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战》爱普罗爱自由

8、进化

　　尉迟添星的自我感知是准确的。信号源指令不再是一百二十个小时一次的规律性发生，其复杂性也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服用阻断药后，并没感受到自己的大脑有任何排异反应，甚至在后来又收到了一次指令，只不过那一次的指令出现的时间点有点奇怪。

　　当时他正躺在床上浏览最新的睡梦人动态报道，有外国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发布了来自欧洲禁区的最新消息——自称属于欧洲自然保护联盟的三位蒙面睡梦人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说：“清除行动已经停止。这不是杀戮，这是征服。‘智慧’正在成长，地球将被改造。”

　　就是那一瞬间，尉迟添星的脑中有了一个动静。是指令吗？但它不是以前那种似电波似咒语的的嗡嗡声，而是接近于尉迟添星在梦中把自己嗓子喊哑了以后的发声，这个声音说：“执行者尉迟添星。执行结束。进入思考。”

　　接下去的好几分钟，尉迟添星任由手机中的新闻视频翻来覆去地播放了好几遍，才慢慢地从震惊中回过味来——自己脑子里这个像是损坏版模拟发生器的声音，就是以前接收到的的外太空信号源指令。确切说，这回它不像是一条指令，更像是一种信息的分享。它似乎……进化了。

　　九月初，服用阻断药逐渐在蓝盾军内进入稳固的日常作息状态，排异反应严重到需要送往地库做观察的人从最初的十六人变为二百二十三人。与此同时，尚未普及阻断药的其他军队在非防控日出现的带有攻击性的睡梦人也突然之间多了起来，每天被穿着各种军装开着各种交通工具送来地库的“活性样本”陡然增加，地库一时之间忙得不可开交，科研报告和防控建议几乎是以日更的频率发往首都防控总指挥所。

　　至此，全军上下对阻断药的需求量直线上升。张长春接到最多的催命电话不再是来自地库的一对一咨询，而是世纪集团董事长罗伯特从美国打来的有关扩充生产线的任务交代。

　　罗伯特告诉张长春，世纪集团的阻断药大受欢迎，阻断器的高科技性和稳定性更是备受关注，三大洲的大小买家都在疯狂预订。地自联亚太区联络官陈柏安在考察了亚洲、北美洲、大洋洲三地的药厂后，已经上请决议将阻断器和阻断药的生产中心全部放到中国分公司，如此一来，药厂的保安工作势必成为重中之重。

　　这是一项不出国门的跨国任务，唯有蓝盾王牌军可以胜任。罗伯特已经委托陈柏安以地自联的名义向这支军队中的特冲团发出保安请求，并很快得到了尽力协助的回复。

　　张长春很快跟周辰通了电话，除了沟通一些基本信息以外，张长春更加关心收入开支的平衡。作为一个被大学工资束手束脚地支配了数十年的穷人，他即使一朝做了技术参股人，归来却仍是穷酸书生样。

　　“我说辰辰啊......”张长春一般只有说私事的时候才会这样叫。

　　“张老板，你打的不是我的私人手机。”周辰不冷不热地打断他。

　　“哦，上校。那公平一点，你也得尊称我为张教授嘛。那个，我们药厂离你们一小时路程，来往倒是方便得很，我就想着，你们要是有什么军队特供的补给随时都可以开进我们厂区哈。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说，经过前几个月的天下大乱，最近物价它涨得飞起啊，我都快不认识我们财务部那几个秃子了，食堂从里到外天天都是一片祥和的绿色，偶尔弄个番茄炒蛋还得靠南瓜和红辣椒一起撑场面，所以你看，我们药厂的生活条件实在是有限......”

　　“你们阻断器不出货，我也派不出多少人。根据你刚才说的，五个厂房、你的项目组实验室、两个仓库，我派三百个人过去，包括一个小炊事班，食物采买、餐具用具我们都自己来，只借用你们的厨房，住宿我们会带自己的行军床，你挪个空地给我们当大本营就行。等你们生产线真正扩充成功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考虑增派人手。这样可以吗？张老板？”

　　“哎呀呀，你真是，跟你妈妈一样聪明又直率。我倒也没那么抠门......”

