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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狩猎前夕 伊萨姿态优 ...

  •   伊萨姿态优雅地低下腰,闪烁银光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他伸出五根白色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安德里亚的手腕,将他自雪地上拽起来。他的手冷得像寒冰,安德里亚甚至隐约地感觉到了被寒冷灼伤的痛楚。
      而在这轻轻的一触之后,伊萨就松开了手。
      安德里亚站起身,握住自己仿佛被冻伤的手腕。他黑发下的灰眼毫无波澜,金属臂钏却已戒备地熔化,顺着结实的手臂线条流入指间,凝固成银刺。他说:“永生十字会的教众中,没有埃德尔这个家族。”
      “没错,我不属于永生十字会。”
      他的话音落下,安德里亚的银刺随即抵上他的喉咙,他冷峻的意大利眼睛隔着锋利的眉骨,显出压迫的敌意:“那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伊萨顺着银刺微扬下颌,他垂敛着银白的眼睫,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冷漠:“看来「驯鹿」没有告诉你们,约翰·摩柯特尸体上的法纹消失了,对吗?”
      毫无疑问,安德里亚的确未曾知晓。
      思及什么,黑发的青年无声地、缓慢地撑大了那双低垂深寂的眼睛。
      约翰的法纹消失了,这即意味着有人在他死前继承了法纹。
      他朝雪白的人影望去,而自那人背后,数十道密咒兀然逆着呼啸的风雪绽开,它们形同疾行的锁链,在他身遭如星轨般层叠缠绕。铭刻历代祭司所有冥思的十八道法纹,之后它将化为十九道,在继任者的心跳中延续已经结束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仍旧活着,这是为抚慰生者的“神恩”。
      伊萨收回法纹,而安德里亚也放下银刺,他掩瞒心中欢喜,低声说:“失礼了。”
      但伊萨却已获悉他的心思:“你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好像很喜悦,”他微微倾斜了下脸庞,声音轻缓冷彻,所说的内容也并不良善,“但让继任者继承生命,和让子嗣流着同样的血一样,我认为都是对死亡无用的劝慰。”
      安德里亚为他所说的话语刺中,英俊的灰眼暗下来。
      伊萨安静地注视着他,他微仰脸庞,迎着雪缓缓走近,面具的喙骨几乎要吻上安德里亚的颈间。他抬起冰冷的手指,平缓地探向安德里亚的颈侧,而安德里亚静立在那儿,任由他的手指轻抚上自己的下颌骨。他仿佛是被这伸来的苍白手指蛊住了。
      伊萨端详着安德里亚,他说话时音调很轻,声音静谧得像一场大雪,又带着无意的寒冷:“逝者已矣,安德里亚。但我前来帮助你,我的目的仅是如此。”
      安德里亚在他冰冷的手掌下,抬起湿润的、像大狗似的棱形眼睛,他沉静的眼中仍有疑虑:“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伊萨放下手,颌首示意他发问。
      “你是在约翰受袭之前继承的法纹吗?”
      “不,”伊萨的回答平淡无波,仿若理所当然,“是在他受袭之后,就在他死前。”
      这句回答之后,是安德里亚的沉默。大雪自他的眉眼间飘落,他的沉默令雪声更为寒冷:“那么,当他受袭的时候,你在那儿吗?”
      “是的。”伊萨说。
      “是谁杀了他?”
      “五个成年男性。”
      安德里亚的脸庞一直低着,阴郁的黑影笼罩他深邃的眼窝,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没有起伏:“你目睹了整个过程?”
