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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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漫漫黑夜的火焰仅存片刻，随即消逝。
红光湮灭后，一块鸽血红似的宝石冷却下来，静静地躺在安德里亚的掌心。安德里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在惊愕过后缓缓垂下眼帘，无声地将它攥紧。
他为神选中了。安德里亚将是所有猎手的狩猎目标，且无人与他同行。直到他活着抵达无人知晓在何处的圣地，他才算获胜。
猎手在朝这儿赶来，他得藏进更深的山脉中。
安德里亚掌心的皮肤和肌群将那块红宝石吞没，他在积雪的深林中跋涉，用手电筒照明。纤细的披碱草被雪压折，北美冬青结满沉淀的红果实，荚蒾和粉花马醉木，遍地的兔葵，以及更多细小的、孱弱的不知名野草。它们伸着纤细的深绿色枝叶，缠绕着安德里亚绑满金属的衣服，让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蚜虫似的种子和飘絮。
他很小心地没在雪地上留下足印，棕褐的野兔窜过草丛，皮毛掠过披碱草的声响令他肌肉紧绷。四野寂静无声，越往上，积雪越深，也更寒冷。安德里亚呼吸时湿润的白雾吹散在冷空气中，他的睫毛上凝结了白霜，嘴唇也因寒冷而干燥苍白。
山顶在临近米斯特多峰的山脉上，越过稀疏针叶林，下陷的荒芜灰岩间蓄着一湖结冰的湖水。锋利的黑色砾石遍布山岩，些许黑乎乎的地衣和苔藓自雪中显露出来。他敏锐的视力能在星夜下觉察到湖对岸仍有些许松树，而这边没有。
他在松林后找到一处岩窟，松树的枝桠能遮住他的身影。此处较山间雪林更为寂静，没有了窜过草丛的白尾鹿和野兔，能让他一个人安静地思索。
哲人石亮起的位置在米斯特多的山肩，哥伦比亚山脉山势崎岖，足够拖延一大半猎手。即便是能占卜的魔女，也需要花些时间。
而在这段安全的时间里……
安德里亚无声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红宝石在他的骨肉之中，顺着他的血脉跃动。
他在十字会中，并不是最虔诚的那个，也不是最叛逆的那个。他无法理解神为何选择了他，既给予他永生的祝福，又给予他死亡的诅咒。
无人知晓的圣地在哪儿，唯有「全知的魔女」萨拉娜·贝林顿或者「百眼的魔女」阿基拉·安才可能得以洞悉，而毫无疑问，因着格林定下的严苛法则，他现在不能寻求她们中任何一个的帮助，他甚至无法将哲人石刻意交递给他人。狩猎才刚开始，他就已经感到胜利无望。
安德里亚并无永生的愿望。他对于将至的失败并不抵触，但他仍希望能活下来。
他对生活仍旧保有期盼，哪怕他历尽艰难。
他将手贴在狭窄的岩壁上，掌心闪烁的迅疾雷光穿透岩石，灰岩如金属般延展着封锁了岩窟，只露几道通气的罅隙。他就这么和衣睡了过去，睡得很浅。
清晨六点整，就在群星还在睡眼惺忪地闪烁的时候，安德里亚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得考虑食物了。
他将岩窟打开，扑面而来的寒冷新鲜空气让他的汗毛竖起。这个高大男人的厚重毛呢外披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在风中点燃了一支烟，烟线飘得很长。或许可以尝试用松塔跟树枝炼出面包。他想道。
之后，安德里亚先是低头向冬眠的松鼠们道歉，态度很诚恳，松鼠会原谅他的。他用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拨拉洁白无暇的积雪，先清出一片湿润、绿茸茸的地衣和苔藓，然后蜷着大个子在地上笨拙地摸索起来，像只挖泥巴的熊。他在混合着雪粒的干燥松软土壤下找到了松鼠的藏食，他刨开泥，一颗松塔安静地埋在土壤中。他有些开心，把松塔挖出来，擦拭掉泥土，接着，松塔从他厚厚的手套间掉下来，掉到地上，滚了滚。
安德里亚低下头，几滴鲜红的血滴在雪地间。接着，温热的血喷溅到他自己的脸上，空中扬起一阵猩红的血雾，银光闪烁的雪地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甚至溅到粗砺的岩壁表面。他开始迟钝地感觉到了疼痛，他的胸膛被剜开，三根肋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而他的心——
他的心脏被活生生地挖出来了。
汹涌强烈的痛楚夹杂在喷溅的血中，它们似乎混合成了一个东西。安德里亚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他直挺挺地跪着，低垂着头颅，唇隙间开始无法遏制地涌出血来。生命随着血液流逝，寒冷渐渐没过了疼痛，他一直睁着眼，直到他整个身子倒下。
而在那泊血水中，碾出一只离奇的清晰鞋印，但上面却没有人的影子。仿若盘桓已久的浓雾散去，袭击者的身影开始在血迹上隐约显现，最后确切真实。他凭空出现，尖利的利爪间滴淌着血，掌心正攥着一颗还在搏动的鲜活心脏。
他把心脏扔在地上，用脚碾成一堆烂乎乎的，腥臭的肉泥。
