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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伊萨 那些打着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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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打着黑伞的、来参加葬礼的,他们幽灵般的黑影徘徊在雪地上,从黑压压一片到逐渐稀疏,最后只有伶仃还飘荡在雪中。顺着北风飞行的乌鸦俯视着他们,觉得像在俯视山麓上的松树零星散布在覆雪的巨岩间。
他们陆续离开,就连安德鲁·摩柯特也因为年老体衰受而退场。最后一个哀悼者用纸巾擦干眼泪,提上她的黑包走了,此时就只剩下安德里亚,和担心他的几个朋友。
没人知道安德里亚在想什么,他站在那儿,像灵魂已经飘走了似的,眼底只有纷纭大雪,和冬日深林一样的寂静。
萨拉娜陪着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快死了。她在温暖的哥伦比亚待得太久,这会儿已经被冻得受不了。冷风钻透了羊绒之间的罅隙,狠狠地要把她整张皮剜下来,又疼又干。但她只能在寒风里发抖,都不敢跺脚,因为比雪花更沉、更厚重的空气把她死死压实,一动不能动。
她等了好久,这么长的时间里就连雷德都没敢说话,她打着哆嗦,比起寒冷更折磨她的是心里头四处冲撞的那些念头,它们肆意敲打萨拉娜的心,叫嚣着安德里亚必遭恶果。她憋着一口气,忍耐着,忍耐着,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她鼓起勇气,狠狠吸了下冻红的鼻子,气势起高了,结果声音却比呵出去的气还轻:“……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沉沉地“嗯”了一声。
好嘛,好歹还会理她。萨拉娜纠结着怎么说话会好听些、会委婉些,她先问了她实在想不明白的:“其实你……其实你……再过半个月就是狩猎了,你明明可以在狩猎中杀了她……”
安德里亚可算是有动静了。他看了萨拉娜一眼,沉闷地回答说:“若是如此,她就不知道她是因她的罪而死。”
萨拉娜没被这个理由说服,她满眼忧心,说话时小心翼翼:“但你可能会被裁决,安德里亚。你知道,自相残杀是重罪……长老会也许……”
“但是我们有诺埃!”憋了许久的雷德可算是找着插话的机会了,他把脑袋伸过来,仿佛觉得自己很机灵似的:“他是斯莱德·林迪的亲生儿子,不是吗?”
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气氛却凝滞了那么一会儿。诺埃静静地没有反应,松树上的雪被松鼠一脚蹬下来砸在地上。萨拉娜恼火地用眼睛瞪着雷德,脸皱得像条松狮犬,雷德讷讷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识相地闭嘴。
萨拉娜还想安慰安德里亚,她因为他的家族强盛还心存侥幸,她拧了拧自己湿乎乎、冰渣渣的毛线手套,说:“「金鸢尾」总会帮你的,你是家族里唯一一个能参与狩猎的了。”
“不,他们不会。”安德里亚说。他黑黑的睫毛低垂下来,在萨拉娜眼里总觉得有点可怜:“他们不会为了让我获得宽赦,而向「食蛇鹰」卑躬屈膝。”
他这么一说,萨拉娜也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反复好几次,张开了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她陡然拔高了声音,再也冷静不了了:“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可能会死呀!”
安德里亚不再吭声,他抬起手,隔着厚手套揉揉萨拉娜那头大麦杆似的蓬松卷发。萨拉娜的嘴角死命下垮,还发着抖,她像是被安德里亚气得厉害,但萨拉娜是担心安德里亚真的会被判死刑,她担心得快哭了。
这时候,一直没出声的诺埃开口了,他的声音平和又清晰,抬起的视线也很柔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是吗,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没说话。他安静地搓了一会儿萨拉娜蓬蓬的脑袋,把她的脑袋搓成一个炸开的毛球,在被萨拉娜抗议之后,他再去用另一个糟糕的方式宽慰诺埃。他在诺埃瘦弱的肩上拍了好几下,雷德拧着眉毛听见骨头硬生生被砸出响,看来是挺疼的。
安德里亚说:“没关系,不用为我操心。”
在那之后,诺埃他们没办法再说话了。因为他们总觉得如果继续追问下去,会将安德里亚埋好的伤口翻出来,再顺着愈合的疤鲜血淋漓地撕开。
三个人向安德里亚告别,然后迈进了那片黑暗的虚空罅隙。仿若无限的螺旋楼梯像海螺一样顺着轴心往下延伸,直至消失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雷德没精打采到连脊椎骨都驼起来了,他耷拉着瘦瘦长长的两条胳膊,看起来像折了腿的僵尸。他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吭地沮丧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诺埃没进黑暗中的背影,就拿手指头戳了戳人家的肩胛骨:“嘿,诺埃。”
“怎么了?”诺埃没有回头。
雷德问:“‘父亲’,就是你说的老约翰是安德里亚的‘父亲’,是什么意思?”
