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战》爱普罗爱自由

5、真人不上镜

　　八月二十日，蝉鸣声声，热风恼人，蓝盾特冲团军营训练场。投影巨幕上循环播放着由各国领导和科学家参与的第一届地自联全球防控会议录播视频。

　　“近日，地自联联合研究团队的科学家们证实，睡梦人的脑波频率在接收指令时确实会出现不同寻常的变化。但人类大脑本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微观宇宙，从宏观宇宙发出的信号是如何刺激或唤醒微观宇宙的接收本能，目前仍是一个谜。在这个日益动荡衰弱的世界，未来很多年甚至很多个世纪以内，这都将是一个人类科技说不清解不开的超级谜团。但根据目前事态发展的进度，科学家们可以肯定的是，被外太空指令控制住的睡梦人与拥有自主意识的地球人在人性的本质上已分道扬镳。”

　　周辰带着几个人走向广场中心，有人立刻关掉了巨幕投屏。所有人同时挺直腰杆，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的新首长。

　　他先是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就开始了新军动员。

　　“……严格来说，你们不是新人，在来到蓝盾王牌军特种冲锋团之前，你们都是经过原单位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你们的原战友甚至会把你们当作榜样来敬仰和学习。但是，请你们记住，榜样，只是我对你们老领导提出的挑人的基本准则……”

　　周辰表情傲然冷峻，沉稳的声音吸引着广场上每一个人的目光，他一边训话一边用他那双即好看又好凶的眼睛扫了一圈新兵们，当一眼扫到了一个无法忽略的身影时，他顿了一顿——这人很高，站得笔直，五官仿佛被女娲亲手丈量过，身材比例堪比阅兵礼上最优秀的仪仗队员。只是他此时的眉间神情却似乎不太专注，这个微微蹙眉的表情……

　　大约半年前，周辰就见过。

　　那是一场以欢度佳节为目的的军营风采多项技能比赛，周辰作为明星团长被邀请去做评委，正巧赶上了这位英俊高个子参加的厨艺比拼大赛。那场比赛考核的是刀功，十位参赛选手选择的展示项目无非就是切豆腐丝，雕萝卜花之类，现场由评委和两百名军人代表共同打分，最后按分数高低评出冠亚季军。

　　周辰记得很清楚，舞台中央，别人都站着，只有高个子坐着，确切地说，是趴在他自己那张桌子上，用一把看似陈旧却异常锋利的小刀刻了半天桌子。舞台上的巨幕高清显示屏中，他的一只眼睛卡着一台显微镜，没卡着的那只眼睛能看到一排浓密的眼睫毛。他聚精会神地埋首工作，完全不顾台下的窃窃私语，直到有人实在忍不住好奇突然起哄问他为什么刻桌子时，才抬起头来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后一不小心和第一排的评委周辰对视了一眼。

　　周辰最后把自己的分全都给了他。当然，跟那一眼无关，而是跟高个子手里刻的东西有关——那是一粒大米。用显微镜放大后，那粒肉眼都得使劲找的大米上面雕刻了一个趴在草丛里端着枪的狙击手。

　　这场比拼的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高个子一夜之间成了军中名人，所有看了直播的军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尉迟添星，以及尉迟添星的参赛宣言：

　　曾经是一个牛逼的狙击手，后来是一个牛逼的炊事员。

　　周辰收回目光，古井不波地继续训话：“你们的蓝盾战友们，也就是现在站在你们前后左右的这些人，他们所有人的履历都足够优秀精彩到可以单独戴着荣誉勋章去做全军巡回演讲。但是，这都只是过去时，是你们被抽调到这个新扩的特种冲锋团之前的成就。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就叫蓝盾！而我们这个特种冲锋团作为蓝盾王牌军中的独立团，将与地自联的其他十二个成员国中最优秀的军人们并肩作战。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人类唯一能生存的星球，我们的目标，是抓捕或者消灭神秘莫测、穷凶极恶的全球公敌——睡梦人。在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蓝盾王牌军特冲团都将是冲在保卫地球第一线的最强战团。我们……”

　　周辰突然有点忍不住。他把目光钉在那个高个子越来越明显的蹙眉之上。

　　“你有什么问题吗？”

　　尉迟添星抬起眼眸，确定台上那道锐利的目光是射向自己后，故作平静地开了口：“报告团长，我没有问题，就是，晒得有点晕。”

　　尉迟添星当然不是因为晒得有点晕。他好歹也是属于“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之一，烈日骄阳和冰天雪地下的野外拉练赛他也是拿过全军前三的好名次的。

　　周辰沉默数秒，又说了几句给大家打气加油的话，就宣布了散会。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水，耐心地等人把尉迟添星的资料送过来。

