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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科学猜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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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科学的起源是猜想和预言,科学的终点却并非理论与实验?老张,我现在觉得,科学就是他妈的宇宙用来耍我们的谎言。”
视频通话的那一头,地库专家乔本华胡乱抹了两把棕色的卷发,一脸颓丧。张长春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呼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刚才乔本华给他看的那一段视频。
那是十一军老军长的女婿。视频里的他在审讯室里出奇地冷静,没有表现出任何忏悔或痛苦之意。当审讯员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他思路清晰地表述了自己杀人犯罪的全过程。
前几天,他从妻子口中知道了老军长分配到了几支阻断器,于是在昨天半夜两点,用尖刀挟持了已熟睡的妻子,逼迫同样从熟睡中被叫醒的老军长说出阻断器的储存地。老军长被迫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但就在交出密码时突然奋起反抗,两个男人搏斗中,女婿三刀杀死了老军长和他女儿,接着一把火直接烧了整个办公室。幸好警卫员及时冲进来灭火,藏有阻断器的保险箱被切割后,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看他脸部肌肉的细微变化——根本就没有变化,跟那些跟着“神”走的非洲人没有两样,我说他就是个被指令控制的睡梦人,你没有意见吧,老张。一百二十个小时的规律性早就不再成立了,政府不敢对外宣布而已,因此他半夜两点发作不足为奇。问题是,这个人很早就开始服用阻断药了,而且是不间断的那种。所以,要么是他的大脑对这一批阻断药免疫了,要么就是,阻断药对他一开始就没用。我倾向于后一种。他很有可能是个隐匿在地球人当中的睡梦人,以往的指令恰巧都没能让他暴露出来,阻断药他也冒险服用了,但是,就在他以为可以继续藏匿下去时,你那个对阻断器强大功效的洗脑式宣讲把他给吓到了,于是,他的指令叫他去销毁那些阻断器。他执行了。呵呵,那意味着什么?如果像他这样的人不是特例呢?”乔本华苦恼地说。
“其他地库最近有相似案例吗?也许他就是个特例。”张长春想给乔本华戴一顶杯弓蛇影的帽子。
“其他地库......暂时没有像他这样突然杀人的,但是打破一百二十个小时规律性的睡梦人已经被逮住不少了,其中大多数都具有较强的攻击性。美国那边,啊,也就是我哥哥,他给我提供了一点其他方向的思路。他说,据NASA的内部人士透露,他们认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类已知范围内的外星球曾经发射过不寻常的高能量电波流,也没有观测到任何在距离一百六十亿光年以内的恒星毁灭运动引起的磁场紊乱。目前全球已公开的包括中国科学家最初提出的那些关于信号源来自外太空的猜想终究都只是猜想。”
乔本华停顿了一下,给了张长春一点点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就不说阻断药就像掺了安眠药的酒心巧克力了,我只想知道,你们实验室只花了一个月就弄出来的射频脉冲阻断器真的有用吗?其科学依据依托的到底是天体物理学还是脑神经科学?还是说就像挤在热狗上面的番茄酱和芥末酱,两者都沾了那么一点?”
张长春的脸色不太好看。乔本华这个人一开口总有一股子高高在上的霸权主义色彩,动不动就质疑你嘲讽他挑衅全天下,枉他在中国待了那么多年。老张虽然骨子里爱钱,但不妨碍他面子上爱国,他咽了口唾沫,希望自己接下去要的话听起来足够自信强势。
“别用这种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态度来跟我讨论已经被你们地库通过审核的科学产物。你可以整天都提出疑问,但是面对疑问,你出过几个解决方案?人类本就是在不断的猜想、探索和错误中前进。至少我的团队敢于探索,至于是不是错误那得由后人来判定。我们从发明到生产确实只花了两个来月,但是阻断器的雏形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有了。那时候是针对一种罕见的疑难疾病......我有什么必要跟你解释那么多?总之,目前我所知道的所有已植入阻断器的地球人中,没有一个变成睡梦人的。你如果想说这玩意儿没用,你的理论依据又是什么?嗯?我没记错的话,地库里在职的所有专家包括你乔本华在内都已经植入过阻断器了吧。还有你的哥哥,我听说我们集团的董事长罗伯特正在找他合作,据说他现在的研究项目就是可以与大脑共融的医疗仪器,怎么,他没透露给你关于这方面的思路吗?”
