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战》爱普罗爱自由

4、阻断器

　　虽然关于睡梦人的被唤醒规律终于有迹可循，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和地区也正在科学家们的彻夜奋战中紧锣密鼓地研发和生产各种无效或有效的防控药物或仪器，但这场“我方在明，敌人在被唤醒”的无底洞式战争来得实在太突然，地球人从认知到应对就算再及时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毫无章法。

　　因此，有些糟糕的事情仍然在全球各地不可避免地发生着。

　　八月十三日深夜，有人突然带着白天装备包训练用的的枪支弹药想要潜入周辰所在的营房，之后在一番没有悬念的激烈对射中受伤被捕。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因为周团长白天训过他几句话，但后来发现他在医院经过抢救后醒来，竟然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周辰发起攻击，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有一句说得很清晰，就和那些双眼无神的非洲自然保护联盟组织成员一样：“我得到了一个神秘的指令，它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了。”。

　　这是蓝盾军中发现的第一个做出故意伤害人类举动的睡梦人。它发生在特冲团的成立初期。

　　但是那晚之后，军营内外没有人提起过关于这个人的后续消息，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一晚的具体事宜，上头给到下面的指令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一切照旧”。似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没有人对那些遗留在白色墙壁上淡淡的血迹和重新刷了墙漆的弹坑投去好奇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睡梦人。未知会带来恐惧。军营中最忌讳的就是恐惧。

　　一百二十个小时后，“下一个”出现了。这次是一个五人小组，针对的是一座轻武器战略军火库。这一次的伤亡人数达到了三十五人，包括管理军火的一名副营长。这五个人事先没有一点预兆，直到十二点的午夜钟声敲响时，他们从各自的隐藏地悄悄前往集合地，拿出了白天私藏的武器，面无表情地冲向军火库。

　　八月十八日早上，中国首都防控睡梦人总指挥所会议中心大厅，一名看起来像是个时尚版爱因斯坦的张姓科学家正在对台下数百人做宣讲。他的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油光锃亮，上身所着的花蝴蝶衬衫与这人命关天的讲解内容略有些情绪上的差异。

　　“地球资源并非无穷无尽，人类的智慧却是无穷无尽的。我们的大脑只占据人体总重的百分之二，却要消耗高达百分之二十的人体能量，即使是我们睡觉的时候，大脑也基本处于活跃状态。这也正是那些睡梦人为何能在沉睡的状态下完整无误地接收并执行来自外太空指令的根本原因。人类的大脑要想不受外太空信息源的控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大脑中植入一个能提前鉴别超级宇宙波段并进行阻断工作的微型仪器，这个小东西一旦安全植入大脑皮层，就能永久性地保护大脑这片净土，直至使用者死亡的那一天。”

　　张长春一通眉飞色舞，开始进入今天的正题——推销产品。

　　“我的项目组在世纪集团的全力支持和授权下，已经研发出了一款即适用于睡梦人也适用于正常地球人的射频脉冲信息源阻断器。这款阻断器是我们联合了全球四大天文观测点，百位各大行业顶尖专家共同研制而成，具体信息可以参详刚才发给你们的宣传资料。这款阻断器是目前国际市场上唯一一款能有效阻断外太空信息源并且在官方实战合作中未出现任何一例脑死亡事故的微型医疗阻断器，其阻断时效：理论上是永久的。”

　　台下发出礼貌而克制的笑声。

　　张长春扫视全场一眼，并未被笑声搅了兴致，他坦然继续：“在座各位不要笑嘛。众所周知，市面上的实验型阻断药现在足有十多种，但是，用药物对大脑进行信息源阻断的概念最早就是由我们世纪集团的专家组提出的，目前市面上最抢手也相对最稳定的三款阻断药都是世纪生产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怕拆自家老板的台——阻断药的科技含量决定了其批量生产的成本和价格远远低于阻断器，与之相伴的药效的短暂性和不稳定性也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因此，在座各位老板、各位有识之士，我非常诚恳地提醒你们，在药物和器械两者之间怎样做选择完全取决于你们采购方的刚性需求和购买能力，我在这里也仅是代表世纪集团研发项目组陈述部分可以透露的事实而已。不过，我可以再透露一个小秘密：世纪集团是地球自救联盟从未公开过却唯一合作过并获得好评的大型医药集团。好了，自卖自夸到此结束，接下来介绍这款阻断器的使用方法。”

　　与此同时，蓝盾王牌军总指挥部会议室，军长郝仁、副军长罗尼，以及下属十八名正副团长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静和肃穆，眼睛紧紧盯着大屏幕，屏幕上播放的是医疗队队长秦思念收集到的全球首款注射式阻断器产品介绍视频。

　　连续多次的睡梦人袭击事件早就引起了国家军事战略部门的重视和忧虑。八月九日午夜一点，他们连夜起草文件并下发全军，要求全军团级干部以上三天内集体收看不少于十场阻断药及阻断器的采购宣讲会，会后二十四小时内讨论筛选并派出专人前往世界各地的药厂进行选购，并于两周内提交采购结果。

