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战》爱普罗爱自由

10、执行者

　　十 执行者

　　“我很高兴你能把他先带到我这儿来。”张长春盯着尉迟添星手上的手铐，双手环胸，眼神中有戒备之意，“你刚才说，你收到的最后一条指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边承出现强烈的阻断药排异反应后的第三天。”尉迟添星补充了一句，“那是我们第一次服用阻断药。我也服用了，至今没有间断过，也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反应。”

　　“那个指令，你能再重复一遍吗？”张长春又问。

　　“执行者尉迟添星。执行结束。进入思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学了点印象中的那个声音，短短十几个字说完，他就发现张长春和周辰看他的目光又警惕了一点。

　　“我不是，我没有......我现在处于正常的意识状态。”尉迟添星赶紧说。

　　张长春摸着下巴上修剪得体的胡须，回想着跟地库专家之间的一些讨论，慢慢地站直身体，开始来回踱步。

　　周辰忽然直视尉迟添星问道：“所以，你来特冲团是因为指令叫你这么做的？”

　　尉迟添星没有半点犹豫：“不，不完全是。我刚才说的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实。但现在，我想说一下我的思考结论。我想：我应该是个睡梦人中的异类，因为我收到的指令其实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并没有像其他睡梦人那样受指令的控制。我不是地库的专家，不敢保证其他人的指令是不是来源于外太空，但我敢保证，我自己大脑中的指令绝对是早就存在了的。”

　　他注意到张长春的踱步停止了，开始专注地听他说话。

　　“还记得我迄今为止一共收到过四个指令吗？第一个指令，顺便形容一下，那时候的它很空洞，感觉就像耳鸣变成了脑鸣，又像是巫师在你的脑袋里做法，嗡嗡嗡地响。指令说：申请加入蓝盾王牌军光荣团。我照做了，但是当时的我刚刚被关了一年的禁闭，本来就很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启我的军旅生涯。而你，周辰，蓝盾最年轻有为的上校，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我的偶像，我从大三开始就一直在追逐你的脚步，那一年你二十五岁，拿了第一块蓝盾王牌奖章，后来两年，你一共拿了四块奖章。二十八岁时你被破例升为中校，担任新型军种蓝盾突击队队长，而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你的激励下混到了十一军八团尖兵营营长。再后来，蓝盾王牌军正式成立，你去了老兵为主的光荣团历练，我却因为......某些出格的行为被软禁到了炊事班，禁闭结束后，我就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去你的光荣团，哪怕去给你做饭也行。”

　　“噗。”张长春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周辰瞪了张长春一眼。

　　“对不起，你请继续。”张长春立刻正色朝尉迟添星点头说道。

　　“所以第一个指令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它只是恰好和第一批睡梦人被指令唤醒的时间一样而已。接着，它就开始适应我的大脑。第二个指令出现在‘对视’这个防控措施开始实施的那一刻，当时的我，确实害怕自己会在一百二十个小时一次的睡梦人时刻做出点什么过分的举动，因此我刻意地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控制住，千万别乱动。于是对视开始时，指令说：别动。那就是我的大脑对我自己做出的指挥，我没动，混过了第一次对视。然后，第三个指令在第二次对视时出现了，它当时叫我打个喷嚏。呵，可这就是我自己想试探对视这个防控措施到底有多靠谱罢了。后来事实证明这个措施并不靠谱。队友们都默认打喷嚏是个生理行为而不是指令行为。我又混过去了。到了最后一个指令。我认为，它已经不能称之为指令了。它就像是个擅自上门的租客，在我的大脑这个家里单方面走完了磨合期，然后单方面告诉我，以后它要在我的大脑里长期居住了。”

　　“嗯。这是个不错的比喻。”张长春说，“目前看来，你的指令已经在你的大脑里取得了暂住证。下一步，它可能是想取得永久居住证。”

　　周辰正要开口，尉迟添星看了他一眼，继续抢着说道：“这正是我的顾虑之一。自从它说进入思考后，我确实有过那种......那种有另一个我存在的超自然时刻，甚至最近总有一种想要自己跟自己对话的冲动，就像是，人格分裂了一样，但又不是真正的人格分裂。说具体点的话就是，每当我的情绪发生比较大的变化时，是我的指令最没有共鸣的时候。比如说，如果我兴奋、开心、紧张、担忧的时候，就是我最能意识到本我存在的时刻，而不是我和指令共存。”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它能和你一起认知，却无法感知？”问这句话的是周辰，他似乎已经卸掉了警惕的外壳，沉浸在分析和思考现状中。

　　“嗯，我语文学得不好，但我认为你说得对。”尉迟添星说。

　　周辰斜瞥了他一眼。

　　“感知。”张长春也在琢磨，他问：“感知无非是视觉、听觉、触觉这些能力，人类是被动感知的生物，比如说，刀划过手指，手指的伤害感受器，也就是痛觉神经纤维会把受伤的信息传给大脑，只有经过这零点二秒的被动传输后，人类才会发出痛的感叹：嗷，我受伤了，好痛啊。这只是最基本的感知，接下去，人类会产生懊恼、烦闷、生气等等更深层次的情绪变化。”

　　他夸张地用脸部表情模仿了一下，然后转向尉迟添星：“你的意思是，每当这种时候，你觉得指令的存在感就很弱。”

　　“是的。你真厉害，张教授。”

