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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汤圆温泉 ...

  •   从前有个近乎神话的传说,讲中华造字非仓颉莫属。
      《说文解字》云: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中也有解释说:“颉有四目,仰观天象。因俪乌龟之迹,遂定书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
      历史文献中相关的奇异记载,前人大多不解。历经千年,那帮嗷嗷待哺的后人们又作何理解呢?他们忒有能力提出一个又一个古怪的自发性问题,至于有没有答案,则不太介意。
      比如,鄷都绥远小学四年三班——傻高1.62米的——展蕊鄷,就曾向一位老态龙钟的代课老师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仓颉这两个字好难写!他在造字前叫什么名字呢?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字都要搞得那么复杂?”
      那位“自解其中味”的代课老师终于抬起他那似浊似盲的双目,凝神相对:“你觉得要多简单才好?哼。如果史料大致不讹的话,可推测苍颉本姓侯冈,名叫沮诵,苍颉、仓颉或史皇氏是他创字以后人们赋予他的名号。书上的仓颉,是在历史传播途中发生差误而演变的。应该是带草字头的苍,苍即草色,草色即青绿色,指森林的本色。游牧群落,需以森林为依托,过着游猎的生活。嘿,古人发现用树叶青草等植物汁液浸渍在人的身体或衣物上不易清洗掉,便有意识地将一些树叶青草放在器皿里捣烂取汁,作为直接书写的原料,故其色青,青也就是苍。唉,这样说,《水浒》里‘青面兽’杨志你知道吗?他的脸上有块青记便被唤作青面兽,现在的人也常因某人的形体特征或癖好给他起一些诨名外号。黄帝时代的侯冈沮诵常用草树的青汁做墨写字,他的手上、指甲上甚至于臂上、脸面上也常被染成青黑色而久久不褪,很可能大家就索性呼他做‘老青皮’或‘老苍’了。至于颉,其本义是‘直项’。也许沮诵在整理或创造文字时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坡地或树墩上凝神思考,别人经常看他直着颈项,仰着头呆呆地眺望着远处或天空飘浮的云彩,便有人给他起了个诨名,叫他做‘老颉’,意思是直脖子。两个绰号加起来再变点形,就叫仓颉了。侯冈沮诵的本名倒没有人叫,‘仓颉’的名号反而不胫而走并世代流传。”
      由于解释过于繁琐,提问者阿鄷有如僵住的悬臂起重机,面对千吨重的答案,她手动的旋转和水平移动作业系统告衰,想采用电动又没插线板。
      “别紧张,我只是个代课老头。我不是专门讲给你听的,只是喜欢这个问题罢了。嗯,我看你可以叫小颉,仅供参考。”答题者那时到底有多么愉快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西郊葛家场的卫校,其近邻是家无星级宾馆,其妙处不在花鸟缤纷,亭台水榭,也不在亲情服务,高科荟萃,而在美曰汤圆温泉是也。据传此泉堪与东瀛□□国长野县的白骨温泉媲美,即吃关东煮和涮涮锅的专用温泉。入池泡泉前,会有身穿赤红或天蓝汉服的元宵姑娘一步三摇飘然靠近,呈上精致而诡异的玉石小碗,中浮2枚汤圆,各由阴阳符所隔,一为四川彭水的“心肺”汤圆,再是湖南姜氏姐妹汤圆。心肺汤圆表呈玉色,皮若羊脂,佐以嫩味葱花蒜末,鲜香麻辣;姐妹汤圆晶莹光亮,小巧玲珑,桂花丛中滑肤雪白,甜稠味美。
      在柔美烟雾的烘托下,泡澡人不拘而醉。
      “这是汤圆温泉中汤—圆—。不温也不火,水泡刚刚好。”
      一柄浓色骨勺奉上。泡澡人宛若触电:“这个……年份很久了吧?”
