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防控日 ...
-
烈日下训话刚过一周。
那日傍晚,去地库交货的秦思念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医疗队所在营帐,迎面碰上了专程来打听消息的周辰。
她立刻收起疲态,挽起垂在耳边的一绺碎发,关切地问道:“上校,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辰本想点头问好,闻言只得摇了摇头:“没有,我来是为了……”
“知道了,是想问阻断器的进展?”
周辰点点头。
“进去喝杯安神的花茶吗?我刚配的,等会儿你拿一包回去,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
秦思念的热情不好回绝。但周辰确实没时间。
“谢谢你,我就不进去了,八点要去开会。我就是想在开会前来打探一下最新消息。”
秦思念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但随即说道:“那我现在就叫小陶拿出来给你。”
“哦,不用麻烦……”
周辰话刚出口,秦思念已经一只脚踏进门口守卫亭用通讯器接通了办公室,让小陶立刻送两包安神花茶出来。
做完这件事,她朝周辰嫣然一笑:“就是特意为你配的,韩队也拿一包吧,对睡眠不足的人都有好处。”
一直没吭声的韩尹正在朝里张望,转头应道:“哦,我也有啊,那太感谢了。”
乘着陶紫还没出来,秦思念说起了正题:“地库那边的工作方式……比较谨慎,你知道的,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高薪聘请来的国际专家,每个人都是专业领域的大拿,对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工作有绝对的保密自主权,所以......不过你放心,他们明白这件事时间紧迫,需要通盘合作加班加点。对了,郝军长今天也陪上级领导去视察地库了,还特意提到了蓝盾特冲团要出外勤任务的紧迫性和艰巨性,希望专家们尽快给出评定结果。”
说到这里,秦思念看了一眼周辰,周辰正垂着眼皮不知在琢磨什么,见他没有什么反应,秦思念就继续说道:
“我也厚着脸皮打听了一圈,上次那件事之后,地方监狱迫于家属压力已经不再轻易提供‘犯人志愿者’,地库正在考虑招募社会志愿者,好在人数要求不高,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另外,这次试验还是要分正常地球人和睡梦人两组分别进行,而且这次试验毕竟是把器械永久性地植入脑子,如果有任何问题,对大脑的伤害都是无可挽回的。所以整个评定过程会花费较长时间。”
“不是说世纪那边是做过试验后才会放出生产线的吗?”
“这东西又精又贵,听地自联的内部人士说,世纪的这批货是很早以前张教授做别的老项目时遗留下来的,因为原理有相通之处,老项目也从未间断过,因此只是做了改造才能迅速出货。但他们号称的那些专家和样本数据都不是真的,阻断器的实际样本只有九个,全部来自张教授自己的项目组成员。”
见周辰渐渐锁起眉头,秦思念赶紧说:“好消息是,九个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周辰冷笑一声:“连个整数都没凑齐就敢出来糊弄人了。”
秦思念暗暗琢磨着这个略带嘲讽的语气,不由得有些诧异。按年纪来算,就算是忘年交,周辰对张长春的这个态度也不算是友好客气的,但是,他那天电话里又很笃定地叫自己有困难就直接以周辰的名义找张长春。所以这一老一少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上校,韩队,晚上好啊。”陶紫轻快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她一手捧了一个大袋子,每个袋子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有一公斤重。