　　“那是自然。”张长春又开始踱步。

　　尉迟添星拍完马屁不失时机地说：“作为全军数一数二的狙击手，平时保持情绪稳定是我的基本职业素养之一。我只有在......在遇到很在意的人的时候，才会产生较多的情绪波动。所以，我不想来药厂就是这个原因。”

　　周辰听着这话隐隐觉得摸到了点这小子的心思，但他选择别过脸去。而张长春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尉迟添星：“每次靠近上校你的时候，就是我情绪波动最多的时候。”

　　“噢——”张长春颇为玩味地看着周辰。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辰说。

　　“人家只有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指令最没存在感的时候，所以他要是不想被指令控制，就得努力接近你啊，上校，你是他偶像啊。你要是把他派到药厂来，他不就少了接近你的机会了吗？那他的指令就会不断地在他脑子里刷存在感，我说的对吧，小伙子？”

　　“张老板，你好歹是个科学家，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保持一点科学家的严谨可以吗？”周辰见他笑得猥琐颇为来气。

　　“哟嚯，教训我？他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你第一时间带他来我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找郝仁？因为郝仁肯定会一个电话通知地库来把他带走，而你听我说起过地库的一些研究手段，对不对，小伙子？”张长春摆出了姜还是老的辣的姿态。

　　“......”周辰的耳根都气红了，但又无法反驳。

　　哼，这点倒是跟那个老好人挺像，嘴硬。张长春没敢把这句话当这两人的面说出来，他又转向尉迟添星。

　　“这位帅哥，他带你来找我就对了。你要是落在地库那帮吃皇粮的人手里，早晚要成为第一个被开颅的小白鼠。”张长春稍作沉吟说，“我刚才按照你的思路想了想，假设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么第一，指令性信号源是早已存在于人类大脑中的一颗种子，这就是一个世界级爆炸性的重大发现。第二，不排除跟你同一批被唤醒的睡梦人中也有人执行结束，进入思考阶段的，我们可以统称你们为......我想想叫什么，算了，就叫思考者吧。这又是一个世界级爆炸性的重大发现。但是，我认为那可能只是少部分人。只要看一看非洲和欧洲的现状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大脑发育和成长环境息息相关，我可不是地图炮，但现在非洲成了废土，欧洲成了禁区，那里的大多数睡梦人从外在形态判断应该都止步于执行者了，他们任凭指令征服他们的大脑，控制他们的行为，而亚洲等地却暂时还在地球人的掌控中。而你，也就是第三点......”

　　张长春仰头对高过他一个半头的尉迟添星眯了眯眼说：“你确实有点特殊。至少我到目前为止，没见过任何一个对自己的指令有如此清晰认知的睡梦人。就在你们来这儿之前，我和地库的那几位刚刚得出指令可以自己进化的推论，而你的出现，正好加强了这个推论的正确性......和可变性。”

　　“指令在进化......是的，就是您说的这个意思，您太厉害了，张教授。”尉迟添星尽量面无表情地继续拍马屁。

　　周辰暗自翻了个白眼。

　　“还有太多的谜团和问题需要解答。关于你，关于指令，比如说，从执行者到思考者是一个进化，那么思考者之后呢？你的特殊性能维持多久？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还有多少？还有，你能不能植入阻断器？”

　　这最后一个问题终于让垂眸思考的尉迟添星和周辰都抬起头来看向张长春。

　　“你说你一直都在服用阻断药，对吧？”张长春紧盯着尉迟添星。

　　尉迟添星：“是的。每一粒都按时服用了。”

　　张长春：“阻断药和阻断器原理不同，风险和效果自然也不同。这么说吧，它们一个是盾，一个是矛。一个偏防守，一个偏进攻。而阻断器的功效就是在信号源发威时主动出击跟它干上一架，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脑子里装着阻断器的地球人，可以肯定的说都是干赢的那一方，那你呢？你觉得，你的指令干得过它吗？”

　　尉迟添星：“如果能就此让我摆脱指令，我愿意试一试。就算不能......我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

　　张长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尉迟添星说这话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表情严肃地从办公桌上的一沓纸中抽出一张来。

　　“每个人都要和世纪集团签署这份自愿协议后才能植入阻断器。鉴于你的特殊性，你签好字以后，我会带你去实验室单独植入，并单独观察一小时。”他把笔放在纸上，让开一点空间。

　　尉迟添星没有犹豫，直接走上前去，当他要拿起笔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带着一副手铐。

　　周辰立刻走到门口，开门后喊了一声：“韩尹。”

　　韩尹走进来。周辰朝尉迟添星的手上示意：“给他解开。”

　　韩尹：“是，上校。”他目力不错，解手铐的时候看到了那份自愿协议。

　　尉迟添星一签完字就被张长春带去实验室了。临走前问周辰要不要继续等待，如果要的话可以去他的休息室休息。周辰本就是个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但考虑到韩尹的伤痛刚好一点，还需要慢慢休养，因此对张长春说：“我先送韩尹过去休息，然后再去你的实验室。”

　　韩尹特别想知道这一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尉迟添星很晚了还来找周辰？为什么他们在屋里聊了一会儿，周辰就叫韩尹进去给尉迟添星戴上手铐，而尉迟添星还一脸平静的样子？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人深更半夜地开车前往药厂找张长春，上车前周辰还带上了自己的配枪？现在，尉迟添星要被张长春带去实验室亲自植入阻断器了，为什么？他很特别吗？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先睡一会儿，明天我再跟你说。”周辰说。

　　“好的，领导。你不休息一会儿吗？”

　　“本来就睡不着，现在更睡不着了。到了，你进去休息吧。定个闹钟，一个小时后到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