　　蓝盾王牌军的首长们不是第一次接触和讨论阻断药，他们大胆地将提交采购结果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十天。秦思念与其助理陶紫在收到总参指示的当天晚上就飞去了北美，蓝盾的首长对她们的要求是：一边接触厂商，一边发回产品信息，总指挥部随时给与意见和建议，甚至可以随时拨款抢购。

　　屏幕上，宣讲会还在继续。

　　代表世纪集团的张长春教授像极了那些开口就是某行业协会名誉会长实则只会对着提词器高呼“两千九百九十九元只在今晚”的电视导购老骗子，要不是他是业界公认的口吐莲花派学者型专家，很有可能当场就会有几个高贵的客人礼貌退场。

　　张专家兀自按照自己的脸色继续行云流水地开启大学老教授的授课模式：“……各位请看这张图解，我们只需要用这支大小相当于口红的发射器对着目标体的后脑勺靠近脖颈的凹陷处轻轻一按……大家可以自己伸手摸一下，就在风府穴和哑门穴之间……超微型阻断器就会被推入脑内……”

　　现场衣冠楚楚的买方代表们不仅有地自联的政府联络官，各国军方代表，还有各国的医学界代表、科学家、企业家，甚至还有个别艺高胆大的走私商人，此刻却都乖乖地开始反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下方，想象着那里被推入了一个微型异物的感觉。

　　非常时期，非常处理。买方队伍虽然鱼龙混杂，卖方队伍却也一样参差不齐。

　　从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在全球各地，这样紧急的阻断药和阻断器采购大会已经开了不下二十场，但凡有一款新的药物或器械被研发出来，即使没有临床试验这一步也不妨碍被恐惧支配的地球人趋之若鹜先抢为快。

　　秦思念就是蓝盾王牌军派出的抢购者之一。这真是个令人头昏脑涨、随时心梗的艰巨任务。

　　其实医疗队的前任队长张琪在7月底的时候已经为蓝盾王牌军推荐了一款据说安全系数高达95%的阻断药，但就在秦思念和陶紫飞往北美之前两天，那款阻断药出事了。

　　首都防控总指挥所新成立的睡梦人研究中心，因地处三千米以下的秘密基地，别名“地库”，在人体试验这款阻断药时，一百名犯人志愿者中有四十八人产生了程度不一的药物反应，其中十六人直接送进了ICU。军方很快查到了当时作为地库副主任的蓝盾医疗队队长张琪身上，她承认品牌方是她表弟所在的一家本土制药公司。张琪被罢职收监，副队长秦思念猝不及防地全面接手了她的工作，并被上级告知：只有两天适应时间。之后，她就必须要凭着军医大学的博士生专业眼光在良莠不齐的阻断产品中快速筛选，并快速完成批量订货、付款拿货、送交地库做评定，再紧急培训军人们怎么使用等一系列工作......

　　飞往北美之前，首长们非常严肃地跟她交代：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星际战争，虽然地球人在盲目迎战，但我们需要在盲目中找到胜利的希望。

　　新上任的特冲团团长周辰则更直接地对她说：“这东西的最大用处就是给全军尤其是需要出任务的前线军人做好预防工作。而我们特冲团的全体精英将是地库试验者以外的第一批正式使用者。”

　　出国的这些天里，秦思念每每想起几个军中大佬交代任务时的凝重神情，都会细思恐极，一身冷汗，压力山大。

　　秦思念和陶紫就这么顶着山大的压力用一周的时间兢兢业业地飞了四个国家看了九种产品，在不断的自疑和他疑、认可和推翻中精疲力尽，一无所获。

　　直到最后一天，两个姑娘再次飞回国内，才接触到了世纪集团这款一直被高度保密但马上就要一炮而红的射频脉冲阻断器。据宣传资料上说，提前注射了这款阻断器的在押睡梦人中有99%能够在指令到达时处于正常的自主意识状态。所有买方光是看到这一条就已经颅内高潮了，因为抓捕和关押睡梦人的世界级军方组织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地球自救联盟军”，除世纪集团的产品外，至今还没有哪一款阻断器是能与地自联合作并获得官宣机会的。

　　张长春激情宣讲产品时，陶紫一边用便携设备向蓝盾总指挥部做现场转播和录频存档，一边与秦思念咬耳朵：“念姐，我看到了好几张熟面孔，他们好像和我们一样前几款都没买，只等着这一款放货呢。你说世纪要是没那么多现货供应可怎么办？”

　　她说得没错，秦思念担忧地点点头：“蓝盾的各级领导、特殊和重要岗位加特冲团全团，再加上先送到给地库做试验的，至少也得两千个阻断器，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能再少了。明天搞不好要竞拍，我们不一定搞得过那些大财主，我想过了，今晚就去找找这个张大神，看他能不能给我们留够这个量。”

