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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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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牛串串八角楼”之于成都青羊区,正如阿拉斯加州之于美利坚合众国,它夹在锦江区与成华区间,是块孤立的飞地。说来也有趣,夜幕下的公牛串串店,其构造愈发“勾心斗角”,只见八只三脚蟾蜍精分立屋顶八角,昂首仰望星空,虽是天性钟情金銀財宝,偶尔也有温情和善的一面,毕竟它们见证了太多故事。它曾是清代文武两考的场所,也演过《杨家将》和《大西厢》;民国时期,办过私塾;抗日战争时期,八角楼随同隔壁齐家宅被省财政厅当作临时办公场所;解放后,八角楼创建了红旗幼儿园;1958年□□时,转而充公成为青羊区人民法院第二食堂;尔后又规划为牛市街街道办事处的豪华站点;最后,公牛串串来个光怪陆离登场,广挖财源,一刻不歇。
传说70年代的成都市总规划师就住在鹦哥巷里,传说他特崇拜一位俗名姚广孝的明朝和尚,传说他奉《黄帝内经》为“治未病”的最大药库,还传说这位总规划同志在运筹全城布局时兼顾了一下天府宗脉汇聚之处——形若道衍和尚右耳之牛市街鹦哥巷也。整巷的中心出口刚好位于耳迷根穴,定位恰如耳轮脚后沟起始处。而卫校本部和公牛八角楼则分别驻扎在耳部神门穴和交感点。
耳朵仅占人体总面积的百分之一,常为忽略不计。但这区区几寸之地却为全身经络分布最密集的场所,12经脉和365络脉都在这儿设了办事处。不明经传的鹦哥巷或许真是蓉城古都旧疾遗症的灵丹妙药。
不远处八角楼那昏黄的灯光似在密谈什么,穿过长约5米残垣断壁的古民居,拐进一座寂静而紧凑的小庭院,只见公牛串串火热的三层基地腾空而起,它自下向上逐渐收缩,宛若军营瞭望塔,内壁有转角形梯道,可环回登临顶层。公牛串串的这股味道诚如巨大隐形的魔手,若现气息的谜底始终被隐藏起来,食客们的交感神经受到不明就里的刺激,于是心搏加速、新陈代谢亢进,人体紧张起来,与未知气体斗智斗勇,这过程果真令人非常享受。
奔赶夜场的黄苒莲同学匪气十足,自脱离班车的那一刻起,她行如风悄无声息,仅偶抬手感应阿酆的气息。听到了吗,鹦哥儿?
I am in the world of the roads.
The night comes.
Open thy gate,
Thou world of home.
很难说泰戈尔没从这儿路过。
当两个知心朋友一起走进公牛串串大厅时,满楼尽炼黄金甲。人,当然是吃够喝足就散了。倒是那剩着的60桌残席——红艳艳的牛油汤锅和雾腾腾的土桌土碗,加上满地花开的洁面纸巾,不仅慷慨地滋润着八角楼的每一个角落,还情不自禁地朝最后来客展开臂膀。烧烧同学刹那间透心凉,心飞扬,她开始摸包里的手机。空场收尾不要紧,清理收捡也凑合凑合做,但这可不是白干的。至少该留有一桌整席,夜半三更的消费者不是吃素的。
“喂?哦,这个……恩,我们正吃着。一会儿回你吧,恩,恩,好,好。”
阿酆听得挺认真,她似不解地盯着烧烧。烧烧的眼光正顺着滑溜的旧楼道往上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手机不用摸了。
“是今下午给了我们名片的那个广东人。他说那个老变态刚打电话给他,喊他们马上再报价,他说对纯技术开发这块儿他们是外行,不想贪这千来万就破了行规,找我们问个底儿。他妈的,老变态真是变态,今下午我们对着又喊又吵都颠了四次价了,喊我们再砍再减。居然……想断链!我们咋个回这个广东人呢?给个均价,还是把那个变态给我们看的其他报价给他聊聊?12点是报价最后时段,真是遇得到这种人!本就不该接这电话!”音味焦灼。快烤糊了。
“你们俩,是来收摊的那个?上边还有300串码起的没动。上来!”一短壮身影从二楼隔间潜出半角,对孤站剩宴的卫校同仁招手。
“好!马上!”烧烧同学红光满面,呲牙眨眼,“三—百—串——”
八角楼的第二层会让人不由自主想到陈可辛的十月围城。其构架精距而谨慎,晕黄壁灯七上八下,似暗杀客的偷袭尽如人料也惊心动魄。楼高迎风,风动帘摆,壁影攒拢,烧烧同学惯性以手捂头防空。展蕊酆微躬脊背,伸缩自如,毕竟这儿是熟地。
“唉,”筷落声响,“去诚信食府三,不然到廊桥去嘛,这个巷巷儿串串,味道是好,就是,唉……”挑剔的瘦子神近崩溃,时尚西装仿遭阉割,只见他取下鼻上金框眼镜,做起眼保健操第二式。
当坐在瘦子旁边的壮士发觉串串坊又来了两只饥饿的狼,他精神倍增,轻松拽起一瓶啤酒淋漓大灌。六条土坝泥鳅和无数潜伏的牛杂、鸡杂及羊杂,在滚滚汤锅中焕发生机,即便食肉是分外残忍的,容我大啖三百口再来忏悔。
“在香格里拉我们待了有7天啦,我就晓得那个老变态最先给我们两天议标澄清就不安好心。接下来的6家不就半天砍一户吗?我们全套开发计划和进程等于白白送他把机关枪,对着剩下的扫射不就行了?欸,我们抬价死不松口没错,但那个研发成果归谁,也不能半点不放手啊?你不能等到12点以后再灌吗?这离12点也没半个钟头了。我头痛。”瘦子额头的皱纹绷如满弦,箭呢,揣在兜里。