韩尹的脊背瞬间挺直。他没等陶紫走出门就迎了上去:“麻烦你了,小陶。”
“不麻烦的韩队,这花草茶的成分是念姐配的,但东西可都是我亲手准备的,有的还是我亲手采摘和晒干的呢。连冰糖都给你们磨好了。拿着吧。”
“谢谢小陶,也谢谢你秦队。”周辰客气地说。
“别这么客气,叫我小秦就好了。”秦思念略一羞涩,“最近你们都很辛苦,天天大会小会的,可得多保重身体,地库那边我会盯着的。上校,请放心吧。”
那一天是防控日,也就是很多一无所知的地球人被迫接收新一轮指令性信号源成为新睡梦人的日子。
周辰晚上去蓝盾总指挥部参加的这场会议的主题是关于阻断器货源有限,长期服用阻断药是否有必要在蓝盾军中全面铺开的事宜。
会议由蓝盾副军长罗尼主持。蓝盾王牌军是一支执行跨国任务的新型军种,全军共有十个团,平均每个团两千人上下,除了特别冲锋团和光荣团两个独立团以外,其他团标配正副团长各一名,皆由正副军长郝仁、罗尼直接任命。由于郝军长的日常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去首都跟国家军委汇报和听取工作,因此蓝盾军的日常管理就由罗尼少将主要负责。
十个团中,特冲团的指挥权最为特殊,它一半在周辰手里,另一半并不在罗尼手里,而是在地球自救联盟军亚太区总指挥官的手里。当初周辰的任命是先由郝军长推荐,再由最初去开地自联成立大会的国家级最高代表团投票表决同意的,因此周辰的军衔比普通团长的要高,军中的地位也不可小觑。出于以上种种原因,罗尼每次开会都会有意让晚辈周辰率先发言。
在传阅了一些有关全球阻断药开发进度的内参消息之后,周辰认为这个问题的大方向应该是:宁可有少数人出现不良反应,也要让所有蓝盾军人坚持定时定量服药,因为杜绝一切潜在睡梦人被唤醒的可能性是现役战斗军队必须完成的首要及重要任务。
会议中与他针锋相对的恰巧是光荣团团长赵立劲。两人原本是点头之交,赵立劲长得儒雅稳重,虽不善言笑但也不失亲切,他比周辰要大个十几岁,若不是因为当年那次指挥失误导致升迁无望,说不定现在已是大校军衔。
赵立劲认为市场上所有在研发中的阻断药就算风险仅仅大于配枪意外走火射中自己的小概率事件,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风险。蓝盾王牌军是一支特殊的国际化战队,每一个战士都是不可再生的栋梁之才,拿这些曾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兵或以一当十的精兵们当作试药的小白鼠,于情于理都让人难以接受。万一药物反应过于凶猛,出了人命又有谁来担责?就连地库都不应该四处招收志愿者来做人体试验。
同为模范团长,赵立劲对周辰这个后起之秀没什么好承让的,话里话外都像是一个老首长在对一个后辈谆谆教导。而周辰站在阻断药的副作用和人类命运相比可以忽略不计的宏观角度晓之以理加以反驳,同样义正严辞不让半步。
罗尼用笔杆子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睹了麾下其他八个团的团长在赵立劲和周辰的辩论中渐渐各自战队,最后形成势均力敌的两大阵营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吵闹的军人们犹如惊弓之鸟迅速收声,齐齐望向这位与赵立劲年纪相仿的首长。
“不用吵了。其实来开会之前,首都军政高层和地自联那边也讨论了很久,并且有了初步想法。关于这个想法,我就引用我前一阵子看的一本书里的一句话吧:保卫家园的骑士纵然拥有高贵的血统,但当他的人民需要他付出时,他就必须勇敢地冲在最前方,这必然是一条充满了冒险和牺牲的不归路,也同时是一条证明了他们何以高贵的英雄路。”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全场所有人,确保所有人都看到了此刻他坚定的眼神后沉声说道:“我们必须比人民更愿意承受风险和付出代价。周辰!”
