫无征兆就落入他手心的哲人石,安德里亚为这无从预知、无从左右的中选而心感低沉。他的声线听起来是重金属般的沉重:“为什么是我?”
男人仿若知晓他心中的困苦,为此他模仿母亲如何抚慰哭泣孩童,轻轻将冰冷的手指抵住他的脸侧。他欣赏似地端详着他,用这平和寒冷的声音安慰道:“你的灵魂很坚硬,与人类不同。”
这个回答没能抚慰安德里亚,因为他无从知晓自己灵魂的形状,他细密的黑睫毛死气沉沉地低垂着,再没抬起过。
戴着面具的男人拥有出人意料的耐心,他将瘦长骨感的手指钻进安德里亚的发隙,又亲昵地低下头颅,像要深情地落下吻,仿若忘却了他们是才刚相见的陌生人。
而安德里亚,天啊,他怎能对着这样的陌生人如此温驯。
伊萨面具缝隙间的那双眼睛幽亮得像黑暗中的鬼火,诡谲离奇,但又为无知者向往:“难道你不想让神停下这场杀戮吗?”
安德里亚低垂的眼皮颤了颤,他忽然抬起眼,正视那双如两轮月亮的眼睛。
他终于被死亡的火焰引入亡者之途。
伊萨的家在英国,是个温馨的小红砖房,从外边望去都是发黄的公共草坪,间有一两条穿行的小径。伊萨有属于自己的、用砖头垒起的小院子,但那个院子里生长得最旺盛的就是猖獗的高大荒草,它们杀死了被一时兴起栽种的园艺植物,甚至倔强地要钻进红砖缝隙里生长。
安德里亚现在正埋在荒草丛中,费力地连根拔除这些高高壮壮的荒草,他的白手套上全是泥巴和黏糊糊的草汁儿,额头上也蹭到一抹脏泥,他甚至出了一些汗。安德里亚是不会抱怨的,他很善于服从,但这种指使伤患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厚颜无耻的。
对,这几天的家务活全是安德里亚干的,包括下楼取两个人的外卖——那个距离小房子两百米的日本料理的外卖。伊萨就差让安德里亚帮他把澡也洗了。
说回除草,这些根系长年累月地扎在泥土里,现在像老树的树根一样虬曲盘错,安德里亚弯着腰,打理得很专心。就连那些从细细的水泥缝里钻出来的,也被他连根清理掉了。但留在他认真做事的这会儿,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枯黄的草丛被来者的裤腿蹭过,富有弹性地翘了翘。
这个人的步伐很吃力,她的鞋底狠狠地碾磙着地面,把地上的泥巴灰都搓成了条。她沉重的身体蹒跚着,一步可能就挪了三英寸,艰难得像得过偏瘫腿脚不便的病人。
这是个很老、很老——如果要用老这个词给她做形容,需要写满一页纸——的老婆婆。她皱皱的、布满皱纹的眼皮严重松弛下垂,几乎能把她大得惊人的眼睛完全盖住,尖长的鼻子在她漫长的人生里一直在生长,这会儿已经占据了大半张脸,还有那张嘴巴,她薄薄宽宽的弯曲嘴唇深深地瘪进上下牙床之间。她老得每寸皮肤都朝地心耷拉着垮下去,看起来快融化了。而那条曾经挺拔的脊柱现在在胸前缩成一团,让她矮小痛苦地佝偻着。
安德里亚远远地就注意到她了,他一动不动地停滞在那儿,像个没有灵魂的锡兵。
老人吃力地挪过来,在生锈铁栏杆的前面停住,她连喘气都费劲,每呼一口气,松垮垮的脸颊皮好像气球一样要被吹起来。
“安德里亚。”老人粗粗的手指握住隔着她的铁栏杆,她含糊地喊着安德里亚的名字,神情像是忘却了许多事儿一样。
安德里亚恭敬地低下头:“曾祖母。”
是的,这即是「暴虐的魔女」,莉莉罗丝·伊里斯老去的样子。
莉莉罗丝看安德里亚的眼神很慈祥,仿佛一个想背着曾孙儿的父母悄悄给孩子糖果的普通老人,眼里是藏不住的爱和欢喜:“你还活着……哦,你还活着……”
安德里亚还是没给她开门,但他的声音放轻了:“是的,曾祖母。”
“你知道的,我马上就得下地狱了,但我想着,我得见了你再去,”莉莉罗丝扬起她薄薄宽宽的嘴,在脸上堆满皱纹地笑起来,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她说,“还好我不是只能对着你的尸体忏悔,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没有说话,他习惯性地在她的面前保持沉默和驯从,如同一个等待指令的士兵。
老魔女看见他这幅样子,笑容逐渐消失了,她有些难过地抖了抖脸颊上薄薄的肉,阖了阖干巴巴的上下牙床,说:“我一生之中做过很多错事,特别是对你,安德里亚。而我快死了,我才开始忏悔。”
她说到这儿,好像要哭了,她闭上她瘪瘪的嘴,整个人连着头发都抖起来,之后她说了好几句:“原谅我,原谅我。”
安德里亚无法违心地说出原谅。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老的女人在死前不得平息夙愿,于是他只能轻轻握住她粗壮苍老的手,希望她能得到宽慰。
莉莉罗丝浑浊的眼里颤抖地蓄上眼泪,她从未如此为自己的暴虐悔恨。她之后像得了失心疯的精神病人一样,喉结埋在衰老沟壑的皮下不停滚动,她在毫无意义地自顾自对着空气絮叨着。魔女这般神智不清,仿佛是因为灵魂在挣离这具衰老的躯体。其实她本想说些愉快的,不幸,她这一生几乎没有快乐的记忆。
她大多是在讲述她曾经是如何杀死人们,抑或是如何折磨他们,她无意威吓,也不是在回忆过往荣光,她只是作为一个曾祖母想和安德里亚多说些话。