诺埃没声了。他斟酌了一会儿,随后轻声说:“这也并非是秘密。”
他扶着螺旋楼梯的扶手,将视线投下螺旋轴心,无尽螺旋的视野跟着记忆一起展开:“你们应该知道,安德里亚不是莱茵·伊里斯的孩子,他是被领养进「金鸢尾」的。但在最开始,照顾安德里亚的人其实是老约翰。”
虽然诺埃只说了个开头,但雷德忽然就能理解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他无措地扭头看向萨拉娜,而萨拉娜还在闷闷不乐。
“老约翰告知我的说法是,十八年前的冬天,一个男人在加拿大的边陲小镇把这个小孩儿带给了他。至于这个男人是谁,甚至连安德里亚都不记得了,而老约翰也对此守口如瓶。
“这个小孩儿很快显现了他的异常,他会炼金术,并且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有次他在公路上把车炼成了一堆废铁,于是约翰和他顺着国道走了四十公里。老约翰跟我讲起这段故事的时候,骂了好几句脏话。”
雷德勉勉强强地提起唇角假笑起来,当然诺埃看不见。诺埃接着说:“后来约翰将小孩儿是炼金术士这件事隐瞒起来,因为他不想太快把他交到别的家族的手上。”
雷德问:“那他为什么不留下安德里亚呢?”
“祭司的家族从未拥有另一个‘受神恩的’,这是神意,或许是神不愿祭司权势滔天。
“老约翰一直隐瞒这件事,无人知晓,甚至连安德鲁·摩柯特也不知道。直到四年后,也就是安德里亚十四岁的时候,一个男巫咒杀了约翰的女儿,安德里亚也在和他搏杀的过程中暴露了炼金术士的身份。
“安德鲁·摩柯特仇恨安德里亚未能阻止他的侄女死去,于是他将安德里亚的存在告之长老会,当时风头最盛的「金鸢尾」得到了安德里亚。但你知道,那时「金鸢尾」的家主仍然是‘暴虐’的莉莉罗丝·伊里斯。”
这个名字令雷德胆怯,他像被冷风吹过似地打了个哆嗦:“天呐,是那个老魔女……”
诺埃总结说:“毫无疑问,留在老约翰身边的那四年,是安德里亚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了。”
萨拉娜一直没有插话。她并不是不知道这段往事,她一直什么都知道,因为她是‘全知’的,最为智慧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旧无法破解多嘉·莫里森留下的谜题,她帮不上安德里亚的忙!
“我居然帮不上忙,”这会儿萨拉娜是真的哭出来了,特别是她听到诺埃那句话,她就会想起安德里亚在约翰的棺木前沉默低垂的脸庞。她的心狠狠地揪起来,就像一件抽丝抽得乱七八糟的毛衣,“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杀死约翰的,而且她死了,”她流着眼泪,用指头粗鲁地擦过淌泪的眼角,抽抽噎噎的,都有点语无伦次了,“我知道……我知道他肯定受过很多折磨,没有哪个没受过苦难的人的眼睛会是这样的,但是……但是他从来不肯告诉我……”
诺埃和雷德围了过来,他们抱了抱萨拉娜小狮子似的脑袋,诺埃安慰道:“我会想办法的。”
大雪仍旧未歇。
现在只剩下安德里亚一个人了。他安静地坐在雪地上,静谧的针叶林和雪山环绕着他,仿佛巨大的、沉睡的母亲将他环抱在臂弯中。在这昏昏欲睡的安宁里,过往的回音穿过了松林,在安德里亚耳畔欢笑追逐着。
“你怎么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老约翰叼着一根古董烟斗,里边燃着烟熏火燎的烟草,尼古丁的气味熏得安德里亚热乎乎的:“那个老太婆折磨你了?我看她把你养得不错,看看你,长高了不少。”
安德里亚像是没想到老约翰还会跟他搭话似的,他甚至微微地颤了一下,就好像一个被丢进雨中的小狗突然看见主人回来找他了。
“没交新朋友吗?”老约翰问。
“没有。”他回答着,同时漆黑的心底里,一张温柔的、女人的笑脸突然跳了出来,但那张笑脸却如黑云蒙蔽太阳,渐转消沉,接着无比哀伤地重新没进黑暗。就在不久之前,他唯一的朋友死了。
老约翰看了他一眼,耷拉下垂的眼皮一撩,对他在想什么清楚得很。他咂巴嘴,嘬着烟杆吐出一股一股的白烟:“你还在想,贝拉的死是你的错,是不是?”