      “请放心,汤圆温泉只有汤圆。泉中有您,骨勺相约。”
      到底是该吃,还是不该吃呢?详见维基百科。
      夜幕,十点整。卫校图书馆三楼东北侧走廊。
      天井窗原本开阔怡情,眼下却被人晾晒上了近百枝名曰“鬼羽箭”的药材,但见暗赤箭翅凌乱不堪,黄褐箭杆韧而冰凉,箭镞则悄悄隐藏起来。月光于此淡淡聚合,形成摧枯拉朽之阵,嫦娥仿佛忘了这里是图书馆,只记得黄永玉说过首诗,“我好像躲在一个大战争炮火连天之后的一个沉积的战壕里面,所有人都不在了,我的战友们全都死光了,我一个人蹲在战壕里面,我是晚上八九点钟的月亮——”
      来往的卫校自习生对此表现得相当冷漠,因为八九点钟的月亮和八九点钟的太阳,那个温度相差实在太远,他们的内心正在炼钢。
      展蕊酆牢靠地待在走廊交界点的外侧,手里举着一盏充满电的白炽灯,东西南北看到灯也不费吹灰之力。卫校图书馆长和教学楼楼管争斗多年,晚自习场地变成你推我攘的太极山芋。据传图书馆长败下阵来,恼羞成怒,怒火烧焦了前往自习阅览室楼道里所有灯泡的灯丝,于是白天有人来修来换,晚上却没有。阿酆明明感到背后不远处有颗雪白似月的汤圆,她没有在乎背后还插着无数枝似穿心肺的鬼箭,她的血糖没有下降,她保持正常。她想:“隔壁煮在温泉里的人,会不会边吃汤圆边看天呢。如果我能在汤圆上写上个字,那个古怪的老老师还会不会吃?他也在看月亮吧。”
      短促而匆匆的脚步绕着白炽灯路过,自习生大都低头赶路,用眼睫毛来感觉光亮 ,而阿酆的眼里却稀里糊涂打翻一方砚台,她正琢磨着该写个多大的字才够份儿。根本没人叫她来照明,如此勤恳而发人深思地照明。
      “我是最后一个啦,嗯,你还要等多久啊?我可等你很久很久勒。”黄苒莲兴高采烈地摇着那盏白炽灯。她调皮而真心的笑容很快辐射至阿酆腮边。
      “我去关灯、关窗、关门,然后看看电闸。”
      “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电八百年前就断了。哎呀,那边的灯啊,门啊,我顺手不就全关了吗。快走吧。快点。”黄烧烧同学今晚除了想烧之外,还想着烤。她和鹦哥巷老校区旁那个“公牛独尊”串串店里的见习服务生已约好,只要11点之前赶到,门还大开着,她要接管店铺收尾和清仓。
      “我去看看,你拿着这个灯。” 阿酆话音未落,人已拐弯。
      “额滴神,你不怕撞鬼,我还怕呢。等着我!”烧烧捧着灯,飞快跟上趟。
      其实,到底有没有鬼,要问隔壁的温泉与汤圆。

      开夜班车的麦师傅是个很有男人气质的老牌司机。他最清楚,夜晚行车疏忽任性乃大忌。所以当迫不及待的黄烧烧开始情绪高烧时,他那貌似棒槌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如是专注,大约城乡接合部的弯道、窄路和坡坎上有数不清的小鸡和小鸭在赶场。
      “快点嘛——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不得有恐黑症三!”