安德里亚也一直耐心地听着,并且从未插嘴。最后,在莉莉罗丝回忆到她的女儿如何用她自己的死亡诅咒她时,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滚下了浑浊的眼泪,她如此痛苦,从像哑巴似的从喉咙里喝出干枯的音节,但突然,这痛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她就这么断了气,悲哀的大眼睛还在滴落泪水,没能阖上。她僵硬地、佝偻地杵在那儿,曾经最伟大的魔女就这样死去了。
安德里亚终于扇动他可怜湿润的睫毛,将悲伤的灰眼睛抬起来。他把铁栏杆打开,生锈的铁轴刺耳地“吱呀——”一声。他俯下身,为莉莉罗丝阖上眼睛,神情有些忧郁:“晚安,曾祖母。”
红砖房的主人,伊萨·埃德尔,他自魔女前来拜访起,就倚靠着将阴霾的天空覆盖成灰色的大落地窗,在楼上静静地抽着烟——他用锡纸雪藏了火灾报警器。他从未看向那对祖孙,只是沉思地被呛人的白烟环绕着,但魔女一死,他就仿佛是亲眼看见并知晓了,他低头将燃烧着女士烟的火星掐灭,随之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安德里亚已经将莉莉罗丝矮胖的年老尸体抱进屋子里,万幸周遭几乎没人,否则被邻居报警必不可免。伊萨让安德里亚将尸体横着放在地上,他连句致歉的话都失礼地免了,当着别人曾孙的面开始在这位曾祖母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他确信,魔女应该为安德里亚带来了什么。
“她已经死去一段时间了,你一直在和一具尸体说话,”伊萨很轻易地就在莉莉罗丝身上找到了一个崭新的手机,他拿着手机掂了掂,冰蓝色的眼睛穿过细密浓长的银白睫毛朝安德里亚看去,“而死者是不用遵守法则的。”
安德里亚垂着手站在那儿,他以恒久的沉默作答。
这个手机没有设置解锁密码。他们查看了备忘录和相册,最后在录音功能里找着了几条讯息。
当伊萨点开第一条,极为刺耳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耳膜,他叫得如此凄厉,就连空气都被震荡得开始剧烈颤动,就好像有人将他的手塞进碎纸机的刀片里,活生生地把他搅成一条条细细的溅血的碎肉。
血腥味透着惨叫声渗进伊萨温馨的小房子,他关小了音量,侧头看向安德里亚:“继续吗?”
安德里亚点下头。
之后的两条讯息都是毫无意义的凄厉惨叫,他们嘶叫得连胸膛都快炸开了。他们一起听着这些惨叫,而即便是隔着面具,也能感知到伊萨毫不在意的冷漠。
第四条,这条录音总算有点有价值的东西了,这是个男人的哀饶:“我有双好耳朵,我知道很多事,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告诉你任何事……我……”
第五条讯息开始播放。
首先是莉莉罗丝的声音,她的声音可比刚刚的听起来阴狠多了,电视里再怎么努力地给长鼻子女巫配音也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她那戏剧的、苍老的嗓子重重地咳了咳,好像里面有很多痰似的,她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在录音机沙沙的底噪声中,这个受折磨的人惶恐地嘴碎絮叨着:“「漏斗网蜘蛛」的老魔剑士已经被人杀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说还有一个魔女,还有一个不在名册里的魔女!”
“这我知道,还有吗?”
“还有……还有……龙骑士!这次的狩猎还有个龙骑士!”
“这我也知道,你得赶紧显示出你的价值来呀,列昂尼德。”
“我知道,我知道……「鬼兰」还有一个猎手,比尔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说……他说这个猎手比「银蛇」的魔剑士还更强大!”
“这倒是很新鲜,我刚杀了比尔,看来我得小心点了,是不是?”
“请你等等,请你等等,”这个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还知道别的!我还知道「百眼的魔女」和「银蛇」合作了!”
“哎呀,这个我也知道,你看看你,真是一无是处。”
“「魔花螳螂」的凯特死了!”被审讯的人兀然拔高了声音,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最后从喉咙里撕扯出声音:“妈的,你的曾孙子安德里亚也死了,他被挖穿了心脏,他——”
到了这里,录音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伊萨纤长的手臂支着他耳下的侧颅,柔顺银亮的长发像紫藤一样垂挂在手臂上,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像雪夜一样静谧和寒冷:“你很担心,安德里亚。”
他习惯了在沉默的安德里亚身上猜测他的想法,并有些以此为乐。
“但不必担忧,无论是何种目的,我们都得找到诺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