安德里亚没敢看他的眼睛,显然他就是这么想的。
老约翰哼笑一声,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要不是你的伤,你准备一辈子躲着我,对吗?”
“……”
老约翰拿压棒压了压烟灰。他抽着烟,细细品咂古巴烟草的香气,舒服得觑起眼睛,眼睛惬意得都快被埋进皱纹里了。他说话时老神在在,一点伤心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她的死是我的错,安德里亚,因为我没能救活路易斯的母亲。他才会想让我承受同样的痛苦。”
安德里亚攥紧了手,垂在额前的黑色卷发颤了一下:“不,不是你的错。”
约翰干哑地笑起来,接着像所有老烟鬼那样咳起来,但他还是笑得很开心:“咳……你能原谅别人,你自己呢?”
安德里亚低着头,他的肩胛骨耸着,在布满伤痕的背上凸显出来,显示出倔强的硬度。
约翰郁闷地用眼睛隔着长满眉毛的眉骨瞅他,说:“算了,没见过你这种死心眼的小鬼。”
他说完,把烟斗放下了。他翻了个身,把放在桌子底下的老旧小皮箱提起来,打开后里头都是雪亮的刀具。他一边用棉花沾着酒精擦拭刀身,一边不着调地哼着难听的歌。加拿大街上随便一个流浪汉,哪怕给他一加分,他都能唱得比老约翰好听。
安德里亚耸起的肩胛骨渐渐松懈下来了,他喜欢听老约翰哼歌。他说:“你永远都这么开心。”
“人过着有盼头就能开心,像我,一直在盼望着退休。”
“祭司能退休吗?”
“能啊,只要有新的祭司诞生,我就可以退休了。我准备去南美洲生活,我受够这个雪跟冬天了,我要种一屋子的芭蕉叶,还有猩红百合,什么的。”
“我能过去探望你吗。”
“可以!你住这儿都行,但是你得给我打下手,不然别来。”
当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因为脸上温热的缘故,安德里亚发现自己已然流泪了。
安德里亚的泪水无法止住,滑过冰冷的脸庞时灼热得有些疼痛。他那毫无表情的、掩饰哀伤的沉默脸庞上,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苦痛。他肆无忌惮地淌着泪水,泪水似刚刚春汛的冬日溪水般涌动,他因为寒冷而躬起身子,却仍旧安静得好像哑了似的。
在他落泪的时候,远处却突然亮起荧荧银光,渐渐照明了雪地,使得雪片闪烁得像遍地银鳞。光辉渐亮,仿佛好似有无数明星自山肩上托起。
安德里亚悲伤的心中升起疑虑,他仰起头朝银光看去,这时,他看见一个雪白的、死魂灵般的人影随着飘飘荡荡的风从远处吹来。他的白银长发散发着珍珠似的润光,而他的身影带来了照明天地的白昼似的明辉。星辰撒落在他的面庞上,银亮的光芒遮住了他的样貌。
明明是冰天雪地,他的怀中却簇拥着白郁金香,在光辉之中,他遥遥地朝安德里亚走来。
安德里亚的呼吸曾有一刻停滞,他的心中太过惊异,甚至觉得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仙灵。
当这个雪白的人影走近,安德里亚才发现他的面庞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鸟嘴面具,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下颌。
那双苍白的嘴唇翕动着,絮语似的念出一句话:“你现在可真是……一条丧家之犬。”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他瘦削单薄的身影似乎要被刮进大风中,脆弱易碎,又摇摇欲坠。他手捧的白郁金香突然就谢却了,被夹着雪的风吹走,花瓣纷纷朝着他拂去,像雪白的落樱一般纷飞。
在这蕴藏着馥郁香气的满天大雪中,安德里亚仰头问道:“你是谁。”
而那个男人低垂头颅,回答道:
“伊萨·埃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