　　陶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秦思念说：“我有他的私人电话。”

　　陶紫倒吸一口冷气：“你……你要出卖色相？”

　　“……我说你一个刚毕业两年多的单纯小姑娘，脑瓜子里一天到晚地想什么呢？他都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了，我至于这么饥渴吗？”

　　“我也不单纯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陶紫委屈巴巴地说。

　　秦思念无奈地摇头叹息：“话都说不明白，先是吃猪肉再是见猪跑……再多读点书吧你，要是早知你是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当初就不应该招你。”

　　“念姐息怒。我开玩笑的嘛，看你这几天神经高度紧张，笑肌都废了。”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那你怎么会有张老头的......”

　　“是周辰给我的，昨天晚上他特意打电话关照我的。上校......好像跟张长春交情不浅，具体什么交情人家也没说，就说如果采购不顺利的话，报上他的名字应该能有用。”

　　“哟——特意打电话给你的呀——”

　　陶紫眯着眼亲热地挽住秦思念的手臂，刚想调侃一下秦思念说这话时不自觉的小女人语气，忽地瞟到了一个人，“诶，那个小鲜奶也在，他怎么每一场都能精准地出现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啊？”

　　秦思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了地自联的亚太区对外事务联络官陈柏安，那是个第一眼看上去比陶紫还单纯可爱的英俊小生，脸上皮肤像新鲜牛奶一样又白又光滑，明明一张东方面孔却有一双亮亮的浅蓝色眼睛。后来秦思念才知道，他确实是个混血儿，但基因上只混到了西方老爸的瞳色和高鼻梁。

　　陈柏安友好地朝两个女孩点头微笑，女孩们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他一会儿准会过来找你搭讪，你可别像上次那样说不到三句话就溜啊。”陶紫对秦思念笑道，“出门靠朋友，万一上校帮不上忙，说不定小鲜奶可以呢。”

　　“一个在地自联打杂的，能有多大权？”秦思念调侃道，“不过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这次不会冷落他的。”

　　那个陈柏安虽然年轻，不像是可以对世纪集团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但他毕竟有个官方认证的联络官身份，联络官这种本来听起来很鸡肋的职称，在地自联这种新生的国际组织里，权力就说不定可大可小。秦思念其实早就想好了，到了最后关头，来者不拒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不出所料，陈柏安又过来打招呼了。

　　“又见面了秦医生！今天这款阻断器你们必须要下手了吧。”他开门见山。

　　“是啊，陈先生有没有内部消息可以透露一下，世纪的生产能力跟得上现在的市场需求吗？我们蓝盾一个月内最少要四千个。”秦思念也开门见山地报了一个自己的上限。

　　“秦医生真不跟我客气，不过，四千个没问题。我知道他们的现有备货量。”

　　秦思念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和陶紫对视了一眼后对陈柏安说：“你没开玩笑吧？”

　　“我可不敢跟我的心动对象开玩笑。我知道你们选产品很谨慎，之前的几场采购大会一场都没买，我就知道你们这场必须要下手了。”陈柏安认真地说，语气一点都不轻浮，眼神牢牢地锁住秦思念。

　　秦思念忽然被这个白面小男生撩了一下，只得礼貌性地回以一笑。

　　“秦医生，留个私人联系方式给我吧。据我所知，世纪集团的生产能力确实正在遭受严峻的考验，第一批出货数量也的确非常有限，但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目前他们已经有了五位数的现货。即便如此，今天的买家也一定会有人空手而归。不过，就在今晚，我可以帮你们蓝盾搞定2000个阻断器，秦医生，你明天一早按世纪的报价直接付给他们全款就行。”

　　“你凭什么可以这么肯定啊？”陶紫快人快问。

　　“我会去跟张老板谈一谈，给他的阻断产品一个‘地自联全球官方推荐’的冠名机会，反正之前我们之间确实紧急合作过两次，没有我们抓捕的睡梦人送给他们做小白鼠，他们也不敢这么快就推出阻断器。过两天，我会说服他们再给我四千个折价优惠的现货，其中两千个我再按他们正常的市场报价尽快卖给你们。”

　　秦思念和陶紫对视一眼，再次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

　　“你这样做会不会被……”陶紫试探着问。

　　“被调查？说我中饱私囊？”陈柏安笑了笑，“不会，放心吧。且不说你们按市场价购买不会扰乱世纪的正常销售，付到地自联的款我也会以联盟国日常资助基金的名义入账，这样在财务上就不算地自联倒卖的。最重要的是，全世界都得看中国脸色，地自联里唯一一个看完脸色还敢逼逼赖赖的那个国家，我不是还留了两千份折价货嘛，就是留着堵他们嘴的。”

　　“念姐，这回你要是再不给他联系方式我可要出卖领导了。”陶紫不禁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