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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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钢筋般坚硬的脊梁巍然不动，他的声音落在雪地上，被雪覆没，吞噬后，剩下沉默和寒冷的风声。
“既然你们没有异议，那就开始吧。”老人咳了一下，也只是一下。他攥起拳头，把涌在嘴边的、会泄漏他年老羸弱的咳嗽堵在喉管里。他沉沉地咽了下喉头，黑黢黢的眼仁抬起来，冷锐的视线刺向人群中的一个女人：“安女士。”
雪中的黑衣人群为冷肃的气氛所染，如电线上并排一致的乌鸦，纷纷侧头张望过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显现着漫长岁月痕迹的瘦削女人，尽管如此，她看起来美丽依旧。视线聚焦于她，她扬着消瘦的下颌，严肃凝重。
老人宣布道：“阿基拉·安，将作为此次审判的仲裁者。”
阿基拉拿着黑伞，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她侧身和老人交谈着什么。在这个间隙，有人开始将耳朵依附在别人的嘴唇底下，因为他们并不知晓阿基拉这个名字。
她结束了对话，点着头和老人分开，接着那双可怕的、反射着冷光的眼睛横视人群，锐利得如同自高空俯冲捕猎的老鹰的眼睛。她抻直老鹿似的瘦长脖子，声音高高扬起来，盖过了风声和碎语：“请诸位谅解，我需要在此设下「不可欺瞒」的法则。”
于是所有知晓她的，或者是不知晓的，都一齐回答：“是的，我同意。”
阿基拉抬起胳膊，朝天空抬了下枯瘦的食指，一道垂直明亮的十字光骤然在她划过的上空显现，它极为刺眼夺目，所有人都能看见。十字光高高地悬在空中，如巨大的墓碑般生根扎进雪地。
老人用拐杖剁了剁地面上厚厚的积雪，硬梆梆的胡须因为说话抖动起来：“接下来，我会提问，你们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
好一会儿，他嘴唇上的白须只是簌簌颤抖着，却没有声音自那底下传出来。他在竭力平复复仇的快意，寻找着能平静开口的时机。
他说话了。他耷拉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的眼睛，在眼底形成一块遮藏目光的阴影。自这块阴影之中，涌出暴风来临前的沉闷气压：“我的弟弟，约翰·摩柯特，死于无法医治的重创。他的躯体被汽车碾过，之后又多次造成了贯穿伤，肺部两处，心脏一处，四肢各一处，腹部被掏空。如「百眼的阿尔戈斯」所说，她看见了，命运为他安排的死亡并非如此。他不该这样死去。”
他说着，渐渐咬紧了齿根，恨意从牙缝里渗出来：“我问你，你是否参与了此次谋杀。”
他环视人群的目光狠戾，笃定凶手将会原形毕露。但出乎意料地，那些被他带着恨意注视的，被神恩赐的、或者不得神恩的，都或迟或缓地回答：“不是。”
老人压低眉骨，冷光点在眼仁里。他攥紧拐杖，又问：“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众人仍答：“不是。”
无人认罪。教众意识到凶手的高明，他们狐疑的目光扫到不熟悉的人的脸上，试图从中看出点端倪来。先前想引起安德里亚注意的女人，即为雷德的胞姐萨拉娜。她身旁的男青年是「银蛇」的诺埃。诺埃此时敏锐地感知到什么。他仰起头，担忧地看向安德里亚，但安德里亚没有举动。他像风雪中的铜塑似地注视着飘雪，眸色深暗。
在雪落的树枝上，松鼠站起身子，落下了榛果，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还有悄无声息、幽灵似地在上方盘桓的鸦群，它们作为魔女的眼睛。「白孔雀」魔女，亦或是「百眼的阿尔戈斯」，她以后面那个名字为人熟知，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觉察出异常。