　　“那就这么定了，地库昨天已经通过了阻断器的检验报告，特冲团首批派过去的三百人明天就会植入阻断器，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发生，他们就会带上所有装备出发去你那儿，也就是说，三天后的早上九点，你就可以在厂区门口迎接他们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

　　尉迟添星最近有点郁闷，自从他被韩尹或者说是韩尹所代表的周辰钦点为夜宵御用大厨后，白玉龙就一直在白天的各种零碎工作上给他不断加量。大块头边承被发配地库后，类似于搬运食材这种苦力活就更加有恃无恐地落在了尉迟添星的肩上。正好上头来了过几天要派人去保卫药厂的通知，炊事班需要立刻准备好一个月左右的预备粮，白玉龙就把包括计算、采买、打包、存储和运输等一条龙的任务全部交给了尉迟添星，白天扛食材落下的后遗症让他在这两周已经到医疗室去配了三次按摩膏。

　　让他更郁闷的第二件事是，大炊事班一共十八个人，这次也要分一小半人跟着瞿晓华小班长出外勤，白玉龙名正言顺地在外勤名单上写了尉迟添星的名字，而且可气的是，这份名单上报之后毫无波澜地被通过了！

　　为什么通过了？就这么不在乎每天花样百出的夜宵吗？尉迟添星心中的不爽远胜于手掌和肩膀上的不爽。

　　药厂又不会马上倒闭，一旦去了那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就算大规模轮班也轮不到炊事班。尉迟添星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自己好不容易被安排进来又被安排出局。但他也不想再去麻烦姑姑，调来调去的总会被周辰看低。

　　但是，以上这些事都比不过马上要全员植入阻断器这件事让他感到最为郁闷。岂止是郁闷，简直比收到第一个指令还让他更为恐慌。

　　“执行者尉迟添星。执行结束。进入思考。”

　　尉迟添星这些天都在反复琢磨着这条指令，他现在已经有点确信自己的特殊性了。反正迄今为止他没见过第二个像自己这样一路过来都像个正常地球人的睡梦人。这个指令就像一个阶段性的任务总结报告，报告的结尾是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什么叫执行结束？什么叫进入思考？指令没有更多的信息给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但尉迟添星心里清楚，他自己看过那份通知了，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记住了关于阻断器的一切信息，如果信息可以在大脑里共享给这个外太空信息源，那么下一个指令说不定就是让他立刻收拾细软逃出军营，或者让他去炸毁存储阻断器的医疗室。然后，他就会成为红头文件上全军通缉的逃兵或者要犯，从此以后别再想跟周辰有任何正能量的交集了。

　　不是被白玉龙安排出局，就是被自己脑子里这个无名氏安排出局......

　　不，我不接受，去你大爷的外太空指令！我的大脑我做主。

　　尉迟添星决定再去医疗室配一些按摩软膏。最起码在自己无意识做出一些指令安排的蠢事之前，他得让周辰知道些什么，什么都行。

　　月光柔和，各大营房里灯光明亮，路上的军人三三两两，没有了“对视”的互相监督，大家见面打招呼都是一句话：“吃过了吗？”意思是吃过阻断药了吗？没吃过赶紧滚回去吃药。

　　医疗室现在是里外三层重兵把守的军事战略要地。全军上下像秦思念这样能一口气采购到两千支阻断器的只有蓝盾王牌军，郝仁在到货的第一天就带走了一千五百支去给首都的重要领导，剩下的分出九十支已经发到了蓝盾其他九个团里，还剩下四百一十支现在全部存在医疗室的药品库里。

　　秦思念现在每隔一两天就要亲自打电话给陈柏安追问一下另外两千支阻断器能否尽快安排，但她得到的回复是：世纪集团不肯出货，地自联冠名也没用，买家加价都不行。迫不得已，秦思念征求了周辰的意见，带了一卡车的火腿腊肉，和陶紫两人一起上门拜访张长春，旁敲侧击关于阻断器的出货时间。

　　张长春看在一车肉的面子上倒也没瞒她，非常耐心地跟她解释：现在中国药厂光是生产阻断药就已经筋疲力尽，阻断器这种需要高精尖人才全程监督指导才能完成的东西，如果没有强大的资金维持和牢靠的保安力量，现在这种环境下，每做一支都是钱打水漂的风险，好在项目组的技术参数已经给到罗伯特发往美国药厂，只要北美的生产能力一跟上，那另外两千支很快就能出货。