乔本华一时语塞,皱着眉托腮沉思起来。他身旁站着一个魁梧的俄罗斯男人,名叫安德烈。此人平时少言寡语惯了,此时却也忍不住开口说几句。
“别激动啊,两位。听我说,我从东欧逃出来的一路上,曾经观察并接触过最初的那些睡梦人,他们像是丢了魂似的,盲目地屠杀异类,也就是具有正常意识的地球人。他们之中没有领导者,每个人都只是单一刻板地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去杀死两个异类。至于怎么杀,何时杀,指令不会说得那么明确。我们研究那些被抓捕的睡梦人时曾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清醒时都会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们有很强的屈从性,指令是他们唯一的权威,因此他们普遍没有任何负罪感或者愧疚感。而这个人……”
安德烈指了指视频里老军长的女婿:“首先,他符合普遍意义上的睡梦人特质——没有负罪感或者愧疚感,整个视频中他都像是一个机器人在念旁白,可以说毫无感情波动。但是,他又具有以前睡梦人所没有的新型特质——他没有忘记自己所做的一切,他杀人的目的明确,过程也较为复杂。如果按照我们最早的推论来说,这都是因为他的大脑接收了发射于外太空的指令性信号源,而且他接收到了诸如:挟持你的夫人,又比如:带着你的夫人去见你的老丈人,类似于这样的多个指令......这已经跟我们以前观察到的一百二十个小时只执行一个指令的睡梦人大相径庭了。但是,再来看这一段......”
他倒放了一段视频,是那位女婿在一刀杀死老军长的时候,被自己的妻子扑倒在地,他举起刀来似乎不小心捅进了妻子的肚子,刹那犹豫后他拔出刀来又一刀捅了进去。
“对他的妻子补刀?!天哪,这可不是单个的没有关联性的指令了,这简直是指令长了眼睛,一边看着直播一边教他怎么做!我再说明白点吧,除非......除非外星人在地球大气层外放置了一个全封闭式空心球形监视器,把整个地球上所有睡梦人的一举一动都做了实时直播,否则就不可能在他杀人的整个过程中给予全方位不间断细节化的多个指令。”
他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结论,但乔本华、张长春都已经从他的思路中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们一起开口说道:
“他进化了。”
“他是第二代睡梦人。”
乔本华很不情愿地和张长春对视了一眼。
“再大胆一点,”安德烈总结陈词,“是他大脑中的指令性信号源进化了。”
“什么?”张长春脱口而出,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推论只是他自己在刻意逃避而已。因为这意味着,指令性信号源是长在脑子里的,这和NASA那边的观测结论完全吻合:根本没有什么外太空发射源。指令性信号源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在于人类的大脑中了。
张长春冒了一身冷汗,脑子转得飞快,也冷静得飞快。他绝对不能立刻同意这个观点,因为这与他的实验室当初设计发明射频脉冲阻断器的理论依据虽然没有绝对冲突,却有着不可忽略的偏差,哪怕这偏差小到并不影响最后的成效。他如今不光是一个权威科学家,还是一个半吊子商人,那些来自世界各地雪片似的阻断器订购单以及形形色色的买家在产品发布会上信赖和渴望的眼神......他不敢深思下去。
时间。他需要足够他想出修正阻断器技术数据的时间。
对了。至少目前还有很多疑问足够让地库伤一阵子脑筋,比如,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存在于多少个人类脑袋里?它还会存在多久?它存在的意义或者说终极目标又是什么?
嗡——
私人手机的震动中断了张长春一连串的应激思路。他下意识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张老板。不,张教授。我这里有个人......想让你立刻见一见。”周辰在电话的那一头郑重地说。
两小时前,尉迟添星敲响了周辰办公室的门。
“我来......还你的按摩枪。”尉迟添星双手捧着那把筋膜按摩枪。
周辰朝警卫员点头示意,警卫员走出去关上了门。周辰停下手中的工作,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不用着急还,你明天可以带去药厂。”
“我只是以这个为借口。”尉迟添星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神情明显有点紧张。
周辰疑惑地看着他。
“我来找你,是想认真地跟你说一声,我不想去药厂。请先听我说完。我会,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关于一个睡梦人的故事。故事,起始于五月十二日晚上十二点。”
尉迟添星手心里攥着一把汗,他不敢正视周辰的目光,但他敏感地觉察到窝在那张椅子里的年轻军官紧抿着嘴唇,肌肉越来越紧绷,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好几次,仿佛每一次都在克制着自己拔出腰间配枪的冲动。
“......作为一个拥有正常意识的地球人,他越来越担心自己属于睡梦人的那一部分。因为他觉得,那个指令,也许不是他们所说的来自于遥远的外太空,而是,而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大脑中。”尉迟添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五月十二日,它,不,它们苏醒了,但它们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很有可能在成长,在变化。”
说到这里,尉迟添星说不下去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颤抖的双手握成拳头藏到身后。然后,他听到周辰缓慢地挪动上身,盯着桌上的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接通了一个号码:“张老板,不,张教授,我这里有个人......想让你立刻见一见。这很重要,跟你们的研究项目有关......是的,我现在就带他过来。”
直到这时,尉迟添星才敢看向周辰,他捏紧的拳头慢慢放松,有些无奈地想:还是要去药厂,而且是提前了好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