阿基拉没有开口说话，他们陷入沉默。
血液开始往老人后脑筋挛的血管涌去，他的颅内隐约地疼痛起来。他那双布满细纹的手细微地颤抖着，将拐杖狠狠压进雪地。老人比之前还要愤怒，但他仍能佯装冷静：“你的记忆被动过手脚，”他的视线锋利得像一根渔线，绷紧了切开这些人的喉咙，“篡改、重写，或者是编造，是不是？”
在乌鸦漆黑眼仁的注视下，这些人都一齐回答：“不是。”
老人紧接着厉声追问，却同时更用力地攥紧拐杖，不愿因怒气暴露无能：“那你的神智被操纵了，对吗？”
仍旧没有一个人回答“是”。
老人不再说话。他许久不开口，安静地杵着拐杖，仿佛从容镇定。
一阵寒冷的风从枯折的白草地上席卷而起，它呼啸着穿过打着黑伞的人群。老人像是被这股冷气刺激到了肺，堵在喉咙里的痒意一股脑地发作起来。他弯曲着瘦骨嶙峋的脊梁，猛烈地咳嗽着，咳得喘不过气。当他抬起头时，整个脸庞都变得更老、更衰弱苍白。
他此刻像一团炸开的、愤怒的火焰，被困囿在衰老无能的躯体之中，不得解脱。
他在沉默时，不安悄悄地侵蚀了教徒。他们面面相觑，心生疑虑。
一只在上空盘桓的乌鸦幽灵似地飞进人群，落在阿基拉的手臂上，它歪着头，漆黑的圆眼珠注视着前方。阿基拉顺着乌鸦的喙望去，是一个年轻但粗壮的墨西哥女人。她的眉毛耷拉下来，嘴角紧绷，神情焦虑。她在虔诚地合十，翻动着厚厚的嘴唇暗自祈祷。阿基拉盯着她，目光犀利，意有所指地说：“你好像很高兴，多嘉·莫里森。”
墨西哥女人嘀咕着“愿神庇佑”，她听到这话，祷告像拉断的劣质琴弦似地断开。她惊愕地抬起头，看见那些知晓她的人将视线投落过来，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接着用带有墨西哥口音的英语质问：“你在说什么呀，安女士！”
“你很高兴，”阿基拉托举着乌鸦，朝她迈了一步，“你的灵魂手舞足蹈得像一团变形的阿米巴虫。”
多嘉·莫里森不自觉地朝后退去。她张开嘴，正要说话，但发声的喉咙却被死死掐住，只够她粗笨地喘息空气，直到灌进嘴的冷风吹凉了她的上颚，她的舌头也只是僵直着，一个字也无法吐出来。
她无法撒谎。她意识到这点之后，慌不择路地想逃，但教众已经团团围住了她。她像被三只牧羊犬包围的山羊，无处遁形。
“你杀了约翰·摩柯特，对吗，多嘉·莫里森？”
“你杀了他，对吗？”
“福祸的术士、控运的福尔图娜……”
“你操纵了他的运途！”
人群如同高墙一般困住她，黑幢幢的高大黑影压在她的身上。他们愤怒地、七嘴八舌地质问她，但她刚刚被冻住的那根舌头此刻却又能翻动，她尖利地从嗓子眼里发出叫声：“没有！没有！我没有杀他！”
雷德为这场面感到怯懦，他害怕人们仇恨的眼睛，只敢把脑袋缩在安德里亚的身后。而他的胞姐，正点着脑袋，念念有词地把多嘉的名字和头衔翻来覆去地唠叨着：“多嘉·莫里森，「食蛇鹰」福祸的术士、控运……控运…… ”
她猛得撑大双眼，几乎是被火烫着了屁股似的，蹿得一下跳起来。她冲到混乱的人群里，奋力挤却挤不进去。她踮着脚张望着，看不见里边，只得跳着在外边远远地喊：“莫里森！祭司的死是完全的偶然，你没有操纵他的运途，对吗，莫里森！”
跌坐在地的多嘉浑浑噩噩地抬起脑袋，张开的嘴呵出一团一团的白雾，她颤抖着苍白干燥的嘴唇，细若蚊蚋地回答：“是。”
所有人都听见了。刚刚还在发怒的教徒们一下僵住了，他们的怒气凝滞在空中，无处可去。
教众为萨拉娜让出一条路。她轻快地走到多嘉身前，俯身平视她的眼睛。多嘉发现她闪亮的深褐眼中并无痛苦和哀伤，也无仇恨和唾弃，只有诡异而不合时宜的求知欲：“因为是偶然造成的死亡，所以与谋杀者无关，也不是谋杀者授意。换句话说，唯有谋杀者需要坚定地认定这是偶然，否则就不能完美地谋杀，对吗，莫里森？”
多嘉如同透过狭窄的罅隙般急促地喘着气，她脸上挂满雪水和汗。在听到这话之后，那张惊慌的脸上，逼真的恐惧和无辜渐渐褪去，归于嘲弄。多嘉起伏的胸膛里低低震荡出笑声，她先是闭着眼闷笑，渐渐地，她扬起脑袋，像一柄镰刀划破了她的嘴似地，她激烈地、不可遏制地发出狂笑。她的笑声如同乌鸦一般聒噪和不吉，带着明目张胆的恶意。