      “对,”伊萨的声音仍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积雪很深,而雪林很静:“他们将他拖进他的小屋,雪地上被拖出了一条血迹。他们叫嚣着要杀死恶魔,还问我是否参与。但这事与我无关,因为我不感兴趣。”
      “——伊萨·埃德尔,”安德里亚几近是无礼地打断他,他不愿再听下去了。他低头时像是毫无声息地在流下眼泪,但是低垂的眼中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有死气沉沉的灰霾。大雪继续泼落在他身上,最后他说:“你走吧,暂时别出现在我面前。”

      七日后,法国,巴黎,伊夫林省。
      斯莱德·林迪的品味并不高尚,换句话说,俗不可耐。他现在住在一个4英亩的老庄园里,主宅是座石砌城堡,年岁老旧,构造简单。园林师的灵气在和他商榷的过程中被蹉跎得寥寥无几,他今后都会耻于承认自己曾参与塞普特利庄园的园林设计,就因为斯莱德·林迪力图将凡尔赛宫的富丽花园塞进他自己狭窄的园子里。他如此痴迷所谓的、古老的贵族气息,修剪成锥形的法国冬青旁甚至停放着一辆电影里才能看见的马车,和一匹活生生的马。
      当诺埃走进庄园的时候,斯莱德还在亲自修剪灌木丛。他边毫无章法地胡乱修剪枝叶,边思索着,他的亲生父亲——老勒戈夫·林迪——要是举行葬礼了,那可不能比「驯鹿」的约翰磕碜。
      “父亲。”诺埃站在树荫之下,埋进围巾里的脸庞因缺氧而苍白发青。原因是他在有意地屏息,因为他始终认为斯莱德身上散发着腐臭的刺鼻异味。
      “稍等,诺埃尔,”斯莱德在修剪中途翘起一根手指,示意诺埃安静,他说,“你知道的,我得专心修剪,我做什么事都得专心,希望你理解。”
      他粗暴地挥着那把锋利的修枝剪,但其实心里想的是安多瓦内特·格林那张巫婆脸上又长又尖的鼻子,他现在就想把她的鼻子剪下来,再亲自喂进她的嘴里。还有哥伦比亚的「红龙」,那真是个假惺惺的家族,他妈的,恶心,恶心透了。他们竟敢拒绝他的邀约,宁可像猪猡一样继续在泥地里打滚,而不是同他们这些高等人一起,聪明轻松地获取利益和权力。他竟然还善良地允许诺埃尔跟那两个低贱的小孩结交,他之前真是疯了。
      斯莱德脑子里胡思乱想,他累了,喘着气撑着腰站起来,手里还垂着那把沾着树汁儿的剪刀。他看了一眼被他剪得乱七八糟的灌木,烦躁地把剪刀狠狠摔在那些狗牙啃的枝叶上。当他做完这些,好像才想起来诺埃还站在后边。他拨拉两下发油没黏住的两撮金发,又把衬衫下摆掖进皮腰带里,拽着腰带正了正,然后才朝诺埃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诺埃尔(注一)。”
      诺埃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苍白的脸上只能看见尊重和礼貌:“你知道?”
      “是为了安德里亚,对吗?”斯莱德双手叉着腰,今日的阳光算是这个冬天以来最灿烂的时候了,他的眼睛折进几乎没有眉毛的眉骨下,藏进阴影里,眼角的皱纹狠狠地堆起来。他说,“你和安德里亚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但规则就是规则。可以说,当时看见他杀人的人有多少,他造成的影响就有多恶劣。”
      诺埃不着痕迹地隐藏起不快,但往日温柔的声音变得有些冷硬:“哪怕那个女人杀了约翰祭司?”
      斯莱德显得有些想笑,大抵是在讥嘲诺埃的稚气,但他忍住了,仿佛还想做个善解人意的父亲:“我们审判过了,她没有。你当时在场,不是吗?”
      诺埃的语气更冷了:“那个审判太过草率了,你觉得呢,父亲?”
      说实在的,诺埃尔现在有点太不礼貌了。斯莱德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开始不耐烦,但还是想劝说他这个有用的儿子想开点,别老计较着那个「金鸢尾」的死活了,说真的,他们死光了最好:“这么跟你说吧。你知道永生十字会多么庞大,它庞大得像蚂蚁埋在地下的根系,如今我们能好好地让它运转,就是因为那条铁律——十字会教众不得自相残杀。否则你想想,那些‘受神恩的’要是都像安德里亚一样突然发疯,那可就够我们受了。”
      诺埃看着他的父亲,他苍白的脸上没有显示出不快,但那点勉强的尊重也消失不见了。他说:“但在我看来,怂恿教徒之间互相厮杀的正是定下铁律的你们。”
      好嘛,这会儿斯莱德终于不耐烦了,他不想再和诺埃尔闲扯,因为这很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他侧过脸,好像换个方向呼吸空气就会更新鲜、让他的脑子更清楚,接着他又把脸转回来,深深叹了口气:“听着,听着,”他说,“或者说,你怎么没想过,如果我们真的不允许你们这些怪胎自相残杀,为什么长老会不让所有‘受神恩的’,一开始就签订法则?”