      “……”麦师无声,保持匀速。
      “我晕哦,哪个挡到你了呢?诶,咋个越来越慢?麦师,麦师,你没喝酒,我们都可以给你作证。”
      “……”麦师无声,车速略降。
      “时间就是生命!晚上的时间对我们有多宝贵,麦师,你知道不,我求你,呀,下坡的嘛,我记得这儿是下坡,天,你比上坡还慢!”烧烧同学忽站忽坐,精力百倍,犹如阿童木。她在白天集聚的部分能量开始释放。
      “……”仍旧无声,前灯光柱逐渐变短。
      整车就三人。展蕊酆瞅着月亮在天边如影随形,她用暖和的目光顾及着它,心里暖融融的,不由自语道:“我们要一起去吃串串儿,我饿呀,哈哈。”
      “啊呀,麦师,我们要一起去吃串串儿,我饿呀。你晚了我们就吃不到了!”烧烧的语音在沸腾。她双手紧紧箍住阿酆的胳膊,神情凄苦卓绝,好像冷藏牛肉在港口已等不及,开始自然解冻,而进口禁令一张又一张贴满了涌动的海平面。
      “……”麦师右眼角的鱼尾在后视镜里飘,他默默地关心乘客,而乘客不得而知,这便是上天的使命。专业司机对扑面而来的黑暗更加警觉,麦师与光在作心的交流。可喜的是他记起家里还有打卤面。按理说卤面的娘家与婆家——芗城(漳州)与济南——地理位置隔得很远,而那卤汁汤料偏在成都递了个接口暗号,原来是浓郁辛香的潮州沙茶酱爱上了雅达清鲜的济南忘忧草(黄花菜)。暗号到底是什么?芫荽呗。张骞出使西域时引入的那份香菜。
      “嗯……”麦师闻到了碗底水色相映的韭菜和豆芽,闻到碗钵里爽口弹牙活蹦乱跳的鸭蛋面,还闻到,还闻到浇漫的……言而总之,他在想象和回忆中齿颊留香:“饿?别跟我提饿。”
      “今天星期四,”阿酆正经插了一句话,“班车门口的地毯这样说。”
      “车门口的地毯关你什么事呢?”烧烧很惊讶,说出自己及麦师的心里话。
      “不是关我的事,是……”阿酆微皱眉头,她想开门见山,可惜不能够,“是苇席民间话剧团也有门厅地毯。嗯,其实也不是真地毯。”
      “Oh, my god。我还以为教无机化学的马老师最无稽呢,你比她还high。她提前下课不准我们提问,是要回家给老公孩子做饭。你怎么会对地毯这么有感情,啊~”烧烧尖叫跳起来, “麦师,麦师,你看看,她都饿昏了,饿得吃地毯了!”
      她那浑圆的波波头在后视镜里颤抖,仿佛发现窗外密密麻麻塞满了东亚飞蝗。她的表演很出彩。
      班车行进速度雷打不动,安稳匀速。
      展蕊酆扶住黄烧烧同学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后继续地毯故事:“那个话剧团在排戏,好早的事儿了。名字叫做《□□独白》。”
      “嗯?”麦师终于发音了,烧烧同学落后半秒。大约成年人对地毯及□□的理解高度敏感。
      “阴——”黄烧烧好歹也咯了一下,左声道转换为右声道,“道——这是什么——什么戏?我不慌,你,你看了这场话剧?”
      “看不看无所谓,我记不得了。我在讲地毯,不是真正的地毯。那是——”
      “那是什么?”毕竟黄苒莲才满16岁不久,她慌了,莫衷一是地慌了。
      “是人啊,是个——人。”展蕊酆似被猛然拉回18岁,青春给她的窃窃私语是喜笑怒骂,她顺音追寻,发现草根DV之魂。“我踩了他两脚,不,全部人都踩了他两脚。”
      “……”车况良好无声。
      月亮满不在乎地穿越乌云,她实在舍不得这场戏。班车内的照明灯敬业而温存,烧烧同学脸上闪烁着金黄麦穗的颜色。她在思考?不。人肉地毯令人心不安。
      “你在害怕吗?我……开始也没害怕,后来就更不怕了。这是导演安排的,演员也好,杂工也好,女的也好,男的也好,先得一起脱层皮。之后,就可以一起变成蝴蝶了。”这种解释刚开始一定是偏题的。
      “皮?哦,一人踩两脚。这个人变蝴蝶啦?”烧烧感到嘴巴略微干涩。
      “我没听过踩人会踩出蝴蝶的。”麦师有些遗憾自己情不自禁的发言。