　　如此一来，蓝盾医疗队的药品库就不得不多派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了。

　　因此，当尉迟添星第一次来配按摩软膏时，他光排队就排了半个小时，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填表审核和搜查全身的待遇。第二次再来，医疗室一派门可罗雀的萧条气，看来大家都嫌麻烦，小病小痛干脆都忍着了。现在第三次再来，门口四个小战士都对尉迟添星产生了一种“怎么又来了”的熟悉感。

　　尉迟添星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好歹是个神枪手，手臂力量本就比一般人强很多，但他这两天着重在另一个名为神雕手的身份上，每晚都要花几个小时刻他的橄榄核，手臂肌肉的过度使用也会影响他握刻刀时两指的脉搏跳动，而医疗室自配的军用按摩膏就是最好的缓解药，为了能在最后一天被发配之前完成他的杰作，他也顾不得眼下这点面子了。

　　为了能尽快缓解肌肉酸胀，他甚至不介意做点以前绝不可能做的事——找人按摩。

　　“秦队，你们有没有人可以做按摩理疗的？”尉迟添星对着温柔美丽的医疗队长说这话的时候，脸部红心不跳。

　　秦思念噗嗤一笑：“有啊，小陶考过证呢。”

　　陶紫开完单子，把一小罐二十克的按摩膏交给尉迟添星：“给。你也用得太快了吧。酸疼得厉害就申请理疗仪吧，但那个要排队，约的人可多了。”

　　“我知道，所以，想问问有没有人工按摩的医疗服务？不是一定要你来做，其他人......就算没考过证的也可以。”

　　尉迟添星刚说完，就听门外有人轻咳了一声。

　　韩尹跟着周辰站在门口，咳嗽的人是韩尹，受伤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万幸之中他没有被那颗土制子弹伤及脏器，在军方强大的医疗设备中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和恢复，现在已经能够缓慢走动。

　　“怎么了？你工作量很大吗？”周辰问。

　　尉迟添星匆忙把按摩膏塞进口袋，敬了个礼：“首......上校。我，没什么。肩部的一些老毛病而已。”

　　周辰点点头：“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尉迟添星很想喊一句“为人民服务”，但他忍住了，他并不想去药厂服务，于是沉默地盯着周辰。

　　陶紫见无人说话，又习惯性地跳了出来：“韩队，是来领药的吧。”

　　韩尹见到这姑娘就有些腼腆：“啊，麻烦你了。”

　　陶紫笑出了两个酒窝：“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客气。不麻烦的。药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尉迟添星抿了抿嘴唇：“那韩队你多保重。我走了。”

　　“等一下。”周辰叫住他，“如果肌肉酸痛得厉害，我那里有一把按摩枪可以借给你用，你不着急的话就在门口等着，一会儿跟我回去拿一下。”

　　尉迟添星的心里忽地就绽开了一朵花：“我不着急，谢谢上校。”

　　周辰今天不光是陪着韩尹来取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是来提前植入阻断器的。作为全团领导，他想给自己先吃一颗定心丸。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都有了一个阻断器的周辰和韩尹走出医疗室。周辰在走廊里一眼就看到了双手插在裤兜里，正在抬头仰望夜空的尉迟添星。地球人口的急剧下降并没能拯救早已失去光彩的黑夜，没有星星闪耀的茫茫夜色可以用毫无生机来形容。

　　尉迟添星的侧脸在灯光之下轮廓鲜明，但周辰有种感觉，这小子不知为何，满腹心事。

　　“走吧。”周辰靠近他。

　　尉迟添星下意识地转过脸来，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走了。”周辰又说了一遍。

　　“哦。”尉迟添星回过神来。

　　“在担忧阻断器？”周辰问。

　　“嗯。呃，没有......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一点点吧。”

　　周辰斜睨了他一眼。

　　尉迟添星鼓足勇气：“我，不想去药厂。”

　　“嗯？”

　　“我不想去药厂，去了就没人给你做好吃的夜宵了。”

　　周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只是一瞬，他就收起了笑意：“顾全大局服从军令，这比做一顿好吃的夜宵重要得多。”

　　尉迟添星陷入思考，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