      是的,他们签订的法则中确实没有这一条。这个问题确实是诺埃未曾想过的,他为此愣在原地,失去了刚刚冷静理智的势头。
      斯莱德看见诺埃不再吭声,心里终于畅快起来,对,这就顺眼多了,他本该一无所知地任人摆布,而不是为了一个什么外人,跑来和他的亲生父亲顶嘴。他把手伸到诺埃的肩上,假惺惺地显示出劣质的同情和理解,那个油腻的大鼻子低下来,凑近诺埃的脸庞,他说:“争斗是必须的,孩子。命运服从胜者。但是别难过了,我会考虑的。”
      斯莱德会考虑吗?不,不会。他说这句话时,连轻蔑都还没来得及收进鼻子里。
      诺埃显然知道这点。他忍着恶心反胃,礼貌地向父亲告别,一直到走出庄园,才俯身在一颗树底下剧烈地呕吐起来。他没吃什么东西,只有早上的一杯牛奶,酸臭的奶腥味冲向他的脸庞。当他吐到只剩下苦涩的胆水时,就无力地扶着树干站起来。
      他知道,他无能为力。
      但事情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日后,所有猎手都获得了一条一摸一样的简讯:
      亲爱的,诸位受神恩的,
      日安,
      长老会做出的决断是,“狩猎期间,其他猎手不得与安德里亚结盟”。附件是长老会的安多瓦内特·格林大人创造的法则,请您签署。
      最好的祝福,
      科罗特·约翰逊
      这则简讯发出不久之后,「红龙」的两个年轻人又和他们最喜欢的朋友见面了。几个朋友把地址选在加拿大街角的一家提姆霍顿快餐店里,因为此次狩猎的起始地点是整个不列颠哥伦比亚省。
      他们上来就点了大量的一口甜甜圈,人人都爱这个,还有烘烤的甜点饼,喜欢的好喝咖啡,每个人手里拿着不同口味的卷饼和贝果。他们闲聊着,雷德把巧克力啃得一嘴都是。
      诺埃向萨拉娜致歉,因为他不能和他们在一块儿了。萨拉娜知道,多半是他的父亲拿安德里亚的事来要挟,她知道这其中有蹊跷,但也没有办法。她其实为他们的小团伙被拆开了而不安极了,但想到这会儿可能是,好吧,悲观点——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聚餐,她就不愿将她的不安显露出来。她时不时为雷德的垃圾宅男笑话发出爆笑,笑得干燥的嘴唇都裂开一个伤口,滴落下一滴血来。
      他们说着笑话,安德里亚一直安静地往嘴里塞吃的,没停下过,当他被雷德点到名字,他就鼓着腮帮子,停下咀嚼,茫然地把脑袋抬起来。
      因为这家分店能开24小时,于是几个人放纵地聊到很晚,还打了几把桌游。出门时夜晚寒冷的风径直吹拂到他们脸上,但谁也没抱怨天冷,气氛很欢快,他们为和朋友待在一块儿欢喜极了。但渐渐的,该聊的话都说完了,他们之中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充斥着电影放映结束时的遗憾。
      “三日后,狩猎就开始了。”终于,萨拉娜说。
      深夜,街上没有车辆,只有孤寂的两条电车轨道和将融未融的泥雪。昏黄的路灯将污脏的雪水映照得流光溢彩,仿佛秋日槭树飘下橙黄的落叶铺满地面。
      安德里亚把她搂进温暖的、宽厚的怀里,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在狩猎前夜,所有猎手散开,他们各自藏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某处,大多是山脉和森林。他们静静等待着神的恩赐降下。
      正午十二点时,所有人都透过茫茫黑夜和大雪,看见在无尽的远方,在遥远的地平线之外,跃动的火焰般的光芒在一个人的掌心燃烧,这光穿透千里,为所有人指明方向。
      炽热的火光照应着持有者的脸庞,是安德里亚。

      注一:诺埃尔,是个女名,他的母亲本来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后来还是决定生出来。因为被医生误判以为是个女孩,所以有了很女性化的名字。为了不被用这个名字开玩笑,一般会让人简称自己Noe(诺埃),成为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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