　　蓝盾王牌军特冲团是个非常特殊的独立团，需要的是军人们绝对的忠诚和服从，这甚至比个人的战斗能力还重要。尉迟添星解释时候的表情中少了点赞同和服从，这就很有问题。

　　按理说，这些扩招来的新兵正式入编之前，都做过为期两天的思想理论基础培训和两周的防控观察期，给他们轮番上课的是去秘密基地培训过的高级军官们。对于外太空指令、地球自救联盟、睡梦人、信号源等这些短短数月内就高频使用的新名词新概念，新兵们如果有任何疑问都应该在两天的紧急培训中解决掉了。那么尉迟添星为何一脸心事重重、纠结不安的样子呢？

　　周辰想着那张帅到没有天理却似乎不乐意遮掩自己情绪的脸。

　　其实，团里每一个人的档案资料他都大致翻阅过。他记得资料里说：尉迟添星的父亲尉迟峰，是蓝盾的前身“五大区精英维和联军”副参谋长，母亲路天天，是联军文工团团长。尉迟添星7岁时，路天天因重度抑郁症自杀，八年后，被调往非洲的尉迟峰牺牲于一次救援行动。15岁成了孤儿的尉迟添星，硬是经过了层层考验，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心理素质必须过硬的顶尖狙击手。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仅仅因为他有个能给他撑腰的姑姑？

　　“领导，这是那边报上来的关于他的所有资料，都在这儿了。”警卫队队长韩尹双手呈上一叠文件。

　　再一次看到照片，周辰不禁感叹：真人不上镜。

　　尉迟添星现年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九，军事指挥类高材生，二十三岁就容任第十一军八团尖兵营营长。他是十一军的两届战斗技术考核个人全能冠军，有百米外打飞一根牙签的狙击神技，侦察敌情、地形探索、设陷埋伏都是一流高手，然而不知是因为风头过劲还是因为性格问题，一年前他因“违反军令”被莫名调往炊事班“软禁”起来，两个半月前才调入蓝盾光荣团，个中隐情没有多少公开档案可查。周辰只知道他的姑姑尉迟泠是蓝盾副军长罗尼的妻子。

　　“这些其实你都看过了，还有些东西是这上面没有记录的，你......要不要听？”韩尹犹豫了一下，讨好地问道。

　　周辰停止翻阅的动作，慢悠悠地抬头，瞥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韩尹是比周辰小一届的大学学弟，三年同学期间关系就挺好，毕业后没多久又机缘巧合地跟着他干了五年，其中两年做的还是情报工作，于公于私都特别清楚这位年轻首长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转身去把门关好，回头便说：“先说最重要的事情，他，尉迟添星，是你上个月的唯一御用夜宵大厨，现在也是。再说很重要的事情，他父亲尉迟峰，十年前是蓝盾临时派往非洲执行维和任务的军官，就在他要结束任务回国前的那一天，当地的中国大使馆突发紧急状况，有不明武装组织携重武力突袭使馆。尉迟峰奉命带人撤离，但是在保护大使撤离行动中遭遇狙击当场身亡。据可靠消息透露，”他压低了声音说，“有人在那次行动中延误了向上级请示增派救援直升机的时机，以至于尉迟峰的救援小队为了甩掉追杀者而在当地反政府武装组织控制的街巷中多绕了好几里的冤枉路。”

　　周辰盯着他，一声不吭。

　　韩尹做作地轻咳两声：“那次行动的总指挥官是......现任蓝盾王牌军光荣团团长赵立劲。”

　　周辰仍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看得韩尹心里毛毛的。五年了，这位首长的眼神不管什么场合，对待下级从来就没友善过，虽然韩尹很清楚首长其实人很“简单”很好相处，这种眼神多半都是拿来唬人的，但是被唬了五年还是能被唬住，那只有两种解释：被唬的那个人太怂，唬人的那个是真能唬。

　　“上校，领导，首长，你不说句话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该不该继续说......那就是还有没说的。”周辰抱着胳膊换了个略显审判意味的姿势。

　　“是。”韩尹松了口气，“那个，还是据未经记录的可靠消息哈，赵立劲当时理应在总指挥部远程指挥，但是，他当时竟然不在，后来据他自己在报告中的解释说，是因为突然低血糖发作晕倒在了厕所里。要不是这个所谓的意外事件......诶，我就问你，指挥经验丰富的老领导在人命关天的关键时刻突然低血糖发作晕倒，这种狗血理由你信吗？”

　　“我信。”

　　韩尹噎在当场。

　　周辰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你的消息来源一点也不可靠，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注意你作为一个军人的职业素养，没真凭实据就别来打扰。”

　　“……嘿，这段我能给你rap出来。”韩尹念叨了一遍，小声嘀咕。

　　“出去。别忘了关门。”

　　“是，领导。”韩尹敬了个军礼，出门之前想起什么似地说，“我说领导，你应该听说过尉迟添星被处罚一年不得外出军营的事吧，本来有更严重的处罚的，后来是罗尼少将也就是他姑父把他从尖兵营调去的炊事班，你知道处罚原因是什么吗？这可不是没记录的小道消息哦。”

　　韩尹眼见着周辰耐心用尽赶紧说道，“是他有一天跟巡查首长顶嘴，那个巡查首长就是赵……”