“到。”
“我军医疗部已经跟世纪集团预定了一批实验型阻断药,明天就从你的特冲团开始,全团进入封闭式服药期,四十八小时内所有人只可进行室内分割式无装备集训,严禁外出。在你们训练场和生活区全天候不间断播放阻断药的服用意义、方法、功效,可能出现的副作用以及应急管理措施。”
罗尼少将余光瞟到欲言又止的赵立劲,使出了端水大法,他说:“特冲团如果服药后有不良反应的人数能控制在1%以内,那么两天后光荣团和其余八团就得紧随其后,不得拖延。这事就这么定了。散会吧,回去还得准备接受‘对视’。”
那天晚上,周辰开完会已过了十一点。就像是为了印证罗尼要求全军服用阻断药的正确性,12点刚过,特冲团就出事了。
根据防控日的新规定,全军十个团白天都只做室内体能训练,谁也没机会接触和藏匿武器。晚上十一点半之前,首长办公室、医疗部、军械仓库等重点防控单位根据轮值名单加派人手,持轻械看防;其余军士不论军衔高低统统待在自己宿舍,床头边的武器存放系统会自动关闭,整个军营里的路灯和探照灯灯光交错,亮若白昼。
到十一点五十五分,警铃会响彻军营,接下去的五分钟内,所有人都必须立刻放下手头事,两两一组相对而立或相对而坐,互相监视,不得动弹,直至一小时后才能解禁。这样的防控措施,虽有利有弊,但自从那次五人小组攻击军械库后,全军上下已经无一例外地坚持了两次。
最煎熬人心是起始那一刻。
根据科学家们的描述,睡梦人从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开始就会根据大脑内的指令采取行动,但倘若这种行动仅限于写一封信或者喝一口水,就像尉迟添星收到第一份指令后毫不自知却自然而然地打开电脑那样,没有人会发现他在那一刻并不是他自己。
这种时候,除非大家一起玩“木头人”的游戏——谁先动了谁就是敌人,大家一起来抓住他。
于是,两两对视中,所有人都同时成了监视人和被监视人,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对方,目光中有数不清的警惕、紧张、焦虑和隐而不发的恐惧……
前两次依靠这个办法,全军一共抓出过十六个“睡梦人”,但是,这十六个人里面不包括“幸运的”尉迟添星。
进入特冲团后,尉迟添星原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指令又出现了。他在前两次的“木头人游戏”中,第一次收到的指令是:打个喷嚏。那一次他很轻易地就被他的战友们谅解了。第二次收到的指令是:别动。
完成指令交代的事情后,他和所有拥有自主意识的地球人一样,眼中充满了看似正常的紧张和焦虑。
没有人能体会他当时内心的真实感受。老实说,当时的他恨不得立刻叫出来逃出去把自己关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打喷嚏是个试探性的指令!尉迟添星的大脑百分百地做出了肯定。
但指令为什么会是试探性的?它是在观察自己和周围环境后改变的策略吗?别人得到的外太空指令会是什么样的?也像他的这个一样会自行试探吗?为什么视频中那些被捕的睡梦人在完成指令后都是一张傻子式的冷脸,一副被外太空指令完全控制住了的样子,而自己完成指令后就不是这种状态?在远到人类无法准确测量的太空距离下,如果天空中没有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地球的实时监视器将监视画面同步传回信号源的发出所在地,这指令是如何能做到精准判断现况后再做细微调整的?
也许,一切只是巧合?
“叮……”十一点五十五分的警铃声搅得尉迟添星心烦意乱。
他忍住了抬头仰望天花板的冲动,心情无比复杂地想:该来的都会来的。
尉迟添星这一晚轮到和白玉龙对视。白玉龙开玩笑似地伸出双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尉迟添星。
尉迟添星淡淡地回了他一眼,盘起长腿缓缓坐下。不算宽阔的过道里,十六个人排成两排,面对面坐了下来,看上去像是要进入一场集体冥想。
和尉迟添星一起被收录进特冲团炊事大班的边承一屁股坐下来,摸了把光溜溜的脑袋,嘻嘻哈哈地开起了玩笑:“大家好,第三次瑜伽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来,跟着我,呼,吸,再呼,再……”
“闭嘴!大承!再说话我就先举报你!”坐在他对面的是经常跟在白玉龙身边的炊事小班长瞿晓华,他个子不高,身板精瘦,头形和下巴一样尖,跟宽大圆润的边承一对比,画面就颇有些动画片里暴躁小猴和憨憨大熊的喜剧效果。此时的他表情比边承要紧张多了,不停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倒是无意间响应了对面的号召。
尉迟添星今天心跳快得格外厉害。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今天的指令不会再像前两次那么简单了。试探结束了,他要开始“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