执刑人，凯特·德里亚顶着一张药嗑多了的毒虫脸，瘦到两颊凹陷，脏黄的皮肤松弛下垂，脸上布满一道道深刻的褶子，而额角还有几颗丑陋的脓疮。他把他的烂皮鞋抵到安德里亚的肩上，然后把黏在鞋子上的心脏肉块蹭干净。他做完这些恶心事儿，还拿脚尖踢了踢安德里亚的尸体，确定他不再动弹之后，他就把他掀过来。安德里亚发灰的脖子无力地后折，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上。凯特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他掀开安德里亚血糊糊的大衣，他里面那件风衣缝了好几个金属绑带，全是栓刀具和枪支的，没有哲人石。好，他粗暴地扯掉金属扣，把安德里亚挺拔的风衣拽开，里边就只有一件黑色高领衫。操，未免也太他妈的抗冻了。他肆意摸索着，摸出安德里亚的四肢上都绑着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金属，特别是两条结实的褐色手臂，上面戴上好几个金属臂钏，所有背负的东西加起来至少得有五十斤。
他平时就扛着这些活动，真的挺变态的。
凯特翻找得如此专心，以至于没能及时注意到，那些涌出来的血逐渐被那具似乎是死去了的尸体汲取，它们如同诡异的活物，像蛇腹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过潮湿的地衣，流回苍白的血管之中。
“妈的，贱人。”凯特没在安德里亚的身上找着哲人石，他猛得狠狠踢了一下安德里亚的脑袋，把安德里亚踹到一边去。
接着他埋头钻进了安德里亚藏身的洞窟。要不怎么说凯特大人是“受神恩的”呢，他在枝叶上闻见了安德里亚的气味，那太明显了，就好像把麦穗拿到太阳底下暴晒个两三个小时，就那个气味，热烘烘的。但之后气味就消失了，他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地守了一夜，他妈的，整整一夜！他差点冻死了！
凯特一边诅咒着安德里亚，一边把铺垫在冷硬岩石上的柔软松针全都拨开，他翻来覆去地在这个狭窄的洞窟里找，边找边暴躁地骂脏话。但这个时候，一道深深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投在了地上。凯特的手顿了一下，“该死的”，他咬着牙小声咒骂，以为是郊狼什么的。但当他侧过头看，看见站在那儿的是本应该死去的安德里亚。
他张张嘴，最后局促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嘿……”冷汗顺着凯特的额头滴落，他松垮垮的皮肤都开始抖起来了，“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裸露出皮肉的肋骨之下，一个金属的人造心脏埋在模糊的血肉中，在奋力搏动。
安德里亚冷漠的灰色眼睛看着他，凯特掀掀他松驰的皮，勉强露出谄媚的笑容，他声音都颤得拿捏不住：“天呐，「金鸢尾」把你教得可真好，人造心脏你都能造出来！”
他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蠢，害怕地干咽了口口水，他的手指颤抖地扶住墙壁，因为他知道炼金术士要在这么狭窄的洞穴中杀死他是多么轻而易举：“说实话，你肯定在莉莉罗丝手上受过不少苦头吧？你想赢吗，赢了向他们复仇。我跟「金蝎」魔女一起的，真的，你要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块儿，哦……我忘了你不能结盟了……天呐……”
凯特胡言乱语地说了一堆，而安德里亚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显现出仇恨，但也没有轻饶的意思。凯特有些慌了，他想起那些传闻，「金鸢尾」的刽子手，那个可怕、强大的刽子手。他无措地跪在地上，害怕得尿了一裤子，执刑人狼狈地趴在一滩尿里讨饶，仰头试图亲吻安德里亚的靴子：“你能不能放过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他卑贱地，但安德里亚仍旧沉默着，甚至连眼眸都未曾低下。
岩窟中，数株石锥突然迅疾地刺出，将凯特的身体和四肢刺穿，他凄厉地发出一声惨叫，肮脏的血汩汩地流出来，一直蜿蜒到松枝之下，染红了雪地。他开始狠戾地咒骂安德里亚，用尽了英文中所有的脏字。他咒骂着，在他的骂声中，安德里亚扪住他临时拼凑的金属心脏，仰面倒了下去。
群星之网朝着山下滑落，而瑰丽的霞云在天际卷开，一时之间云蒸霞蔚，仿若天际被太阳炸裂的火焰碎片浸染。在黎明极为倾斜的树影之中，一道瘦长的人影出现在尖锐的黑色砾石间。另一个青年攀上了米斯特多峰，当人们注视他的双眼，应当得以望见他的双眼燃烧着日光般炽热的白焰。这即是拥有“神之眼”的魔剑士，安德里亚的友人——「银蛇」诺埃·林迪。
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峦叠嶂，穿过了云间浓雾，看到了百眼的阿基拉·安都不得望见的地方，他看见安德里亚之死，又看见他的复活。他为之喜悦，最后却终归于忧愁。
凯特已经死了，但安德里亚也未能醒来。诺埃跪在安德里亚身旁，用手颤抖地抚上他的脸庞，安德里亚硬朗英俊的脸从未如此灰白过。
哲人石不能留在他手上，诺埃想到，他会为之丧命。
——而我比他更强大。
诺埃的眼睛穿透安德里亚的皮肤和血管，看见他将哲人石藏进了手心。他用剑切开了他的手掌，将沾满血的哲人石挑出来。
他无法帮助他。
他只能跪在那里，低着头祈祷。诺埃自诞生以来，从未如此虔诚过。他虔诚地祷告，愿神明庇佑他的友人。
诺埃最后看了一眼安德里亚，他在他的额心吻了吻，之后便离开了。
而此时正值冬日温暖的太阳从山肩上升起，太阳自结冰的湖水中托举而出，那些碎裂的火焰烧尽了所有的霞云，世界就沉浸在明艳的红色火焰中。
晨曦之后，一个雪白的、美丽的身影，披载着炽白的柔光，骑着白马自光芒中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