　　“嗯。”周辰打断他，剜了他一眼。

　　韩尹无所畏惧地撇了撇嘴，关上了门。

　　训话结束后不久，尉迟添星走入宿舍的通铺，在各式各样的注视下扑通一下躺到床上，按了一个墙头的按钮，那张小床的三面便升起了三扇透明的智能隔离门，把他和其他人物理隔离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屏蔽外界的声音。

　　“他就是那个猛怼赵团还死不道歉的‘神雕’？”

　　“嘘，轻点，里边可能听得到。”

　　“怕什么？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就算不是十一军出来的都知道，诶，谢宝，你不就是十一军八团来的嘛，你跟他以前熟吗？”

　　“叫谁蟹煲？谁叫蟹煲？还虾煲呢……”

　　“不是谢宝啊，那你叫啥来着？”

　　被叫做蟹煲的家伙取下军帽，露出一头怎么压都压不直的卷毛。他把脸贴在距离尉迟添星最近的那扇隔离门上，徒劳地朝什么都看不见的门里面探望：“尉迟添星！浴池！浴儿？我是大波啊。”

　　“噗……”刚才把名字说错的人没能忍住，“sorry，sorry，原来不是谢宝，是谢波大兄弟，我记性不好，不是故意读错你名字的，我叫白玉龙，二十二军尖刀营听说过吗？我就来自那个营的炊事班，现在是咱们特冲团的炊事班大班长……”

　　谢波转头略显敷衍地跟他握了个手，转头刚要再叫一遍“浴池”，却发现眼前这扇门开了一条缝，他高兴地推门而进。

　　“浴儿！真的是你啊。”

　　啪！谢波不管不顾地拍打在一脸冷漠的尉迟添星的手上，带着他撞了下肩。

　　尉迟添星蔫不拉几地重新坐回床上，把玩起一把小巧锋利的折叠式军刀，也没招呼谢波，谢波也不在意，自己拉出床尾的收缩椅坐了下来。

　　“你怎么后来也不联系我们了，别人不知道，我们几个还能不知道你嘛。那人就是故意搞你吧。”谢波打开话匣子一发不可收，“要说你被关一年禁闭信息不畅通联系不了我们，我们也就信了，可这都快一年零三个月了，你咋说不吭声就不吭声了？不会就这么被打败了吧？”

　　“说什么呢！”

　　尉迟添星拉长声调，懒洋洋地回应。他取出抽屉里一根可食用草莓味模拟烟叼在嘴里咂摸了两口，这是他在禁闭期间养成的排解孤独和郁闷的习惯，顺手又打开抽屉取出一块小拇指盖大小的玄色圆石，操起小军刀在那上面绣花似地雕着什么，约莫五秒之后，他朝石头上轻吹了口气，吹走碎屑，头也不抬地说，“我调到炊事班后天天吃香喝辣好得很，败什么败。再说，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兵跟他一个老领导能怎么杠？不存在谁胜谁败。再后来不就是地球大混乱了吗，也就没来得及联系你们。”

　　“啧……”谢波盯着他那几只修长纤细的手指，想到一些尉迟添星曾经酒后失言时所说的往事，心中有些感慨，但知道这兄弟不是那种矫情人，因此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以前的事不提了，现在不就挺好的，咱们又一起来蓝盾特冲团了，诶，我搞侦察，你呢？”

　　“你进来之后没闻出来吗？又是蟹煲又是虾堡的，”尉迟添星抬头看了一眼谢波，“我一个有‘前科’的，能给特冲团烧大锅饭就不错了。”

　　谢波心领神会。尉迟添星曾经也是个恃才傲物的家伙，是入伍一年就能数一不数二的尖兵，是他谢波曾经只配流着口水欣赏追求的榜样。若不是被人搞了一把，姓浴的才不会沦落到去做大锅饭的惨境，但好在他们浴家还有他姑姑在，同样是做饭，这蓝盾的大锅饭跟普通军队的大锅饭左右还是有区别的。

　　“不想做将军的厨子不是一个好工艺师！”谢波拍了拍尉迟添星的胳膊笑道。

　　尉迟添星左手拇指和食指夹着模拟烟，翻了个白眼，也笑了。

　　“我的宿舍跟你隔得不远，有空来玩，哦还有，下次打饭的时候记得给我多发两块肉，要肥大饱满的那种，可别拿你的微雕神技给我切割成‘肉眼不可查’啊！”谢波走到他床头，啪地一下替他关掉了三扇智能隔离门，见尉迟添星诧异又不满地瞪着他，他笑道，“嘿嘿，开着吧，你不嫌自己脚臭啊？”

　　“你才脚臭！”尉迟添星一脚踹上谢波的屁股，但到底还是没再关门。不一会儿，就有那个白玉龙大班长和几个炊事员过来一起和他打了招呼。尉迟添星的“神射手”和“神雕手”大名远近皆知，被人调侃了几句后，他也没给什么坏脸色，完成任务似地假装跟大家很快熟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