      “导演是让所有人一块儿作个游戏。三十号人就围着他站上一圈,然后他开始鼓掌,大家绕着走转圈圈儿。他拍手时快时慢,突然不拍了,大家得马上作出个姿势一动不动,各自模仿自个儿家里的一件居家物品,等着导演来猜。大伙儿假扮的物件不能有一样或重复的,并且得做的逼真,让导演能猜出来,不然就要受处罚。”阿酆讲得有点吃力,毕竟她不是导演。
      “啊?你装成什么了?不会是装马桶吧。”烧烧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咚地坐下,作个简易的马桶。”阿酆惊讶万分,“导演也猜着嘞。还是我后面那人装作淋浴喷头轻松得多,只需把右手高高举起就成。”她羡慕地举起右手,仿佛那是一个特棒的不锈钢喷头,手指略张,扑哧扑哧,前锋热水器也省了。
      “嗨,我就扮成一卷卫生纸,刚好放在你旁边不是吗?”烧烧为双方的友谊及创意得以升华,深表自豪。接着她直面后视镜里的麦师:“我热烈请求你,装作一辆110警车,行不?或者装成救护车也成。串串香是要关——门——的——”
      至于地毯,情节是这样的:
      苇席民间话剧团的成立犹如《潜伏》中陆桥山“秒杀”观众一样,瞬息间,让谁欢喜让谁忧。业余导演詹斯哼着周华健的歌,来到科华北路德克士,顺手推门入,他想称称罗大刚这个名字到底有几两重。
      “罗大刚、罗大刚、罗大刚、罗大刚、罗大刚、罗大刚、罗大刚、罗大刚……我报了八遍。所以,请给我八对……3块5的鸡翅。”28元递上。“罗大刚”三字的价值不菲。
      “要你敢把‘□□独白’说上八遍,我保证你有八十对。分文不要你的。我有多少赞助你多少。”隔壁只看到一副眼镜。而且是女性眼镜。
      我用什么口气来说呢,詹斯很疑惑。他的声道倒不闲。
      于是,然后,接着,剧团就托了“罗大刚”的福,成立了。
      为数不多的召集帖被冷静地刷上电线杆和豆瓣网,为数不多的志愿者心潮澎湃如坐针毡,同样为数不多的集合时光,因情非得已而弥足珍贵。地毯就是个暖场的灵感。一号男配角覃和上属蚁族,据传闻他本姓赫舍里。亲眼所见的覃和上同志既结实又勇敢,在蓝导颇具穿透力的掌声里,小覃慵懒而落拍。蓝斯在观测中发觉手里的文艺舂杵有些沉,五指伸展不开。二十余位参演者尚在戏外。
      导演骤然停手,他想从舞台上看芸芸众生,看看他们的家,看看玄关和厨房,看看抽油烟机和镜子。紧张而语无伦次,木愣而欣喜若狂,好奇而指指点点,同乐而心有灵犀,游戏还是游戏,关键看玩家是否真情投入。
      覃和上是最后一个,他相当利索地迎面倒地不起。蓝斯绕着他转,似乎重演洗冤录。
      “啊,这是扮演得啥,我没看出来。”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志愿者叽叽咕咕,“如果我说有点像充气娃娃会不会被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NG。没人看出来。
      “我演的是地毯。”和上依旧埋头在手肘窝里,“地毯。今儿周日。”
      “哦,我进来忘踩了。”蓝斯一脚踩过,偏头示意,“敢情你们也忘了?”
      剧团轮番踩地毯。
      “再玩一次。开始。”蓝斯可不是那个至死不渝的冷剑客。
      和上爬起来,跟着掌声旋转,丝毫不懈怠。蓝斯一断掌,和上同样利索地仰面倒地不起。 “我还是没看出来。啊。你要干嘛?”蓝斯告败,他的眼睛根本就没离开过地毯。
      “还是地毯,刚才是房里的,现在是门外的,欢迎再来。”骄傲的回答。
      “哦,欢迎再来。好。”蓝斯话音未落,和上已拔地而奔。众人涌上,铺平地毯,实现其基础功能。
      至于阿酆,她那年十八,待业在家。本在德克士兼小时工,而当她凑齐八十对鸡翅之刻,眼镜女问,你要不要来剧团跑杂?后覃和上叫她展昭,大概因为蓝斯属老鼠吧。无论怎样,有义就有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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