她用沙哑沉钝的嗓子笑着，摇头晃脑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就是偶然，可能是他运气差，正好遇见嗑药的开车，就被车撞死了。”
萨拉娜却笃定自己已经抵临真相，她咄咄逼问：“对，我知道，你没有篡改他的运途，但它确实改变了。你利用了魔女？利用了扭曲现实的法则？”
多嘉瞥了一眼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姑娘，轻蔑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仿佛认为她轻视了她的谋略似的：“我说了，一切都是偶然。”
教徒们不能再从多嘉这里获得更多讯息了，他们望向那位久侯的老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已经因为在风雪中矗立太久，浑身裹满凝结的雪霜。他虽然睁着眼，却像站着死去了似的。没有证据和证言，他无法名正言顺地处置罪人。
没人能拿她有办法。多嘉笑得没声了，她站起来，粗暴地抖落衣服上的融雪。她朝四下望了望，恣意地拨拉了下挂满雪的头发，问：“太冷了，还不结束吗？”
教众仍旧停驻在原地，唯独白发的阿基拉淋着大雪朝着多嘉走了过来。多嘉戒备地皱起眉毛，但阿基拉并没有显现出恶意。她走近后，低声带来噩运的讯息：“你能看见你手中的舵向左转动了吗，多嘉。”（注一）
她的话音落下，多嘉酱油似的红脸突然发灰，她骤然通过阿基拉的眼睛看见自己将死的未来，她不可置信地摇头，恐惧地连连后退：“你不能……你不能……”
毫无预兆地，一根尖锐的冰刺拔地而起，猛得刺穿了她的喉咙，将她捅穿后悬挂在半空。她瞪大眼睛，一只手臂挣扎着攥住冰刺，从嘴里咯咯地涌出鲜血，冒着热气的血滴滴在雪面上。
她被挂在半空，往下骨碌眼球，看见雪地上的教众毫无哀悯。她的指头狠狠抠进冰锥里，往上仰着脑袋，喉咙切面的肉如同蠕动的爬虫，拖出更多的血沫。多嘉黑色的眼珠子可怖地凸起，布满充血的血丝。她用滋血漏风的喉咙，像蛇恶毒地吐信一样，嘶嘶地立下诅咒：
“我……嘶……诅咒……”
“我诅咒……”
她还未说完，另一根冰刺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心脏，汹涌的血喷了出来，猩红地淋了下方的教徒一身。她还瞠着眼睛，嘴里吐出汩汩的腥血，她竭力要笑起来，死前像疯了似的癫狂可怖：“我……诅咒……”
第三根冰刺刺穿了她的头颅。她的身子震了一下，随后沾着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晃在空中。
寒风吹过，她死了。
旁观者心有疑虑，是谁会为了不再受神恩的「驯鹿」得罪一个新家族呢？
只再一瞬间，那些巨大的冰柱轰然崩塌解析，掀起白雾似的雪浪。女人的尸体砸在地上，被涌动的大雪掩埋。
安德里亚。他没有打伞，孤寂地站在风雪之中，苍茫无垠的雪地环绕着他，大雪淋在他的身上，眼睫上的融雪滴落，而他也不曾眨眼。他低垂着眼眸，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女人的尸体。安德里亚的怒火随着女人的死亡渐渐熄灭，又归于平静。
雷德张了张嘴，却连拽他袖子的勇气都没有，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安德里亚？”
安德里亚没有回头。他像被冻住了，只有呼吸时起伏的胸膛示意他还活着。
死者的兄长、那个老人。他本来已经像死去了似的，此刻仿佛才从冬眠里渐渐醒来。他冷漠地扬起枯瘦衰老的脖子，高耸眉骨下耷拉的眼睛冰冷地转向安德里亚。他并未感激，反倒极为讥讽地从他的胡子下面吐出来几个字：“不愧是金鸢尾的刽子手。”
雷德皱起了眉毛，却看见诺埃摇摇头。
在这之后，永生十字会的教众继续举行葬礼，并于呼啸不停的大雪之中，葬礼结束。
注一：福尔图娜早期形象被设计为一名手持车轮的女子，当车轮向左转动时代表着不幸的开始，反之向右转动则代表将人们引上成功或是幸运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