“香格里拉你结账了吗?我还等到……拉伸睡一觉……”壮士不过擦边四十,说像个楞青也形似,但总有股气焰却是麻辣烫也掩不住的。他特好肉,无肉不欢,公牛八角楼就算块纯肉排,份量少难展怀。恰好不远处有两个默默无闻而勇猛非常的女食客,他本能感到饥饿之浪很快就要撞上峭壁,然后,就可以遇到李白。
“哪顾得了那个?对了,老变态不是把行李箱都拖到商务会议室了吗?说他凌晨3点的飞机,就等我们啦。嘿,演技太老套。”
“咕咕……咕噜……咕噜……”咕噜肉的味道可比不上麻辣烫。
“喂!我咋个回那个广东人?干脆我们再抬价,把专利申请权当个筹码,好筹码。问题是他又在喊其他人再报价了!为什么开标我们是最后一家到的?既然有人在问了,不如让他去问重庆和湖北的那两个所,可……最后还是要问到我们这儿来啊,唉,你说咋办?我们和那几家的关系当然都是假打,但也不能不假打啊。12点。”瘦子的长处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想自己吧,想别人没必要。”壮士终于吃饱了,重重地靠在藤椅上,“你看到他最后追到电梯门口拉住我。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从邀标开始就注定是我们的,他把那6家是斩尽杀绝了。飞机他是要赶的,我们的报价和条件半点都不会变的。因为,”他双手撑住椅子,双肩靠近瘦子,双目似火,“只有我们可以——整出——他想要的。”
八角楼好像一脚踩了空挡,熄火了。阿酆正在夹藕片,她发现嘴中的薄海带皮变厚了,格叽格叽,她紧口锅饭囫囵吞了。黄烧烧神秘地压低声儿:“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不能只看表面现象。”
“你他妈还是那么浑!”瘦子终于爆发了。再怎么浑也是上海交大的。
“过来收钱。”壮士转头示意。
“小妹儿,动作快点,这把签签要数多久?”眼瞟周边战果,瘦子蹙眉犹西施,“算了,给200走人吧。”起身掸灰,突发奇想:“应该喊他一起来吃夜宵的,醉了也就正常了。”
“用不着哈,有电子秤来称,一分钱也不多要。”烧烧同学庄严地擦着红辣椒般的嘴,缓步过来取签。
“哦?”壮士饶有兴趣尾随至楼底,看着油光水滑的乐力派电子秤,荤签与素签分别称重,荤签2斤7两2钱,素签4两2钱。折算共计144.5元。
“恩,这个省人工时可不得了。一杆秤让伙计面临裁员风暴啊。”壮士眼不离秤,递了200元给黄烧烧。
“你有多高?不是成都人吧,肯定是北方的,东北三省的。串串儿店的老板绝对不是个男的。”瘦子不适应阿酆站在他身后,东张西望有压力。
“找不起哦,我搜遍全身也没20块。”烧烧相当不满地斜瞟着瘦子。其实他本无恶意,我本善良。
“我有一大把零钱,一起凑凑看。”阿酆掏出个老钱包开始抖落丰厚的零钱。
在深夜,四个人一起数着零钱。月亮是兢兢业业的台灯,她的光芒洁白而清廉。
“小妹儿,算了,好不好?我们在赶时间。”瘦子焦灼症复发,“要是因为找零钱而错过12点,光香格里拉7天就有2万哦。走走走!”他迫不及待拉起壮士的右肘往外拖,结果是力道不足。
“就是这种计价方法适合申请实用新型。越简单越绕不过的技术节点就得快准狠!”壮士开心大笑,反拖瘦子近身:“我提醒你们两个,加夜班比白班好,黑夜里有太多太多的灵感会降临,这就是上天的恩赐。”
“是——恩赐我带了个朋友过来,等于恩赐了我一大把金光闪闪的零钱。”烧烧同学按照壮士手语指示,将零钱倒入他的外衣口袋。不料口袋反应那么快,吼声雷动,麦霸再现:“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青稞酒酥油茶会更加香甜,幸福的歌声传遍四方。”
四人一激灵,时间越来越慢。
“你快接啊!快接!肯定是他!”瘦子首先耐不住伸手抓伙伴的口袋。
攫住战友抓狂的手腕,壮士胜利的微笑醍醐灌顶:“还是让凉风吹走串串的香气,我不想让他在那一头闻到,他会嫉妒。”
刘墉说过,当你怪这个世界太黑暗的时候,只要在自己的脸上点起一盏灯。
月亮并不反对这句话。
韩红的天路变成无数萤火虫,费尽心机模仿嫦娥奔月,四位观众竞相抬头,想知道自己脸上的灯是否能吸引那萤火虫。阿酆想起陈新元,“5.12”地震时她在都江堰卫生局上班。“05年毕业前你来图书馆,高兴给我讲工作单位在人间天堂。‘5.12’你三根肋骨线型骨折,还是赶着救人,的确是天堂。”
“你敢肯定不是你老婆?”瘦子口干舌燥。
“她在定时喝红酒,哪里顾得了我。”壮士轻轻舒缓脖胫,放开手,开始向外走,“想想付款进度,实战才刚开始。”
“呜呼,终于不响了。不还没到12点吗?”瘦子随踪而动,他的眼镜片上雾霭蒙蒙。“我们的那剂化学药方一辈子都不会泄露。跟Coca Cola 一模一样。会这样吧,五十年后见分晓。”他们走了,好像根本没来过。
烧烧同学毛病深沉,喃喃自语:“五十年太久。写封信装进瓶子,埋在土里。这就够了。”